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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象牙冢13 午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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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时辰和江月白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装备。
画室里的暖光被调到最暗,只剩下窗台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着画桌正中央摊开的粮仓平面图。三条路线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出来。
红色是朝阳从侧门进入等候室的路线,蓝色是时辰在外围布控的点位,绿色是江月白从拍卖厅正门以买家身份进入的路径。
“这条通道走到尽头左转,第三扇门就是等候室。”时辰的指尖点在平面图右下角,指腹摩挲过那条被反复描画过无数遍的铅笔线,“门是铁皮的,外面有插销,从里面推不开。两个看守轮班,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
朝阳坐在圆凳上,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假发和裙子被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牛皮纸袋里,放在画架旁边。
他两只手捧着江月白泡的热可可,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把他纤长的睫毛熏得微微发潮。
“换岗的时候有间隙吗?”他问。
“有。大概三十秒左右。”时辰抬眼看她,目光在少年被可可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但你不能动。等候室里不止你一个人,往年每次拍卖会都有四到六个‘货’同时待售。人多眼杂,任何异动都会被其他人看在眼里。”
“如果有人告密——”
“绝对会。”江月白从窗台上拿起那枚向日葵耳钉,对着灯光检查微型通讯器的信号灯,“那些被掳来的女生里,偶尔会有几个被吓破胆的。她们不敢逃跑,不敢求救,甚至会主动讨好看守,用告密来换取所谓的‘优待’。”他把耳钉放回天鹅绒盒子,轻轻合上盖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经验,“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
朝阳握紧杯子,指尖被杯壁的热度烫得微微发红。他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翻到的那张旧报纸,1979年的那具无名女尸,穿着省城大学的校服,耳道里塞满了淤泥。
她被抓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告了密?是不是也有人为了自己活命,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我记住了。”他小声说。
时辰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在台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合拢的翅膀。他想说点什么。
说别怕,说我会一直盯着定位信号,说任何突发状况我都会在三十秒内赶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朝阳的掌心。
朝阳低头一看。
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是粉红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小兔,边缘被磨得有点发白,大概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
和一天中午在食堂,时辰默默剥好递给他的是同一个牌子。很便宜的那种,小卖部一块钱一根,甜得发腻,但草莓味很足。
时辰偏过脸,没有看他。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灯光里被描画得格外冷峻,但那只刚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蜷,像是在掩饰什么不太符合他“冷漠学长”人设的小动作。
“等候室耗得久,饿了就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不是话的内容带着一股笨拙的关心,光听语气还以为是命令。
朝阳捏着糖,透明糖纸在指尖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低头看了看糖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又抬头看了看时辰那张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冷脸,忽然轻轻地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提了一点,整个人像是阴天里忽然漏进来一缕阳光。
“时辰学长总把我当花养。怕我饿,又怕我晒,渴了给水,冷了给外套。现在是颗糖。”
时辰转过来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有没有脸红,但别开的动作明显快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节奏比平时急了一点点。
“你本身就是花。”
朝阳歪了歪头,认真地纠正他:“我现在是人。”
“嗯,是人。”时辰终于转回来,垂眼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在昏暗里被台灯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那片光里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是一朵怕冷怕黑怕饿怕晒、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的小人。”
江月白靠在窗台上,全程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他没有插嘴,没有用惯常的调侃打破这个微妙的瞬间。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不高兴,更像是。
像是在看一幅构图完美的画,画面里有光,有阴影,有两个人的对视,而他自己站在画面之外,是一个无法入画的旁观者。
他低下头,把微型通讯器的接收终端装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傍晚六点,准时在画室集合。朝阳换好衣服之后直接去粮仓侧门,时辰在对面楼顶架设观察点,我从正门进拍卖厅。”
他走向门口,经过朝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记住,耳钉戴好。任何时候喊我,我都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美术楼外夜风拂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彻底吞没。
画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时辰在收拾桌上的平面图和设备。他把铅笔一根一根地收进笔袋,又把定位接收器装进背包的夹层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拖延什么。
窗外无名湖上的预警红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他背上投下一条细长的赤色光带。
朝阳捧着已经凉掉的热可可,犹豫了好几秒,还是开了口:“时辰学长,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时辰的手顿了一下。“哪天晚上。”
“就是前天晚上,你送我从美术楼回宿舍的路上。”朝阳把杯子放在画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不要恨你。”
时辰没有转身。他的背影被台灯的光和窗外的红光同时映照,一半暖黄一半赤红,像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着。笔袋的拉链还没拉上,他的手指停在拉链扣上,很久没有动。
“你那时候,是在跟以前的我说话吗?”
沉默。抽水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是这座小镇在夜晚发出的绵长呼吸。
“是。”时辰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朝阳耳朵里。他没有转身,只是把笔袋拉链拉好,放进背包,然后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但我不是在跟以前的你道歉。”他走向门口,经过朝阳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了偏脸,“我是在跟现在的你提前道歉。因为我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送你进危险的地方。然后拼了命把你带回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朝阳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掌心那根草莓棒棒糖已经被手汗焐热了,糖纸上的小兔被汗洇湿了一点,粉色变得更浓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但很暖。
001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脑海里响起来:一个给你戴耳钉,一个给你塞棒棒糖。又是通讯器又是糖的,这些人到底是想保护你,还是想追你?
“保护。”朝阳含着糖,说得含含糊糊。
行。保护。保护到又摸耳朵又揉头发。下一个副本是不是要发展到保护你睡觉了?
朝阳不说话了。他把糖咬碎,嘎嘣嘎嘣地嚼完,然后把糖纸小心地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外套口袋里。那是时辰给他的糖纸,虽然只是最便宜的草莓糖,但叠起来,可以当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