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象牙冢10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朝阳顶着一双肿得发红的眼睛走进教室。

      李向阳一转头看见他,手里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差点脱手掉在桌上,小声凑过来打趣:“你昨晚干嘛去了,熬成这副样子。”

      朝阳随手揉了揉眼皮,声音闷沉沉的:“做了个不好的梦。”

      梦里。那些苍白的、肿胀的面孔在浑浊的水波里翻转,头发像散开的水藻。

      他在凌晨三点惊醒,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浸得透湿。

      李向阳识趣地没追问,把多带的一杯热豆浆推到他手边,嘟囔一句“喝点甜的缓一缓”,便转头和孙昊搭话去了。

      上课了,朝阳却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细瘦的胳膊支在摊开课本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在空白页画起了向日葵。

      画着画着,花瓣底下不自觉添了层层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水里横躺着几个单薄小人,手臂僵直地伸向水面,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页画纸愣了半晌,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不是恐惧,是某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他悄悄把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肚最深处。

      朝阳把脸埋进臂弯里,难过的想。她们会等吗?等有人能把她们从水底拉上来。

      中午下课铃响,人流涌着往食堂走。朝阳远远就望见教学楼门口的时辰,脚步顿了顿,快步小跑过去。

      时辰站在老位置,综合楼门口的台阶旁。看到朝阳跑过来,他垂眼,目光在少年红肿的眼皮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什么都没问。

      朝阳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时辰:“我想问你件事,那些失踪的女生,最开始都是怎么被带走的?”

      时辰走路的步子没停,但原本垂着的手指悄然收紧了一瞬。那个动作极细微,但朝阳一直在看他,所以发现了。

      “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得弄清楚。”朝阳的声音不算大却格外坚定。

      “不是好奇,是真的要弄清楚。她们是从什么地方被带走的?被谁带走的?用什么方式?”

      两人刚好走到食堂大门外的老香樟树下。时辰停住脚步,转过身低头看他。正午的阳光,恰好打在朝阳眼尾那颗浅淡的泪痣上,清晰得晃眼。

      即使身处黑暗,小向日葵也执拗的寻找光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时辰垂眸想着。

      “你打算插手这件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想帮她们,昨晚我就和你说过。”朝阳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他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白里残留着细小的血丝,但瞳孔很亮。

      时辰沉默了几秒。风从湖面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掠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水有多深。”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冷硬。

      “昨晚湖里浮上来的尸体你亲眼见过——那些只是今年的。往年沉下去的更多,几十具,上百具,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人敢统计。每一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过一个字。”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朝阳。

      “你想变成下一个浮上来的人吗?”

      一番话堵得朝阳哑口无言。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道冷硬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下唇被他咬得发紧,洁白的牙齿咬在,淡粉色的唇肉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知道时辰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这个小镇的水比无名湖还深,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涡。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刚化形的向日葵,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好。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那些女生沉在水底的时候,如果有人在岸上看见了,如果有人在她们被带走之前伸出了手,也许她们就不会变成湖面上的浮尸。

      他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汽,他拼命眨眼想把它逼回去,但眼眶太浅,兜不住那么多难过。他不是委屈,只是心里急得厉害,怎么讲都讲不明白自己不是一时热血上头。

      “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泪珠先一步滚了下来。先是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浅色的衣服上,晕染开来。

      时辰脸上维持了一路的冷淡神色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崩溃,不是软化。是某种更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眉心那条极细的纹路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伸向朝阳的脸颊,想擦掉那些泪痕。

      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手指蜷了蜷,悬在两人之间十几厘米的空隙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触碰,又像是怕一碰就会控制不住。

      “别哭。”他说。

      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朝阳抬手用手背胡乱蹭了蹭脸颊,蹭得眼角更红了:“我没哭。”

      “嗯,没哭。”时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这话听着莫名熟悉。朝阳愣了一瞬,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副本时,在教学楼旁边的梧桐树下,江月白帮他整理衣领,他的脸颊烧得通红,捂着脸说“没脸红”。

      江月白当时也是这样的语气,温柔中带着纵容,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偏要配合他演戏。

      明明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脸红,他就是在哭。却偏偏每个人都顺着他说“嗯,没有”。

      这些人都一样。时辰是这样,江月白也是这样。他们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他想起什么。

      心里积攒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说不清是因为时辰的阻拦,还是因为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眼泪掉得更凶,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

      时辰不再僵持。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朝阳的眼角,把那道泪痕一点一点地擦掉。

      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指腹擦过那颗泪痣时,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那颗泪痣很小,颜色很淡,落在眼尾的位置,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点上去的。

      时辰记得这颗痣。

      上一次他见到这颗痣的时候,它也在流泪。那时候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染红了他的手指,染红了他抱着的那具冰凉的身体。

      “以前你也总这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对现在的朝阳说的,是对那个沉在记忆深处、还没有被时间打捞起来的人说的。

      朝阳抬着满是水汽的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把时辰的倒影切割成零碎的光斑:“什么以前?”

