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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象牙冢14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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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六点,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积压了数日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小镇染成浑浊的橘红色。
无名湖方向的水位预警红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三盏灯像是嵌在灰色天幕上的三颗血珠。
203画室里,所有人都在。
时辰站在窗边,已经换好了全套装备,黑色长袖衬衫换成了一件更便于行动的深灰T恤,外面套了轻便的防风雨外套,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战术靴。
背包搁在脚边,里面装着定位接收器、备用通讯器、夜视望远镜,还有一把被江月白叫作“未雨绸缪”的伸缩甩棍。
江月白则截然相反。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袖口的扣子是象牙白的。
不是真象牙,是陶瓷烧制的仿品,但在拍卖会昏黄的灯光下足以以假乱真。头发用发蜡往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美术系的学生,倒像是个从小在象牙商会里长大的年轻买家。
他从天鹅绒盒子里取出那枚向日葵耳钉,走到朝阳面前。“别动。”
指尖轻轻捏住朝阳的右耳耳垂。那片薄薄的皮肤微凉,触感软得像花瓣。他把耳钉的扣针对准耳洞,轻轻推进去,金属穿过皮肉的瞬间,朝阳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被入侵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好了。”江月白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信号接收清晰,待机时间足够撑到拍卖会结束。”
时辰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脚链也检查了一遍,指尖勾着细链轻轻转了半圈,确认搭扣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把一枚备用的微型手电放进朝阳随身的小手包里。
说是手包,其实就是个巴掌大的素色布袋,里面装着几样最基本的东西:一小瓶水,一块压缩饼干,一枚只有钥匙扣大小的备用信号发射器。
还有那根草莓棒棒糖。朝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糖,小心地放进布袋最内层的夹层里,和其他东西隔开,怕压碎了。
时辰看到这个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背包甩上肩,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分两路离开美术楼。
时辰走侧楼梯,从梧桐树后面的小路绕到自行车棚,推出一辆没有牌照的旧摩托车。发动机点火的声音在暮色里闷闷地响了一下,随即压低成持续的嗡鸣。
他跨上车座,头盔下的眼睛朝美术楼二楼的窗口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然后拧动油门,朝西街方向驶去。
美术楼正门,江月白和朝阳并肩走出来。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三盏红灯的倒影在水面上被揉碎成一片细碎的赤色光点。
“江学长,你说今天的拍卖会上,会来多少人?”
“买家大概二十到三十人。都是外地来的,有的甚至从邻省连夜赶过来。”江月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又开始合拢了,那道夕阳的缝隙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回去。
“汛期是他们的旺季。水位上涨的时候湖里会翻上来新的象牙,也会翻上来新的人。对他们来说,这两者没有区别。”
朝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等我进去之后,把她们都带出来。”
“我会的。不是圣母,是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江月白要直接前往西街粮仓,朝阳则要在粮仓后面的暗巷里,按照约定信号被“护送”进侧门。
按计划,会有一个地下拍卖会的内部人员负责接收新到的货物,时辰提前从线人渠道拿到了接收密码和交接暗号。
“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江月白停下来,转身面对朝阳。暮色里,他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沉,像是把最后一缕天光都收进了瞳孔里。
他抬手,替朝阳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掠过锁骨的位置时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朝阳耳侧,指尖碰了碰那枚向日葵耳钉。
“记住。我在听。”
说完他收回手,拎起装着买家邀请函的公文包,转身朝西街深处走去。深灰西装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里,在老旧居民楼投下的阴影中忽明忽暗,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朝阳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淤泥、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是袖口残留的奶茶香气,还是布袋里那根草莓棒棒糖的味道,他分不清。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摸那颗糖的轮廓,然后裹紧外套,朝约定的暗巷走去。
暗巷在粮仓背后。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是废弃仓库的高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红褐色的砖。巷口被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半掩着,树枝上挂着一盏破旧的煤油灯,灯罩上积满了油垢和飞虫尸体,火光在里面昏昏沉沉地跳动。
朝阳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夹克,脸型瘦长,下巴上有几道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朝阳走近,把烟从嘴角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蛇信,缓慢地、黏腻地,从发顶舔到脚尖,又从那纤细的腰身,舔回到纤细的脚踝。
“新来的?”男人开口,嗓音被烟熏得沙哑粗糙,带着一丝浑浊的痰音。
朝阳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按照时辰事先交代好的暗语回答:“老陈让我来的,说是今天的货。”
男人又看了他几秒。那种目光让人浑身不舒服,但朝阳已经做好了被看的准备。
在画室里试裙子的时候江月白就说过,进了等候室,所有人都会这样看你。习惯就好。
“长得倒是不错。”男人把烟夹回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布条,是眼罩,“规矩你知道的,进去之前得蒙上眼。不懂路的货最安全。”
朝阳点了点头。男人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粗鲁地打了个结。世界一下子陷入黑暗,只能闻到煤油灯燃烧的气味、巷子里潮湿墙壁的霉味,还有男人身上的烟臭味,像是被泡了好几天的廉价烟灰缸。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了几步,地面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砂石路,脚下的碎石在软底鞋下嘎吱作响。
他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铰链锈得厉害,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温度也降低了,有股地下室里特有的阴冷从脚底往上蔓延。
“到了。”男人扯掉他的眼罩。
