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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象牙冢15 朝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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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把后背靠紧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耳上的向日葵耳钉。金属被体温焐得微热。
耳钉另一端的接收器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电流杂音。
然后是江月白压低到几乎气声的声音,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我在厅里了。一切就绪。”
电流静默片刻,江月白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熟悉的、带着浅浅上扬尾音的腔调,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淡的紧绷:“别怕。我们都在。”
楼上,拍卖厅。
老粮仓的地下一层是被重新改造过的。原来的防潮窖被拓宽了三倍,顶部加装了吊顶和射灯,地面铺了廉价的红地毯。
但因为防潮层老化,墙角有几处常年渗水的痕迹,红毯边缘被洇成暗褐色,脚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噗叽声。
拍卖台设在正中央,被聚光灯打得雪亮。台下摆了大约三十把折叠椅,大部分已经有了主人。
来的人形形色色,穿定制西装的生意人,戴老花镜的古董商,手臂上纹满图腾的光头壮汉,甚至有两三个穿着考究、戴珍珠项链的中年女性。他们和彼此交谈,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够邻座听见的音量。
“今年听说有好货,省城那边来的人比去年多了至少两成。”
“不止省城,你看第三排靠走道那个,从沿海飞过来的,专程为了汛期第一场拍卖。”
“往年都是先卖象牙再上活货,听说今年换了流程,活货先上。啧啧。”
江月白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翘着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拍卖手册。
硬壳烫金封面,里面印着今晚象牙制品的编号、品相和起拍价,但活人“货品”的信息一概没有印上去,全靠拍卖师现场口头介绍。
他穿得好看,坐得也好看,整个人在满屋子粗俗和贪婪的目光里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坐了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从开场之前就一直在用余光打量他,打量了几轮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邀请函,不知是哪家商会的?”
江月白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文尔雅,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暖意,像是一幅画得极好但没有灵魂的肖像。
“江家。家父做象牙进出口贸易的,派我来长长见识。”
金链子男人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江家!久仰久仰。你父亲和我叔叔是老相识,前些年东街那个大单子——”
“抱歉。”江月白把目光收回拍卖手册上,打断得礼貌而干脆,“拍卖要开始了。家父交代过,第一次来,多看少说话。”
金链子男人讪讪地坐回去。他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位年轻买家压在手册下面的左手指尖一直轻轻按着耳朵里塞的入耳式微型接收器。
接收器里传来信号接通后的轻微电流音,然后是朝阳的声音。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垂在说话。
“江学长,我进来了。等候室里有五个女生,状态都不太好。有一个叫小雨的,大学一年级。”
江月白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张嘴,只是在手册边缘用指甲掐了一道极细的小痕。五个。
拍卖台上,灯光骤然变亮。一个穿燕尾服的中年拍卖师走上台,秃顶,笑容油腻,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贵宾,晚上好。欢迎来到今年汛期第一场拍卖会。按照惯例,本场拍卖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活货展示,第二阶段是象牙精品竞价。请各位将手机调至静音,拍卖期间不得录像、不得使用通讯设备。”
他抬手示意,舞台左侧的幕布缓缓拉开。
聚光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少女。不是朝阳。头发被梳成高马尾,嘴唇涂了淡粉色唇膏,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一号货。省城师范大学大一学生,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五公斤。擅长钢琴和舞蹈。”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举起手里的号牌。
“起拍价五万。每次加价五千。”
号牌此起彼伏。五万五,六万,六万五。拍卖师的声音轻快而熟练,像在拍卖一件瓷器。一号被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以八万的价格拍走。
然后是二号,三号,四号。每一个女孩被推上台的时候都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已经麻木到连哭都不会了。她们站在那里被聚光灯照得睁不开眼睛,台下的号牌举了又落,像一场无声的拍卖流水线。
江月白始终没有举牌。
金链子男人又凑过来:“小兄弟没看上的?刚才那个三号挺不错,会跳舞还会弹琴,带回去放到会所里绝对——”
“我在等更好的。”江月白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但按在手册边缘的手指指尖,已经在纸面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陷。
等候室里,头顶的灯光每隔几分钟就暗一下。每一次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角落里就会少一个人。
一号被叫上去的时候,小雨把头埋进朝阳的肩膀里,全身抖得像筛糠。二号上去的时候,那个一直躺在铁架床上不说话的瘦小女生被看守拽着手臂拖了出去,她赤着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蹬掉了一只凉鞋。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很久没人捡。
三号。四号。
轮到五号的时候,之前那个冷笑的女孩从铁架床上站起来。看守推门进来叫编号,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朝阳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嘴角往下一压,跟着看守走了出去。
朝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铁门轰然关上,插销落下。
他忽然想起江月白说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今天晚上,这个地下室的门一定会被打开。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拍卖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和水泥楼板的层层衰减,传到地下室的时候变得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发冷。
