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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象牙冢12 朝阳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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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还没来得及脸红,画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像是谁往平静的水面砸了一块石头。
时辰站在门框处。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逆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沉沉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画室里的画面。
江月白站在朝阳身后,手还搭在朝阳肩上整理假发的发尾。少年穿着白裙,长发垂肩,唇色淡粉,眼眶微红。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距离不到一步——像一幅构图完美的画,画里的两个人亲密得像是属于彼此。
时辰的目光从江月白的手上移到朝阳的脸上。
然后不动了。
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吓到了,不是愣住了,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他见过这张脸太多次了。
但穿裙子的朝阳,他是第一次见。
白色的。柔软的。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
“时辰学长。”朝阳慌忙从镜前站起来,光着的脚在冰凉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拉扯裙摆,想把膝盖上方的部分往下拽一点。
但裙摆就那么大,怎么拽也遮不住更多。
“这是……这是为了混进拍卖会准备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把裙摆攥出了几个细小的褶皱,“江学长说这是那边的规矩,所有货都必须统一穿成这样。不是我想穿裙子——”
时辰没有应声。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情绪,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把门框捏碎。
半晌,他松开门框,抬步走进画室。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色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他走到朝阳面前,停下。
垂眼看着朝阳。
少年比他矮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假发发顶的分缝线,能看到刘海下面那双微红的眼睛,能看到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的鼻翼,能看到唇膏在嘴唇上留下的那层浅淡的、泛着光的水润。
“假发鬓角歪了。”时辰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他抬手,手指伸到朝阳耳侧,指尖轻轻挑起一缕散落的发丝,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比江月白化妆时还轻,像是在触碰一朵刚开的花。但指尖擦过朝阳耳廓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指腹贴着耳软骨的轮廓,从耳垂滑到耳廓顶部,再到耳后那片柔软的、皮肤最薄的地方。
朝阳的耳朵瞬间烧得通红。那片薄薄的皮肤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像是被烛火从内部照亮了的薄瓷。
“裙子是你准备的?”时辰收回手,没有看朝阳的反应。他转过身,面向靠在窗台上的江月白。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不长不短,刚好是既不用仰视也不用俯视、可以平直对视的距离。
时辰的语气很平常,但在场的两个人都能听出来,时辰现在很不爽。
“不然呢?”江月白斜倚着窗台,双臂环胸,姿态懒散而优雅。他的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意,眼睛微微弯着,像两轮新月。
但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淡淡的、针锋相对的冷光,“你有更合适的衣服?你的衣柜里除了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还有第三种选择?”
时辰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月白继续说,语气越发轻快,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这条裙子是去年我从省城带回来的。真丝面料,手工剪裁,腰间那条带子可以调节尺寸,我改了三次才改到现在这个大小。你猜我比的是谁的尺寸?”
画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时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剧烈的变化,只是眼睑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冷得像是无名湖底最深处的淤泥,黑暗又沉重。
“你什么时候量的?”时辰问。
“第一次在湖边见到他的时候。”江月白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他站在湖边,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腰围,肩宽,裙摆长度,看一眼就够了。我是画画的人,这点目测能力还是有的。”
时辰搭在画架边缘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划过木框,发出轻微的、尖锐的摩擦声。
朝阳夹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后背隐隐发凉。他不太能理解他们之间在较什么劲,但他能感觉到画室里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好几度。
明明窗外的湖面上还亮着红灯,明明头顶的暖光灯管还在发热,但空气中就是漂浮着一种让人忍不住缩脖子的寒意。
他连忙举起手,像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晃了晃手腕,那条江月白送的手链跟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那个……既然裙子和假发都没问题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坐下来认真商量一下拍卖会的具体计划?后天就是拍卖日了,我们还没对过具体分工呢。”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时辰的眼神冷得像冰。江月白的眼神柔得像水。但朝阳莫名觉得这两种眼神有某种共通之处,都带着一种“你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的不甘。
“好。”时辰先开口。
“没问题。”江月白紧随其后,从窗台上直起身来。
两人各自走到画室两端,拉开两张凳子,面对面坐下。凳子之间的距离隔了整整一张画桌,像谈判桌的两头。
时辰坐在靠门的一侧,江月白坐在靠窗的一侧。窗外的红光落在江月白背上,门缝里的走廊灯光落在时辰背上。暖光与冷光在画桌的正中间碰撞,形成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朝阳看看左边,看看右边,默默搬了一张最矮的小圆凳,放在画桌的正中央——恰好压在那道分界线上。
他坐下来,白裙的裙摆像一朵倒扣的百合花在凳面上铺开。他拉了拉裙摆,又把脚并拢,膝盖并紧,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先说情报。”时辰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和冷静,像是刚才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失控从未发生过。
“拍卖会后天晚上九点正式开始。地点在西街三十七号,一座废弃的老粮仓。粮仓建在坡地上,地上三层是以前的粮食储存区,地下还有一层防潮窖,被他们改造成了拍卖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是手绘的建筑平面图。铅笔线条,画得不算精致,但比例准确,每个出口、每条通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门有守卫,两个固定岗,一个流动哨。非受邀买家不得进入,核对邀请函和身份信息后才能放行。”
“邀请函我来解决。”江月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画桌边缘轻轻叩击,“以江家的名义索要一张不难。”
时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但没有追问。他已经猜到了江家在镇上的背景,能在象牙商会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家族,就算洗白了,在地下圈子里依旧有余威。
“朝阳怎么进?”