      时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把那句话连同所有的情绪一起压回胸腔最深处。

      他的脸重新恢复成平日那种冷淡的、滴水不漏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朝阳的错觉。

      “没什么,先进去吃饭。”

      他转身推开食堂玻璃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再给朝阳追问的机会。

      朝阳跟在他身后走进食堂,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油渍斑斑的地砖上。

      他望着时辰的背影,背挺得很直,衬衫被肩胛骨撑出两道利落的褶皱。

      他忽然觉得,时辰走路的样子像一个扛着很重东西的人。

      不是驼背的那种扛,是明明负担很沉,却偏要把腰杆挺得笔直,不肯让任何人看出来。

      这个人在这座小镇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年汛期看着湖面上浮起的尸体,查档案,摸线索,一个人把所有阴暗的秘密都扛在肩上。本可以不管的,他没有任何义务去趟这趟浑水。

      但他在这里守了三年。

      朝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排骨的酱汁没那么甜了,有点发苦。

      吃完饭,时辰一路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朝阳在宿舍楼门口的香樟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时辰站在路灯杆旁边,正午的天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的五官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学长。”朝阳在他转身前连忙出声叫住人,“我不会自己贸然行动。但如果有能救人的办法,我不可能装作看不见。”

      时辰站在路灯阴影里,垂着眼静静看了他很久。久到朝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

      “后天夜里,镇上有一场拍卖会。”

      朝阳猛地睁大眼睛。

      “每年汛期水位上涨的时候,外地买家会借着收购象牙工艺品的名头从各地赶来。”时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则天气预报。

      “他们表面上是来挑象牙摆件,实际上是来挑人。他们说的‘看货’,看的不是象牙,是活人。”

      “他们管那些被掳走的女生叫‘货’。”

      朝阳的指尖倏地攥紧了饭盒袋子。塑料袋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宿舍楼下格外清晰。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时辰眼底沉下一层暗色,打断了他的追问“我在镇上守了三年,拍卖会每年更换场地,今年地点我已经摸清了,在一座废弃的老粮仓,地下室被改造成了拍卖厅。但想混进去,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要什么身份?”

      “两种选择。要么伪装成外地来的买家,要么……”时辰顿了顿,“伪装成待售的货。”

      朝阳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反应过来。

      买家必须是圈内熟面孔,或者有熟人引荐。生面孔突然出现在这种地下拍卖会上,还没张嘴就会被识破。

      但“货”不一样。“货”是从外面掳来的,没人认识,不需要背景,不需要介绍人。只要看起来够“干净”,够“值钱”,就会顺理成章地被送进等候室。

      “我去。”朝阳说。

      时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预料到朝阳会这么说,但在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胸口还是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朝阳往前踏出一步,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他比时辰矮了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外来的新生,没人认得我的脸。我长得没有攻击性,看起来不会反抗。那群人挑选货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我,就像你说的,我是最容易混进去的人。”

      时辰没有接话。

      因为他没法反驳。朝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太清楚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在黑市里意味着什么。

      皮肤白得像是浸了牛乳的细瓷,骨架纤细,四肢修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永远带着三分未散尽的水汽,眼尾那颗泪痣像是画上去的点睛之笔。

      不需要化妆,不需要刻意打扮,只要站在那间昏暗的等候室里,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他。

      那群买家会为这样的“货”抢破头。

      这也是时辰查到拍卖会消息之后,足足按兵不动了大半个月的原因。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看起来像是能被送进去的“货”,又能配合他完成整个计划的人。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

      现在这个人自己站出来了。

      “不行。”时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太危险。”

      “可我们可以提前规划好,在他们真的把人带走之前截住。”朝阳认真地掰着手指。

      “你在外面守着,江学长在里面喊价,我可以戴通讯器,可以戴定位器。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出问题的概率会很小的。”

      “你在等候室里会单独待至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都来不及救你。”

      “我……”

      “朝阳。”时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平时的语调,是更重的、更深沉的,像是在叫一个很久以前就该被叫出口的名字。“你见过湖面上那些浮尸了。你知道被沉进湖底是什么感觉吗?”

      沉默。

      风从无名湖的方向吹过来,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朝阳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的鞋头沾了一小块泥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涸成了灰褐色。他盯着那块泥渍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抬起头。

      “那些女生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人保护她们。她们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但我不是一个人。有你在外面,有江学长在里面,有陆烬可以支援,有沈砚可以策应。我不是一个人去。”

      时辰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白里的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热血上头,是在认真考虑了所有的风险和退路之后,做出来的决定。

      和从前一模一样。

      时辰轻轻合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的冷硬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更疲惫的东西。

      “今晚七点。去美术楼画室。把江月白叫过来。”

      朝阳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额前的碎发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啄米的小鸟。

      “回去午休。”时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猫,“下午还有课。”

      朝阳抱着饭盒转身往宿舍楼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时辰挥了挥手。时辰站在香樟树下没有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进去。

      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时辰才把一直攥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手指因为攥得太紧,指节泛着白,掌心被指甲印出了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重新攥紧,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还有太多东西要准备。通讯器,备用电源,撤离路线的详细地图。

      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太多,可即使准备再多东西,爱你的人也怕心爱的人受伤。

      时辰没想到的是,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