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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陆向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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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向晴身上的伤在褪色。手腕上那道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先是转成淡青,边缘模糊了,又慢慢退成浅黄,匀净地铺在皮肤上。那些伤都不深,留下的细印子,像久叠的绸衫取出来,折痕还在,抚平了,换个角度还是隐约看得见。
乔红每天来给她换药。
头一次是第二天早上。乔红端着一只搪瓷托盘进来,托盘里放只白瓷碗,盛着半碗清水,旁边一卷纱布,一瓶棕色的药水。药瓶上贴着白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医生说每天换两次。”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把陆向晴的袖口往上卷,捏住边缘,翻折上去,露出手腕。旧纱布还裹着,边缘被渗出的药水洇湿了一小片。
她用剪刀剪开,手指捏着剪开的地方慢慢揭起来,动作很慢,怕扯到新生的皮肤。纱布揭开,伤口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药膜,底下是嫩粉色的新肉。她拿棉签在清水里蘸了蘸,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过去,把旧药膜和渗出的药渍一点一点洗掉。水是凉的,棉签划过的地方有一点细微的刺痒。
洗完了,她换一根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上去。药水碰到伤口,有一点刺痛。陆向晴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没出声。乔红的手停了停,不到半秒,等着那阵刺痛过去。然后继续往前涂,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的,匀匀的。她呼吸很轻,手指稳当,目光只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很当心的样子。
涂完药,剪下一段纱布覆上去,用胶带固定,胶带剪成两小条,交叉贴在纱布两端。她把袖口拉下来,用手掌在袖面上轻轻压了压,抚平折痕。站起来,端起托盘。
“下午我再来。”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锁舌搭上,轻轻一响。
第二次换药,陆向晴没说话。第三次也没有。到了第四次,乔红正在缠新的纱布,手指绕一圈,再一圈,纱布交叠成整齐的梯级。
陆向晴看着那卷纱布在乔红指间绕过去,忽然开口:“我在里面的时候——”
乔红的手指停了停,纱布末端悬着。
“什么?”
“你是不是找了人?”
乔红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圈绕完,剪断,把末端折进去压平,贴上胶带。手指在胶带边缘抚了一下,才站起来,说:“下午我再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拧开。背对着陆向晴,站了片刻,像一面墙对着另一面墙,彼此不看见对方的脸。
“你姐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她让给你带句话——”顿一顿,“她说,你是她妹妹,这辈子都是。”
她拧开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陆向晴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纱布缠得很规整,边缘都压平了,没有翘起的线头。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纱布表面,触感柔软,微微粗糙。
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窄长的一条亮,纱窗的纹理把它切成细密的锯齿。
那天下午陆向晴下楼。陆明远坐在客厅里,没有文件,没有报纸,茶几上也没有茶杯。他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他的头发白了许多,鬓角额顶都透出灰白。陆向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点空档搁在那里,没人去碰。
沉默了片刻。陆明远先开口,声音比上回听到时更低,每个字都拖得长了一点。
“你姐走了。”
“我知道。”陆向晴说。
陆明远没看她,仍望着那棵玉兰树,目光顺着树干往上走。
“她会回来吗?”
“会的。但不是现在。”
他又沉默一会儿,手在膝盖上动了动,又停下了。
“她走之前,来书房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沉沉的份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她小时候,每年夏天都爬这棵树。有一年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不敢跟我说,自己贴了块创可贴。我看出来,问她,她说没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笑,但那个弧度没成形,又收了回去,“我现在想想,她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扛。”
陆向晴在旁边听着。这些姐姐的事,父亲从前从没提起过,像压了许多年的旧信忽然翻出来,纸张都发脆了。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记着的,也许一直记着,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你呢,”陆明远转过头看她,“那天你去找那些人,有没有怕过?”
陆向晴想了想,看着窗台上那瓶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从深粉褪成一种浅浅的、透明的粉白。
“怕过。不是腿软的那种怕,就是知道有事等着,还是得走。”她停一停,“觉得该做,就做了。”
陆明远“嗯”了一声。他伸手摸茶几边角,指腹沿着边缘慢慢划过去。
“你妈在的时候,这些事都不存在。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怎么管这个家。乔红嫁过来——”他停住,手指在茶几边角停住了,“她未必愿意。”
陆向晴转过头看他。他仍望着窗外。
“她嫁过来的时候,我问她,你愿意吗?她说,愿意。”那个停顿很长,像胶片被掐断了一帧,“我当时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但我没有追问。”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簌簌的,像纸页被反复掀动。
陆向晴看着父亲的侧脸,他额角的纹路更深了,从眉骨延到发际,几道平行的沟壑。
“你后悔吗?”她问。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茶几边缘,指腹贴着那道反复摸过的边角,很久很久,像被那个问题轻轻钉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乔红又来了。她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伸手卷陆向晴的袖口。动作比先前更熟练,但仍旧很慢,像每一次都还是第一次。
她剪开旧纱布,揭下来,纱布和皮肤之间那层药膜已被吸收了大半,剩一层薄薄的湿润。乔红看了看伤口,颜色比昨天又浅了一些,边缘发红的范围正在缩小。
“开始长新皮了,再过几天就不用包了。”她把新纱布覆上去,压平,剪了胶带固定好,站起来预备走。
“等一下。”陆向晴说。
乔红停住,端着托盘站在床边。灯光从灯罩里落下来,在药瓶和纱布卷上投出交错的阴影。
“我在里面的时候——你找了人,对不对?”
乔红没有回答,也没有走开。
“你花了什么代价?”
乔红沉默了几秒钟。
“不重要。”她说。
“重要,”陆向晴抬起头看她,“对我来说重要。”
乔红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停在那里,像件被风掠过的旧物,表面起了细细的纹。
“我答应了一个人,以后不会再找他帮忙了。”她顿了顿,“还有就是,我让我妈把那套房子卖了。我弟的学费,以后我自己想办法。”说完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低。
陆向晴坐在床边,手腕上那圈纱布在灯下泛着干净的白色。她看着乔红,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点一点地升高。
她张嘴想说话,喉咙却涩得说不成句。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得多,从胸腔里挤出来:“……谢谢。”
乔红看着她,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光。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被那句“谢谢”拦住了。手里还端着托盘,却没有急着走。
她静了静,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不用谢。”
说完她把托盘端稳,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步子慢了一点,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粥在锅里。明早你热一下就行。”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锁舌咬合,轻轻的一下,像一枚扣子被系好。
陆向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圈纱布包扎得很好,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窗外月光穿过玉兰树,落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亮,叶影的边缘拉得很细,在台面上轻轻颤动。
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涌来,沿着床沿慢慢上升,把她包裹在里面。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纱布底下新生的皮肤有些痒,那一点痒意贴着心跳,缓缓地、匀匀地扩散开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