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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象牙冢11 傍晚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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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云层厚厚盖住月亮,半点光都漏不出来。
无名湖方向的预警红灯还在闪烁,三盏灯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赤红倒影,像是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但比起昨晚水位最高的时候,红光已经黯淡了不少,抽水机连续作业了两天,湖面明显下降了一截。
朝阳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又把自己的薄外套翻出来穿上。
他给江月白发了一条消息:“学长,今晚在画室吗?有急事找你商量。”
江月白的回复几乎秒到:“在。几点?”
“七点。”
“等你。奶茶要珍珠的还是椰果的?”
朝阳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珍珠的,少糖。”
“收到。”
推开美术楼的玻璃门,楼道里只亮了一半的灯管。坏的还是楼梯转角那一根,就是挂着一整幅无名湖油画的那个转角。
白天经过时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那幅画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格外阴森,深绿色的湖水像是要从画框里溢出来,水底那些模糊的白影仿佛在缓缓移动。
朝阳加快脚步跑上二楼。
203画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条形光带。
朝阳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画室里只有江月白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捏着炭笔。
和昨晚不同,他今晚换了一件浅米色的宽松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窗台上放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嘴角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朝阳浮肿的眼皮上时,笑容顿了顿,像是一幅完美的画被人用指尖戳了一下,颜料微微变形。
“学弟,眼睛肿成这样,又哭了?”
朝阳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有点不好意思:“嗯,中午掉了两滴眼泪。”
江月白放下炭笔,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朝阳面前。他微微俯身,凑近了端详朝阳的眼睛。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朝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又长又翘,在暖光里投下淡灰色的阴影。但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江月白的瞳色比寻常人更浅,琥珀色的眸子,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桃花般的艳色,明明是在认真端详,却让人有种被什么东西攫住的错觉。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找人。”他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浅淡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笑意。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难受。”朝阳摇摇头。
江月白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从红肿的眼皮移到泛红的鼻尖,从湿润的眼眶移到眼角那颗泪痣。然后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朝阳的眼尾,蜻蜓点水一般,碰完就收回去。
“坐下说吧。找我是有急事?”
朝阳在画架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画室朝南的窗户正对无名湖,湖面上的红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中午时辰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月白。
江月白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不是那种突然的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从眼角、从嘴角、从眉梢退去。等到朝阳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找不到半分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审视般的平静。
窗外湖面的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原本柔和的五官轮廓描摹出几分冷硬的棱角。
“你要假扮成货,混进拍卖会?”
“对。”
“时辰怎么说?”
“他开始不同意。”朝阳攥了攥搭在膝盖上的外套下摆,“后来我……我掉了两滴眼泪,他就同意了。”
江月白听到这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游刃有余的笑,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几分认命的笑,像是一个人在棋局里看到了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无比熟悉的棋。
“他还是吃这套。”他说。
朝阳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江月白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朝阳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幅珍藏了许多年的旧画。“你还是老样子。以前也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谁拦都不行。”
朝阳怔住了。
这话中午时辰才说过。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差不多的语气,差不多的眼神。
他们两个,时辰和江月白,好像都认识从前的自己。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藏着同一个秘密,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保护他,拦着他,最后又顺着他的意思放手让他去做。
唯独他自己,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
“江学长。”朝阳抬头看着江月白,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早之前就认识我吗?”
“是,认识很久了。”江月白没有否认。他收回手,指尖在离开朝阳额头时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发梢,“久到你不会留下半点记忆。”
“那你能告诉我——”
“不能。”江月白截断他的话,语气温和但不容商榷。他转身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停顿了一拍才落下去,勾出一道流畅的肩线。“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
“等你通关所有副本。”江月白偏过头,从画架的侧面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浅淡的瞳孔里,像是琥珀里封存了一小片阳光。
通关所有副本,那是多久,小向日葵不知道。
朝阳只是安静地看着江月白画画。炭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肩线画完了,接着是脖颈的弧度,然后是微微歪头的姿态,发梢翘起的那一缕碎发。每一道线条都无比熟悉,和前几次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和新画架上这幅新画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画同一个人。
“怎么又在画我?”
“因为你生得好看。”江月白这次的回答很干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仿佛刚才那个避而不答的瞬间不曾存在过。
“况且你要去拍卖会卧底,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提前备好符合规矩的行头。”
朝阳眨了眨眼,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还要特意准备衣服?”