“货不走正门。”时辰的笔尖移到平面图的最右侧,那里有一条狭长的、被画成虚线的通道。
“侧边的货车通道是专门运送货物的入口。拍卖会开始前两小时,所有货会从这道门被送进去,统一关在地下室的等候室里。等候室在拍卖厅的正下方,由一条内部楼梯连接。有两个看守轮班,钥匙在看守长手里。”
“所以从被送进等候室到上台展示,这中间至少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江月白计算着时间,指尖叩击桌面的频率放慢了,“一个半小时,两个人看守。朝阳在这段时间里是最危险的。”
“我们在外面,他在里面,中间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任何突发状况我们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需要定位和通讯。”时辰转过头看向朝阳,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衣领的位置,“我给你的徽章还在吗?”
朝阳翻开外套领子。内侧的布料上别着那枚小小的向日葵徽章,暗沉沉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一直戴着,除了洗澡的时候,从不离身。
“一直戴着。”
“这枚徽章的定位精度能穿透地下三米,覆盖粮仓地下室没问题。但如果他们有信号屏蔽设备。”
“备用方案我准备了。”江月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极小的耳钉。银白色,花形,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是向日葵的形状,花心位置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透明珠子。
“微型通讯器,佩戴在右耳耳垂。不需要外接电源,靠体温驱动。你在等候室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会实时传输到我这里的接收端。”
他站起来,走到朝阳面前,俯身,将耳钉轻轻扣在朝阳的右耳耳垂上。扣针穿过耳洞的瞬间,朝阳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疼,但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起了半身鸡皮疙瘩。江月白的指尖在他耳后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按了一下,确认耳钉扣稳了,然后收回手。
“遇到任何异常,不要犹豫,直接喊我的名字。我不会犹豫。”江月白说。
时辰全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等江月白退开,他才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条链子。和手链一样是银色的,但比手链更细,更轻,坠子也是一朵微缩的向日葵,花瓣比指甲盖还小。链子展开大约二十厘米,刚好是脚踝的围度。
“备用定位发信器,藏在坠子里。即便主定位被屏蔽,这个也能穿透大多数信号干扰,用的不是电磁波,是另一种能量场。”
他从凳子上起身,单膝蹲下来。
朝阳的脚还光着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画室的凉意微微蜷着。时辰的右手握住他的左脚踝,轻轻抬起来。
少年的脚踝很细,时辰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拇指和中指扣在踝骨两侧,食指贴在跟腱的位置,掌心包裹着脚踝后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掌心的温度比平时低。微凉。
皮肤与皮肤的直接接触让朝阳整个人僵住了。从化形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脚踝。
不对,向日葵没有脚踝,他连脚都是刚学会用的。这种陌生的触感让他浑身都绷紧了,脊背僵直,大腿肌肉不自觉地收紧,连脚趾都蜷得更厉害了。
“别乱动。”时辰低声道,手指利落地把脚链绕过去,拇指和食指配合着扣好搭扣。那副熟练的样子好像是在给人戴了无数次。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时辰站起来,低头看着坐着的朝阳,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还是被两个人都听到了。
不是不耐烦,不是责备,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像是所有的计划和准备终于落到了这一步,到了他必须亲手把最重要的人送进最危险的地方的这一步。
“后天这个时间,我一定把你平安带回来。”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不是请求,不是商量,甚至不是承诺。是宣告。是时辰说出口就不会改变的结论。
画室里的暖光落在三个人身上。三道影子投在雪白的墙面上,被窗外的红光拉得斜长,在墙角处交汇重叠在一起。远远的无名湖方向传来抽水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在缓缓吞吐呼吸。
但今晚,那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让人毛骨悚然了。
不是因为它变小了,而是因为这间画室里的人,决定不再对湖底的秘密保持沉默。
朝阳坐在圆凳上,攥紧裙摆。裙子的布料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白色的真丝变成半透明的浅灰色,贴在他的手背上。窗外,无名湖上三盏红灯正在无声地闪烁。一层一层的红光透过玻璃,像是从湖底漫上来的血水,涌进画室里。
后天这个时候,他就要穿着这条白裙,光着脚,走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让那些买家从头到脚打量他,评估他,出价竞拍他。然后时辰和江月白会在交易的瞬间冲进来,把整个地下拍卖会一锅端。
他不怕。
他只是希望,那些沉在湖底的女孩,也能等到被人拉上岸的那一天。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湖面。水波荡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混着抽水机的轰鸣,混着湖底淤泥的腥气,混着岸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汛期已经来了。有些东西,该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