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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象牙冢8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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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水位预警骤然响起。
不是手机推送,也不是校园广播,是老校门口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杆,铁杆顶上挂三盏红灯,连着一个老式手摇警报器。
因为靠近无名湖,每年汛期都会有危险,所以很多年前,他们在老校门口装了一套独立的水位预警装置。
因为年代太久,铁杆生锈了,铃声也是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就像那种战争片里的防空警报。
声响席卷整座校园,图书馆伏案的学生纷纷抬头,食堂食客放下碗筷,宿舍楼里不断有人推开窗户,朝外张望。
朝阳坐在宿舍床上,摊开陆烬给他的报纸复印件,指尖正整理泛黄剪报。警报声响起的一瞬,他手指猛地一顿,一张薄纸从指缝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李向阳弯腰捡起,伸手递过来,两人指尖无意间相触,李向阳触电一般,飞快收回了手。
“水位预警。”李向阳语气散漫,可推开窗的动作格外僵硬,“每年汛期都响,常态而已,就是提醒所有人,不准靠近无名湖。”
湿冷晚风顺着窗缝灌进来,裹挟着一股比白日更厚重的腥气。朝阳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眺望,雨早已停歇,天色却半点没有放晴。
厚重乌云死死压在天际,染成一片浑浊不祥的灰黄。无名湖方向,三盏红灯倒映水面,恍若赤红瞳仁,从幽暗湖底浮出,一动不动凝视岸边。
“今晚水位,会涨很高吗?”
“说不准。”李向阳拉上窗帘,隔绝外头刺目的红光,“去年汛期水位漫过湖岸一米多,半个操场全淹了。今年降水更凶,只会更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补了一句:“今晚所有人安分待在宿舍,我、你、孙昊、周宁,谁都不许往外跑。”
孙昊从上铺探出头,难得收起平日嬉皮笑脸:“谁没事往湖边凑,那地方本来就阴气重,瘆得慌。”
一直沉默的周宁推了推黑框眼镜,少有地吐出一整段话:“每年汛期,都有学生失踪。不是校园传闻,校史馆留有存档记录。”
宿舍一瞬间落针可闻。李向阳立刻瞪了周宁一眼,周宁垂下眼帘,重新埋首看书。
朝阳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碎红光,把一叠报纸复印件压进枕头底下,心底悄悄记下,周宁去过校史馆。
时针缓缓挪至八点。
宿舍陷入反常的安静。朝阳平躺床上,盯着上铺斑驳的床板,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窗外预警红灯每隔几秒闪过,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了,将周遭染成晦暗猩红。
他翻身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的浅浅暖意渐渐消散,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指尖凉得发僵。
“001。”他在心底轻声呼唤。
【在。我不建议你外出。】
“我还没说要去哪。”
【你不必开口。八点开始,你的心跳增速高出平日三成,你的身体,远比嘴巴诚实。】
朝阳咬住下唇。他的确想去湖边,并非无所畏惧,而是白天图书馆那张照片,始终缠在脑海里。
一九五八年湖底挖出的象牙、骸骨,被黑布层层包裹,模样和近日警方抬走的物件一模一样。
整整五十年,这片湖一直在吞噬生灵。大象、女人,还有无数不知名的逝者。如今汛期涨水,深埋湖底的一切都会浮出水面,他必须亲眼看一看。
【可以等到后半夜行动,夜深人静,校内巡逻松懈。但你必须做好三件事。】001难得好心提醒到。
“什么事?”
【第一,穿厚点,晚上湖边冷。第二,戴好衣领内侧的定位徽章;第三,寻一人同行。】
“找人?”
【沈砚不可,他会拿你当做诱饵;陆烬性情冲动,极易坏事。只有时辰、江月白还勉强可以。】
朝阳长久沉默。
直到耳边传来李向阳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确认宿舍三人尽数睡熟,他才蹑手蹑脚下床。
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外套穿上,指尖碰到衣领内侧那枚徽章,轻轻按了一下。
他不知道它到底怎么用,也不知道时辰能不能收到,只知道时辰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不要摘”。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江月白发来的消息。
【江月白】:学弟,今晚云层很厚,但月色尚可。我在画室画夜景,要不要过来看看?
消息下方附带一张照片:画室敞开的窗户,正对无名湖,湖面三盏红灯刺眼夺目。
哪里是什么夜景,分明像犯罪现场永不熄灭的警示灯。朝阳暗暗吐槽着江月白的审美。
他迟疑片刻,打字问到:“学长,这么晚还留在画室?”