“总不能穿着白T恤和不合身的男款外套上台。”江月白头也不抬,炭笔在画布上继续游走,给那道轮廓添上衣服的褶皱。
“黑市拍卖会有固定的规矩,所有待售的货必须穿统一的装束。这是他们定下来的标准,统一、规范、便于展示。说好听了叫标准化管理,说难听了就是把人包装成商品。”
朝阳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样的装束?”
江月白放下炭笔,弯腰从画架旁边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纸袋。纸袋是那种素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logo或图案,封口处用一根白色丝带系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把纸袋递给朝阳。
朝阳拆开袋子,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冰凉滑腻的布料。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抖开,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凳子上。
是一条连衣裙。
纯白色,面料是真丝的,摸在手里软滑得像流水,在暖光下泛着浅淡的珠光。裙长到膝盖上方几厘米,领口剪裁简洁素雅,不是那种刻意的低领,只是刚好能露出锁骨。
袖子是细细的吊带,两根带子搭在肩膀的位置。腰间配了一条同色系的带子,系紧之后能把整个腰线完整地勾勒出来。
朝阳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尖,再烧到额头。他把裙子举在半空中,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
“这是拍卖会统一的装束。”江月白重新坐回高脚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姿态闲适地欣赏朝阳的反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像是猫在逗一只绒线团,“白裙,素颜,不能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表示未经雕琢、干净、原始,方便买家看清楚货物的品质。”
“必须穿吗?”
“穿得越贴合规矩,越不容易引人怀疑。”江月白站起来,从朝阳手里拿过那条裙子,双手拎着肩部的位置展开,在朝阳身前比了比。
他的目光从领口移到腰线,从腰线移到裙摆,像是画家在丈量画布的尺寸,“你的腰细,腿够长,锁骨也好看,穿上应该不差。”
他每评价一处,朝阳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第三步,后背撞上了画架。画架晃了一下,上面的画布跟着颤了颤,炭笔灰簌簌落了几粒在朝阳的头发上。无路可退了。
“江学长……”
“帘子后面有遮光隔间,以前是给写生模特换衣服用的。”江月白抬手指向画室角落那道墨绿色的遮光布帘,语气自然得像是只是在讨论天气,“过去试试。”
”
朝阳抱着裙子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看看手里的白裙,又看看那道布帘,再看看江月白。江月白已经重新坐回了高脚凳上,翘着腿,姿态慵懒,嘴角挂着一抹半笑不笑的表情,不是催促,不是在施压,只是很纯粹地等着看。
朝阳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抱着裙子钻进了布帘后面。
遮光帘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唰”的一声,像是割开了两个世界。
帘外,江月白靠在椅背上,把炭笔搁在调色盘旁边。他没有画画,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道墨绿色的布帘上。
画室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布帘轻轻晃动。帘子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少年抬起手臂,把T恤从头顶脱下。宽大的衣领在头发上挂了一下,他歪着头扯了扯,肩胛骨在帘布上映出蝴蝶翅膀般的轮廓。
弯腰,叠好T恤,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直起身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在腰窝处收了进去,然后被垂落的裙摆遮住。
然后是脚踝,他把裤子也脱掉了,弯腰的时候腰线在帘子上清晰地收窄,像是一道弧度完美的抛物线。
最后是那条裙子,从头顶套下来,柔软的布料贴着身体滑下。他伸手到背后摸索系带,摸了两次才找到位置,手指笨拙地绕了一个结。
江月白垂下了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浅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炭笔灰,灰黑色的粉末嵌进指纹的纹路里。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直到布帘后面传来朝阳紧张到有些发抖的声音。
“我……我换好了。”
布帘被拉开。
朝阳站在画室中央,逆着暖黄的灯光。白色连衣裙贴合着他的身形,领口刚好遮住锁骨末端的凹陷,露出一截纤细的、线条流畅的脖颈。
灯光在那片皮肤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泽。腰间的系带收紧,勾勒出窄瘦的腰线,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拍打着他光裸的小腿。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蜷缩着,脚背弓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脚踝上时辰给他戴的那条银色脚链还挂着,向日葵坠子贴着踝骨,随着他身体的微晃轻轻摆动。
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软软地搭在额前,没有打理。眼眶还是红肿的,眼角还是泛着浅浅的红,泪痣在灯光里被映得格外清晰,像是落在白瓷上的一滴淡墨。
他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捏得发白。
江月白静静地看着他。
手里的炭笔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两截。断口刺进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是不是很奇怪?”朝阳见他久久不说话,越发局促了。他低下头,手指把裙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膝盖并在一起互相蹭了蹭,“一眼就能看出是男的……对吧?”