“下面是今晚最后一件活货。”
拍卖台上,聚光灯重新亮起来。
幕布拉开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空气被抽走之后,所有人都忘记呼吸的那种安静。
一道白色身影站在聚光灯正中央。黑色微卷长发垂在肩头,被灯光照成深棕色的细密光晕。领口刚好遮住锁骨末端,露出一截纤细到近乎脆弱的脖颈线条,皮肤在强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隐隐跳动。
腰间的系带收得很紧,把窄瘦的腰线完整地勾画出来。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和一对圆润精巧的脚踝,银色脚链上的向日葵坠子正随着他身体的微晃轻轻摆动,在灯光里闪过一星细碎的光点。
但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张脸。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容,眉尾被轻轻描过,唇上只点了一层薄薄的润色。
他抬眼看向台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未散尽的微红,眼眶里蓄着一点点水汽,在聚光灯下泛着一层薄光。
像是快要哭了。又像是,天生就长这样。
眼尾那颗泪痣,在强光里被映得格外清晰,落在极淡的粉色眼尾上,像是一滴怎么也擦不掉的泪痕。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手里的号牌差点掉在地上。还有人站起来,又被人拉着坐回去。
江月白按在手册边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指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那页硬壳纸已经被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圆形印痕。他看着聚光灯下那张化着淡妆、戴着假发、穿着白裙的脸。
他知道这是伪装,知道这是任务,知道朝阳穿上这身行头是为了救等候室里剩下的女孩,知道这个计划是他、时辰和朝阳三个人一起推演的。
但所有的“知道”在真正看到画面的一瞬间,都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碾碎了。
他的理智——他引以为傲的、从主神本体继承来的、号称所有碎片里最聪明最冷静最不会犯错的那部分理智——在这一刻停摆了。
不是心动。是不忍。是亲眼看见自己画了无数次、在画布上描绘过无数次、从轮廓到褶皱到发梢全都刻在脑子里的人,被推到台上,被人打量、估价、觊觎、标价。
而那幅还没完成的新画还支在画室的窗边,画布上只有一道背影,他画了那么久都不舍得画完,因为他怕落完最后一笔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由把人叫到画室来了。
可此刻这个还不及画完的人,就这么被人推上去了。
江月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
台下举牌举疯了。拍卖师一开始的起拍价报的是十万,话音还没落,第二排一个光头已经直接喊了十五万。
第三个举牌的是靠走道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举牌的同时加到了二十万。紧接着前排、后排、靠窗、靠墙,号牌此起彼伏地举起来又落下去,有人甚至举着牌不放下,像是在无声地宣示势在必得。
“二十万,第二排先生出二十万,前排这位女士加到二十二万——那位先生加到二十五万——”拍卖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从容变得急促,额头开始冒汗。
在他身后,聚光灯下,朝阳安静地站着。强光刺得他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看着台下那些举牌的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戴着金链,有的是中年女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舌头,舔过他的脸,舔过他的锁骨,舔过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手腕。
他心里不是害怕。是难过。替旁边那个被拖走的时候掉了一只鞋的瘦小女孩难过,替小雨难过,替这座小镇里每一个被沉进湖底的女生难过,甚至替台下这些举牌的人难过——因为这些人,不觉得自己在犯罪。
他把头微微偏开,避开一盏直射眼睛的射灯。这个角度刚好让他看见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江月白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懒散。
但在满屋子举牌的手里,他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只是在朝阳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右眼极快极轻地眨了一下。
那个眨眼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朝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飞吻,不是调情,是“记住,我在。”
朝阳轻轻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看向拍卖场。但这一眼,让他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三排中间,一个戴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他没有举牌,但也没有看台上。他在低头看手机,屏幕调得很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棒球帽下面露出小半张脸,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不是沈砚那种慵懒的、游刃有余的似笑非笑,是某种更冷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是看戏。
像是知道今晚会有戏看。
朝阳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个人不是买家。没有人会在拍卖最后一件“活货”的时候低头打字,除非——除非他的目标不是拍卖品,而是这场拍卖本身。
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耳侧的发丝,手指不经意间在耳钉旁边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三个人商量好的暗号——一下正常,两下异常,三下危险。
耳钉里传来两声几乎同时的回应。先是时辰低沉的嗓音,短促而警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然后是江月白的,压得极低,被拍卖厅鼎沸的喊价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里的温柔全部退去,只剩冷冽。
“看到了。第三排棒球帽,不是我们的人。”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次更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耳膜上,“时辰,你的观察点能看到正门外的停车场吗?”
耳麦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时辰明显压着某种不祥预感的声音。
“停车场多了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之前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