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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象牙冢9 画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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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的红光像是凝固了。
朝阳站在原地,后背贴着江月白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
他应该退开的,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挪不动。
窗外,无名湖上的浮尸还在缓缓漂动。三盏预警红灯的光落在水面上,把那些苍白的躯体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是泡在血水里。
“你画过那些。”朝阳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揭开的真相。
江月白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朝阳的发顶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人体结构是最难掌握的。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肌肉走向不一样,骨骼的支撑点也不一样。浮尸是很好的练习对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讲解绘画技巧没有区别。温柔,耐心,带着一点师长般的循循善诱。
朝阳终于往旁边迈了一步,从江月白身前退开。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湖面和红光,抬起头看向江月白。
“你画了多少具?”
“不记得了。”江月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每年汛期都会有新的浮上来,从大一画到大二,大概……十几具吧。”
十几具。每一具都是被沉入湖底的活人,每一具背后都是一个被贩卖的生命。
朝阳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他不是害怕,他是觉得难过。这些人死的时候,有人看过她们一眼吗?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还是说,她们就像湖底那些象牙一样,被当成货物,被当成没有人会在意的,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你的表情好难过。”江月白忽然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朝阳的眼角。那里没有泪水,但眼眶是红的。
江月白的指腹停留在朝阳眼尾那颗小泪痣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不用难过。”他说,“我画下她们,至少有人记得她们存在过。”
朝阳愣住了。他看着江月白,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分不清江月白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又在骗他。
时辰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抱着手臂,沉默地看着画室里的一切,目光在江月白触碰朝阳眼角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在意。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水位还会继续涨。”时辰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今晚浮上来的只是第一批。汛期持续七天,按往年的规律,明晚会有更多。”
江月白收回手,转头看向时辰。“你比我还清楚。”
“我在这个小镇住了三年。”时辰说。
三年。朝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辰是大三的学长,也就是说,他从大一就开始关注无名湖的浮尸了。
“三年前,第一个汛期,湖面浮上来三具尸体。”时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什么数据。
“警方对外通报是失足落水。我查过校史馆的档案,同样的情况从建校那年开始,每年汛期都会发生。少则一两具,多则十几具。”
“档案上怎么写的?”朝阳问。
“档案上什么都没写。”时辰看向他,“所有涉及无名湖浮尸的档案都被销毁了,剩下的只有一份学生失踪登记表。失踪时间集中在每年九月到十一月,和汛期时间完全吻合。”
九月开学,新生入学。十月十一月,气温转凉,天色黑得早。然后有人失踪,等到来年汛期,尸体才会浮上来。
朝阳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那些人……那些失踪的学生,都是女生吗?”
时辰沉默了一秒。“档案上登记的性别,百分之九十是女性。”
果然是贩卖女生。
江月白之前说的话全是对的。小镇早年靠贩卖象牙发家,后来学校迁进来,他们发现了更值钱的“货物”。
女大学生,年轻,漂亮,有学历,在某些地下市场能卖到天价。
湖还是那片湖。只是埋下去的,从大象变成了人。
“学校不管吗?”朝阳的声音有点发抖。
多么年轻鲜活的生命啊,因为贪欲,沉入暗无天日的湖底。
“学校和小镇是共生的。”时辰说,“当年征地的时候,小镇居民不同意搬迁,学校妥协了。”
“居民楼保留在校园里,小镇的势力和学校的权力交织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些人是学校的人,哪些人是小镇的人。”
“包括警察。”
时辰没有直接肯定,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朝阳想起白天来学校的那两个警察,他们在教学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甚至没有上楼。
李向阳说每年汛期都会有警方来例行巡查。所以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在做事。
朝阳觉得浑身发冷。他紧了紧时辰给他披上的雨衣,手指触碰到衣领内侧那枚向日葵徽章,冰凉的金属表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那些失踪的女生,有没有人被救回来过?”他问。
没有人回答。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只有窗外湖面上的红光在无声地闪烁。
“没有。”最后是江月白开了口。他走回画架前,抬手轻轻抚过画布上那道纤细的轮廓,那是朝阳的背影。“一个都没有。被带走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朝朝阳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温柔笑意截然不同,没有温度,没有柔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般的平静。
“学弟,你知道吗,这个小镇上,每一个人都是共犯。”
朝阳愣住了。
“卖象牙的人,卖人的人,买象牙的人,买人的人。”江月白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还有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他们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每年汛期看着湖面上的浮尸,然后低下头,继续过日子。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选择不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朝阳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上。
“你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平静地画浮尸。可这个小镇上,有谁比我更正常呢?至少我在看,至少我画下来了。”
“你画下来能做什么?”时辰忽然问。他的声音很冷,一步步走进画室里,停在江月白面前。
“画下来当练习稿?还是画下来给自己找心理安慰?你以为画下那些尸体,你就和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不一样了?”
江月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看着时辰,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慢慢变得平直。温柔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是某种尖锐的、冰冷的东西。
“那你呢?”江月白反问,“你在这个小镇住了三年,知道所有的事情,你做了什么?”