“过来。”江月白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是冰冷,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音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朝阳乖乖地走过去,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月白拉着他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然后弯腰从画架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化妆盒。
黑色漆面,巴掌大小,打开之后里面只有几样基础的东西:粉底液、眉笔、一小块腮红、一支唇膏。颜色都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还要化妆?”朝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
“只能化最淡的裸妆。”江月白拧开粉底液的盖子,挤了一小滴在指尖,“浓妆反而会引起买家警惕。他们要的是‘干净’‘素雅’‘未经雕琢’,所以你看起来越自然,越安全。”
他用指尖挑起朝阳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江月白的手指微凉,贴着下颌骨的弧度。朝阳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浅淡的瞳孔。
他屏住了呼吸。
江月白的动作很轻。粉底液拍得薄薄的,指腹在额头、鼻梁、两颊依次点过,像羽毛拂过水面。
眉笔在眉尾轻轻描了两下,补足了原本偏淡的眉形。腮红只在他颧骨上扫了极浅一层,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色。
最后是嘴唇。
江月白换了指尖,蘸了一点淡粉色的唇膏。那是那种接近嘴唇本色的淡粉,薄透,带着细微的润泽感。他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上去。
指腹在下唇中央停留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拍。
朝阳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不是棉花糖那种蓬松的软,是花瓣。
是那种刚绽开的、还带着晨露的向日葵花瓣。薄,润,带着微微的弹性。
江月白的指腹在他的下唇上多停留了半秒。
只半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上唇膏盖子,把化妆盒合上。“好了。去那边镜子看看。”
朝阳站起来,走到画室角落的落地镜前。
镜框是旧的,木头包边,漆面有些斑驳。镜面倒是很干净,应该是江月白平时用来观察画作整体效果用的。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
黑色长发垂在肩头,眉目如画,唇色淡粉。眼尾那颗泪痣在淡妆的衬托下像是被点亮了一样,衬得整张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秾丽。
不是艳俗的秾丽,是那种,脆弱到让人想捧在手心里的秾丽。眼眶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水汽,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但下颌的线条还是出卖了他。
虽然柔和,虽然纤细,但那是少年人的柔和纤细,和真正的女孩子不一样。肩膀虽然窄,但骨架上还是能看出男生的底子。
“一眼就能看出来。”朝阳有点泄气,抬手扯了扯假发鬓角的发丝,“下颌这里,肩膀这里,还是像男的。”
“谁说看不出来就对了?”江月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比朝阳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画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顶黑色假发,长发,发尾微微卷曲,“拍卖会上的买家眼睛都很毒,是不是真正的女生,他们一眼就能分辨。你以为他们在挑什么?他们就是要看得出来,这样才能挑到更特别的。”
他把假发轻轻戴在朝阳头上。
动作很慢。先把发网整理好,再把假发从前往后戴上去,调整发际线的位置。然后指尖插进发丝里,从头顶往下梳理,把纠缠在一起的几缕卷发分开。
发丝顺着他手指的力道垂落在朝阳的肩头,遮住了肩膀两侧的线条,把下颌的棱角也柔化了一部分。
朝阳定定地看着镜子。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长发把他面部轮廓的硬朗部分全部柔化掉了,肩线被发丝遮挡,只剩下纤细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
白色长裙,黑色微卷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容,眼尾那颗泪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白色花瓣。
但最要命的不是像不像女生。
最要命的是,他好看。不是女装大佬那种带着违和感的好看,是真真切切、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这种好看超越了性别,超越了身份,纯粹的、干净的,让人想弄脏。
朝阳抬手碰了碰镜面。镜中人也抬手碰了碰他。
“……这真是我?”
“是你。”江月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站得很近,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也是后天晚上,整个地下拍卖会上,最引人注目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