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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簪子 那是阿娘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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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漪啊,来,快来。”
余氏早早地就站在二门处候着了,眼里带着喜悦,甚至还带着一丝丝讨好。
她一边迎上来,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薛采漪。
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
瞧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到底是攀上了高枝。
余氏的眼睛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更加喜悦了几分,上前一把拉住薛采漪的手,拍了拍。
“你爹爹可想你了,自从你上次回门,这都好几个月的工夫了。天天念叨,说采漪在国公府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他一早就开始张罗了,全是让厨房做的你爱吃的菜。”
薛采漪笑了笑,没说什么。
正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薛承泽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那条灰鼠皮的褥子,正是薛采漪上次让人送回来的那条。
他看到女儿,目光在她的装扮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她那满面红光的脸庞,眼底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薛采漪看着佝偻着身躯的父亲站在风雪里面等她,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爹爹,女儿回来了。”
薛承泽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饭桌上,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
余氏不停地给薛采漪夹菜,殷勤得不像继母,倒像是亲娘。薛承泽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看一眼女儿,嘴角带着笑。
薛采漪低头吃饭,只是偶尔应两句。
饭后,薛采漪没有在正厅多留,径直回了未出嫁之前住的那个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
昨夜下了一场雪。
屋顶、墙头全都铺上了一层银白,倒是石径上被扫的干干净净,许是余氏知道她今日会来看看,特地命人打扫的。
薛采漪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忽然有些恍惚。
想她出嫁之时,还是叶落深秋。
转眼间,一秋已过。
已是腊月,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她有时候觉得,阿娘去世这件事,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可仔细一想,阿娘已经过世两个春秋了。
薛采漪抬起头,望着被桂花树分割成的灰蒙蒙的天。
簌簌的雪花又落了下来,落在她的发丝间和浓密的睫毛上。
雪的白映着她眉眼之间的清丽,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美得不染纤尘。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发间那支惯常戴着的白玉簪子。
手指触到发髻,摸了个空。
忽然想起来,今日把簪子放在妆匣里了,没带出来。
那是阿娘给她的簪子,这些年,薛采漪一直小心地收着。
那是她跟阿娘之间,最后的念想。
薛采漪收回手,垂下了眼帘。
身后传来脚步声,踏着盈盈的白雪而来。
薛采漪回头,看见是父亲。
薛承泽踏雪而来,身影应着漫天的雪,竟显得分外孤独。
“爹爹。”薛采漪唤了一声,迎上去。
薛承泽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
“采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可好?”
早该问的问题,却拖到了现在。
眼前这捧在掌心多年的明珠,他怕她说“不好”,更怕她强撑着说“好”。
“女儿一切都好。”她说,“国公府上下待女儿都很好,兄长明事理,夫君……也还行。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爹爹不用担心。”
有些事情,说多了,只不过是多一个人难过罢了。
“那就好。”薛承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飘雪子了,说不定等会儿要下大了。早些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薛采漪微愣。
是啊。
她终究是别家的人了。
以后回来,得有个像模像样的理由了。过年、过节、长辈生辰,或者……父亲病了。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回就回,想住就住。
薛采漪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
她上前一步,挽住父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爹爹,”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冷了记得添衣裳。不然……不然我会吃不好睡不好的。”
靠不住又怎么样?
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是她在这世上,除了阿娘和哥哥之外,最亲的人。
薛承泽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
不出薛承泽所料。
薛采漪的马车刚到国公府门口,天就变了。
方才还只是星星点点的雪粒子,转瞬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薛采漪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她本来想先去看看那个便宜夫君,想看看他有没有趁自己不在,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一问,没人。
薛采漪撇了撇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不在,她还清净些。
她走进内室,丫鬟已经提前把银骨炭烧上了。
薛采漪脱下被雪打湿的鹤氅,交给小玉拿去烘干,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想把阿娘的那支簪子拿出来戴上。
可是走近一看,妆匣是开着的,里面的白玉簪子却不翼而飞。
薛采漪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最后落在了同样不知去向的季思衡身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去问问外头办事的,二少爷去了何处?”
小玉看到自家小姐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她急急忙忙跑过来:“小姐,姑爷……姑爷去了千春楼!”
果然。
薛采漪的眼中一片寒光,比窗外漫天的大雪还要冷上几分。
“备轿,去千春楼。”
……
此时的千春楼。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大堂里烟气缭绕,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男人们粗犷的谈笑声,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穿梭其间,衣香鬓影,娇声软语。
最中央的大圆桌边上,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这里是千春楼最热闹的地方——赌桌。
“大大大!”
“小!小!小!”
“哎呀!”
骰子在瓷碗里滴溜溜地转,赌客们的眼睛跟着骰子转。
骰子停下来。
“四、五、六,十五点大!”庄家喊道。
又是一阵欢呼和叹息。
季思衡坐在桌边,面前的筹码已经输得差不多了。他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一个长着鹰钩鼻的男人斜着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季二少爷,又输了。这一把是三十两,加上前面的,一共一百八十两。”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这下可不能赊账了,二少爷。”
季思衡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伸手往袖口里摸了摸。
摸到了一片温热的白玉。
他拿出了那只簪子。
温润通透的白玉,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季思衡忽然想起那晚上,她温润如玉的眉眼,在朦胧的灯光下更添了一丝旖旎。
“季二公子?”鹰钩鼻催了催,伸出手,“这支簪子成色不错,抵个五十两没问题。剩下的……”
季思衡回过神来,心一横,把簪子往桌上一拍。
“不玩了不玩了!”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语气烦躁,“没意思!找花娘喝酒去!”
……
雅间里。
季思衡搂着花娘,神情却有些恍惚。
花娘端起酒杯,喂到他唇边,声音又娇又糯:“二郎,喝一口嘛。”
季思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二郎何故忧愁?”花娘伸出柔软无骨的手,攀上他俊俏的眉毛,指尖在他的眉心轻轻抚过,“你看你的眉毛,都要打结了。有什么烦心事,说给奴家听听?”
季思衡下意识地打掉她的手。
“别闹。”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爷想事情呢。”
花娘有些委屈,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言语。
季思衡靠在软榻上,手里转着空酒杯,脑海里却全是那个戴簪子的人。
以前不觉得,现在仔细回想,好像常常看她戴那枚簪子。
衬着她洁白如玉的小脸,分外好看。
季思衡忽然坐直了身子。
花娘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郎君?”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怎么了?”
季思衡没理她。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他想去千春楼的管事那里,把那支簪子要回来。
不就是一百八十两吗?他堂堂国公府二公子,还还不起这点银子?
他刚走到雅间门口,就听到外头一阵骚动。
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的骚动。
季思衡皱了皱眉,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僵在原地。
薛采漪站在千春楼的大门口,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身前是纸醉金迷的烟花之地。
她的马面裙下摆沾着泥污和雪水,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
她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千春楼的大堂里,仰着头,目光穿过那些花红柳绿的姑娘、穿过那些醉醺醺的酒客、穿过那些缭绕的烟雾。
直直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季思衡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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