时辰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画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红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把两个人都切割成半明半暗的样子。
朝阳站在他们中间偏后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氛围。那不是单纯的敌意,更像是某种暗流涌动了很久的、没有说破的较劲。
“你们……”朝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但话还没说完,时辰忽然抬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
时辰的手扣得很紧,指节圈住朝阳的腕骨,和上次在巷子口拉他的力度不一样。那次是在保护,这次像是在宣示什么。
他拉着朝阳往门口走,走到门框旁边时,忽然停下来。
“江月白。”时辰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侧脸线条在红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你画画的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身后没有回应。
时辰拉着朝阳走出画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朝阳被他带着走下楼,走到美术楼门口时,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黏腻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无名湖的预警红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像是被打散的血液。
时辰很自然的牵起朝阳的手,像经历过无数次一样。
十指相扣,是一种很暧昧的牵法,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甚至是脉搏,是心与心的贴近。
朝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学长……”
“我送你回宿舍。”时辰打断他,“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朝阳抿了抿唇,他不是想说这个,他是想说挨得太近了,因为牵着手,两个人的距离也自然而然的贴近,远远望去像热恋的小情侣。
朝阳自我安慰,这是人类的安全社交距离,只是他还没有习惯而已。他想问时辰那句“你的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是什么意思,想问时辰和江月白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他看着时辰紧绷的下颌线,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
时辰不想说的事,他问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雨里。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
朝阳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时辰的手臂,他能闻到时辰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了雨水的气味,湿湿凉凉的,像是在深冬的雪松林里淋了一场雨。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时辰忽然停下来。
“朝阳。”
时辰很少叫他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直接说话,不带称呼。但这次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低,像是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才吐出来。
“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吗?”
朝阳愣住了。他抬头,漂亮的眼睛认真的看着时辰。
雨幕里,时辰的脸半隐在伞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冷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盛着某种复杂到让人心疼的情绪。
“不是的”朝阳摇了摇头,慌忙的解释着,“我没有那么想。”
时辰垂下眼,看着朝阳的脸。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眼尾还是红的,眼眶里残留着刚才在画室里没有落下的水光。
他看起来很小,很软,让人想要把他收进掌心里,不让任何人碰到。
“如果有一天,你记起来了。”时辰说。
朝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记起来所有的事情,不要恨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朝阳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辰已经收回了目光,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快到宵禁时间了。”
朝阳看着身旁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记起什么?恨什么?小向日葵有些不解,人类的情感太复杂,爱恨情仇是一辈子都在研究不出来的课题。
时辰说的话像是一块拼图被丢进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里,把所有的线索都搅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们之前认识。时辰一定认识他。不对,是时辰一定认识“以前的他”。
可是他是向日葵成精啊。成精之前,他只是一朵向日葵,种在的花园里。他怎么可能和时辰有过交集?
001在脑海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朝阳在心里问它:“你知道什么?”
【我的数据库有很多信息,但有权限限制。有些内容,我不能告诉你。】001的语气难得地正经,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毒舌吐槽,只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我只能说,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那我是谁?”
【你是朝阳。】001说,【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是朝阳。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这句话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但莫名地让朝阳安心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跟着时辰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楼。
宿舍楼下,时辰松了手。
“进去吧。”
朝阳脱下身上的雨衣递回去,时辰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碰到了一起。
时辰的手指常年是凉的,但朝阳的体温就偏高,牵了这么久的手,那双冰冷的手,也给染上了温度。
“晚安。”时辰说。
“……晚安。”朝阳转身往宿舍楼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时辰还站在门口,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学长,”朝阳忽然说,“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对不起。”
时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朝阳,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朝阳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睡熟了。李向阳的床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孙昊打着轻微的鼾,周宁还是那样安静,像是不存在一般。
朝阳轻手轻脚地换了睡衣,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红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看到的画面。湖面上缓缓翻滚的浮尸,苍白的手臂,水藻缠绕的脚踝。江月白平静地说“我画过十几具”。时辰说“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吗”。
还有那条巷子里的哭声。
那些被沉进湖里的人,在死之前,是不是也喊过救命?是不是也有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细弱的、绝望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朝阳把脸埋进枕头里。
“001,”他在心里小声说,“我想帮她们。”
【怎么帮?】
“不知道。但是我想帮她们。”
系统沉默了很久。就在朝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的时候,001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语气。
【你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这副性子。明明自己怕得要死,看到别人受苦,第一反应还是往上冲。是不是傻。】
朝阳弯了弯嘴角。“你不是说我是笨蛋吗,笨蛋就是这样的。”
【闭嘴睡觉。明天早上还要去上课。】
朝阳乖乖地闭上眼睛。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无名湖边,湖水是透明的,能一眼看到底。
湖底开着大片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水波里轻轻摇曳,每一朵花下面都躺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息的地方。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是泪水。
朝阳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亮了,但阴云还没散。窗外无名湖方向的抽水机还在轰鸣,比昨天声音更大,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