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等候室比想象中大,是一间长方形的地下空间,墙是裸露的水泥,头顶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电压不稳,灯光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像是在苟延残喘。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其中还隐约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但被封闭空间憋闷了太久,变得黏稠而刺鼻。
墙角蹲坐着五个人。
全是女孩。年纪有大有小,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上有一块结痂的伤口;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衣裙,和朝阳布袋里那条一模一样,真丝面料,腰间系带,裙摆在膝盖上方。
没有人说话。五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看向被推进来的朝阳。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期盼,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被恐惧浸泡太久之后彻底死掉的光。像是五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守门的男人把朝阳往里一推,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插销落进卡槽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像是落下一道永不开释的判决。
朝阳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水泥墙面上有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漏水浸出来的水垢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多想,把目光从墙上移开,转头看向房间里的五个人。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链上的向日葵坠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灯光里闪过一道极细微的银光。
“你们好,”他小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微微回响,“我叫朝阳。”
没有人回应。
只有一个坐在最角落的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女孩扎着马尾,脸上有几道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抱着膝盖的双手青筋毕露。她看着朝阳,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朝阳慢慢走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地面很凉,隔着裙子的布料也能感觉到水泥地底渗上来的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爬。他把随身布袋抱在怀里,后背靠着墙,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头顶的白炽灯泡又暗了两次。他想起布袋里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粉色,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他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轻轻戳了戳旁边女孩的手臂。
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道警觉的光,像受惊的兔子。
朝阳把手摊开,那根粉色的棒棒糖安静地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整间地下室唯一一抹亮色。他弯起眼睛朝女孩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被笑纹推得微微上扬。
“给你。很甜的。”
女孩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朝阳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才伸出手,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污垢。她把糖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有人从她手里抢走似的。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是新被抓来的吗?”
“嗯。今天。”
“你不怕?”
朝阳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怕。但是怕也没办法,哭完了还得想办法。”
女孩又沉默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垂下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绝境里忽然看到了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叫小雨。”她说,声音闷闷的,“被抓来这里之前,在师范学校读大一。”
朝阳还没来得及接话,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不是小雨,是坐在铁架床旁边的另一个女孩。
“聊得挺开心啊。”那女孩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五官底子不错,但面颊微微凹陷,眼神和另外几个女孩不一样。另外几个是怕、是麻木、是死心。
她是野。是一只有机会就要咬开牢笼逃出去的小型猛兽,“都到这种地方了还‘你好’‘吃糖’呢,你当是来春游的?”
小雨的手缩了一下,攥着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朝阳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语气平静:“不是春游。但哭也没用,我只是想做点能做的事。”
“能做的事?”那女孩从铁架床上滑下来,赤脚站在水泥地面上,白色裙摆沾了一大片灰黑色的污渍。她比朝阳矮半个头,但仰起头的气势一点不弱,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冷笑。
“你想救我们?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外面那些人手里有枪,有刀,有那群镇上当官的保护伞。你拿什么救?拿你那根糖?”
她目光移到小雨手里的棒棒糖上,冷笑更深了:“自己都掉进狼窝了,还装什么好人。你以为分颗糖给她就是救她了?你知道上一个被抓来之后还想着逃跑的女生现在在哪吗?在湖底,沉了。”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重,像是两块石头砸进水面。等候室里所有人都静了。
小雨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把棒棒糖攥得更紧了。糖纸在掌心里被汗洇湿,粉色的颜料晕染开,染红了她掌心的纹路,像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朝阳没有站起来和她对峙。他低头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眼睛很亮。
不是没有被刺伤,女孩子那句“湖底”砸过来的时候,他心里确实疼了一下。但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和一个同样受害的女生吵架,没意义,不值得,只会让外面那些人看笑话。
“你说得对,我手上现在只有一颗糖。”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天晚上,这个地下室的门一定会被打开。到时候你想留下,还是想走,是你自己的事。现在——我只想给小雨一颗糖。”
那女孩愣了一秒。然后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转身走回铁架床边,啪地躺下。
朝阳转回头,发现小雨正看着他。那双干涸了很久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枯井深处忽然涌上来一小股地下水。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包,然后偏头靠在朝阳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头顶的白炽灯泡又暗了一下。脚下隐约传来嗡嗡的低频震动,是拍卖厅的音响设备在调试。拍卖会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