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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陆向晴 ...

  •   陆向晴手腕上的纱布拆掉,是半个月后。

      乔红坐在床边,拿起剪刀,刀刃探进胶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剪开第一道。胶带被揭起来,没有牵动皮肤。体温和空气的湿度已经把它泡软了,边缘微微翘起,不再粘着。

      她把胶带一条一条揭下,然后解纱布。纱布一层一层拆开,缠了很多圈。最后一层掀开,底下露出新生的皮肤,粉红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个色号,摸上去光滑而薄。

      乔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一小块新皮,指尖沿着它的边缘缓慢走了一圈,沿着弯曲处逐一确认过。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说:“好了。不用再包了。”

      陆向晴把手腕翻过来看。那道伤痕还在,成了一条淡粉红色的线,从手腕内侧延到腕骨下方,安安静静收在那里,已经不用连着什么东西。

      她把手腕转了几圈,新皮被牵扯,有一种微微的紧涩感,像刚洗好还没干透的棉布衣裳穿在身上,隐隐收缩,但不疼了。

      “难看吗?”她问。

      乔红正在把剪下来的纱布和胶带收进托盘,没有抬头。她把那些用过的材料叠好。

      “不会。过段时间颜色就淡了。”

      陆向晴没再追问。她放下袖口,那道痕迹遮住了。乔红端着托盘站起来,往门口走。陆向晴在身后叫她:“乔红。”

      乔红停住。陆向晴很少这样叫她。乔红侧过身,站在门框旁边,目光落回她身上,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着。

      陆向晴坐在床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落进来,在她膝盖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梯形。

      “你弟的学费,是不是还差一些?”

      乔红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搪瓷盘边缘上停了片刻。

      “不用你操心。”

      “我没有说我要管,”陆向晴说,“我只是想知道。”

      乔红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哪一头。然后她说:“还差一点。我自己能想办法。”

      陆向晴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露在外面的浅粉色线条。日光下颜色比刚才更淡了些,正在缓慢褪去。她用手掌覆住它,新皮的表面在掌心下微微发热,还没晾干似的,被阳光慢慢烘干。

      乔红端着托盘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缝。陆向晴听到她的脚步声沿走廊走远,然后是下楼的声响——木板被踩出短促而沉闷的节奏,一级一级往下沉,直到被客厅里更开阔的空间吸收。

      她坐在床上,阳光落在背上,暖融融的。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颗蜜饯,还在那里,用油纸重新包好,棱角已经圆润了些,被她反复摩挲过。她隔着纸面触摸它的轮廓,那是最后一颗了。她没有吃,只是让它留在内袋里。

      楼下传来乔红洗碗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碗碟轻轻放进水池,然后是持续而均匀的水流冲刷瓷面。

      陆向晴坐在楼上,听着那些声音,发现自己已经记住它们了——水柱落在碗底时音调高一些,碗碟叠放有短促的脆响,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时那道缓慢的摩擦声。

      她还没弄懂,却已经记住了,像记住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

      那天下午陆向晴下了楼。陆明远不在家,客厅空着,茶几上那瓶康乃馨换过水了,花瓣边缘的卷曲被重新舒展开。她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

      乔红正在晾衣服,背对着她,把一件白衬衫从木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挂在晾衣绳上。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伸手捏平衣角的皱褶,抚平前襟。风吹过来,布料边缘轻轻晃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光线匀匀铺在一侧颧骨上。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低头时才会露出来。

      陆向晴站在玉兰树下,看着那颗痣,过了一会儿说:“我姐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乔红的手在白衬衫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领捏平。

      “她说让我看着你。”

      “就这些?”

      “她还说……”乔红把衬衫夹子夹好,转身从木盆里取出下一件,是件灰色开衫,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说你脾气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让我别跟你硬来。”

      陆向晴站在树下,一时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乔红没有接话。她把灰开衫抖开,挂上去,拉直袖口,抚平下摆,然后端起木盆往屋里走。经过陆向晴身边,步子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她走之前,站在这院子里看了很久。看着那棵树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说:‘这棵树长得真高。’就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木盆放回水池底,一声短促低沉的响。

      陆向晴站在玉兰树下,抬头看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树确实比三年前高了很多,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越过二楼窗台,末端还往上伸,悬在那里。

      她不知道姐姐站在那里看树时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它还会长多高,也许在想她不在的时候它也会继续长,等她回来已经更高了,高到站在树下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傍晚陆明远回来。他在玄关换鞋,看到陆向晴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膝头,目光不在纸面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问在读什么,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只信封,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你姐今天来信了。”他把信封搁在那里,转身走进书房。

      陆向晴看着茶几上那只白色普通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边缘被压得很平,被人用手指来回抚过。

      她把信封拿起来,指尖沿封口胶带的边缘走了一道,拆开,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是横线稿纸,页边有一道清晰的纵向折痕,反复折过。字迹是陆向阳的,有些潦草,笔画收尾处微微上翘,赶时间写出来的,每个字都没有漏掉,没有涂改。

      她把信看了两遍。信纸上的字还是那些,第二遍目光比第一遍慢,开始留意到第一次没注意的细节——某个字收笔时的轻顿,某处行距稍宽了一线。

      她把信纸原样折回那几道压平的折痕里,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书桌最下面那只抽屉,和那只旧铁盒并排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时,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正从浅蓝转为暗红,薄薄的晚霞平铺在天际线上。楼下传来乔红把灶火拧小的声响,火苗压缩后的低音短促而均匀。

      陆向晴坐在书桌前,把掌心贴在桌面上,木头的表面还残留着一整天的暖意,正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渗透进皮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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