对方几乎秒回。
【江月白】:睡不着。你呢,也没有睡?
朝阳避开问题,径直回复:我去找你。
按下发送,他收好手机,轻手轻脚拧开宿舍门把手。
走廊死寂一片,应急灯晕开幽幽绿光,光线惨淡。他踮脚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手机再次震动,发来消息的人,不是江月白。
【时辰】:醒着?
朝阳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小向日葵根本说不出来什么高明的谎话,而且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住时辰。犹豫两秒,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时辰】:徽章定位显示你在移动,要去哪?
完了。
朝阳白皙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一个字。
【朝阳】:湖。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一瞬,随即彻底熄灭。
下一秒,楼梯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冰凉水泥台阶上,一步,两步,由远及近。
朝阳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外套衣襟。绿光笼罩的走廊拐角,一道修长身影缓缓浮现。
深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骨节分明,手里拎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雨衣。
时辰走到他面前,垂眸望向他。没有质问深夜外出的缘由,没有勒令他返回宿舍。
只是展开雨衣,轻轻披在朝阳肩头,屈膝蹲下,修长手指利落扣紧雨衣下摆的纽扣。
“穿好,湖边太冷,而且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看着对方屈膝低头的模样,朝阳鼻尖猛地发酸,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声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湖边吗?”
“你早晚要去。”时辰站起身,掏出一枚小手电,摁亮确认光亮,随即关掉塞进朝阳掌心,“我陪你。”
他语气平淡,字字沉稳:“紧跟着我。”
朝阳留意到,时辰右手始终揣在口袋里,布料微微凸起,轮廓绝非手电筒。
他没有发问,乖乖跟在时辰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下楼梯,踏出宿舍楼侧门。
夜色裹着猩红预警灯,彻底重塑了整座校园。白日阴郁却尚且正常的校舍,此刻处处透着诡异寒凉。
路面积满深水,深浅难辨,水面漂浮枯枝碎叶,空气里弥漫厚重腥气。
不是湖水鱼虾的腥,是深埋地底的腐殖土被翻搅开来,潮湿、浑浊、令人窒息的腥。
时辰步伐平缓,每走上几步,便侧目扫视道路两侧阴影。途经那条险些吞噬朝阳的窄巷,他伸手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侧,低声警示:“别看巷子口,往前走。”
朝阳垂着眼,紧盯时辰的鞋后跟,耳朵却清晰捕捉到巷内动静。不是呜咽哭声,是湿漉漉、含混不清的呢喃。
像是有人沉在水底说话,湖水灌满喉间,字音裹挟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黏腻又阴森。他纤细的指尖收紧,死死攥住时辰的衣角。
远处美术楼二楼,203画室亮着一盏暖灯,在无边黑暗里,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小岛。时辰望见那扇窗,脚步骤然顿住。
“是你约的他?”
“是他找我。”朝阳小声纠正,“他说在画夜景。”
时辰没有应声,下颌线条却骤然绷紧,冷意四散。片刻后,他继续前行,推开美术楼未上锁的玻璃门。
楼道里的松节油气味混杂潮气,黏腻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缓步上楼,二楼画室房门半掩,暖黄光线从门缝淌出,在地面切出一道狭长光痕。朝阳抬手正要敲门,房门从内部拉开。
江月白立在门口,身着宽松白色毛衣,袖口沾着几道炭笔灰迹。
见到两人同行,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笑意温柔如常,抬眼对上时辰冰冷的视线,神色分毫未变。
“时辰也来了。今夜月色被云遮挡,夜景恰好缺一处前景。”他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外头潮气太重。”
画室内部全然变了模样。所有画架尽数挪到墙边,窗边只留一张高脚凳。窗户大开,湖面红光直直灌入,将雪白墙面染成触目惊心的赤红。
窗边画架摆着一幅新作,画布上只有一道单薄轮廓,肩线柔和,脖颈纤细,头部微微偏斜。
线条比前日更加细腻,添上了外套褶皱,还有耳后翘起的一缕碎发。
朝阳看清轮廓的瞬间,脸颊瞬间发烫。那分明是他。
“江学长,你上次说,画的是模特……”
“骗你的。”江月白笑意浅浅,语气轻飘飘的,“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想画你。你太适合落笔了。”
时辰倚在门框,双臂抱胸,目光掠过画布,最终落在江月白脸上,语气寒凉:“深夜叫他过来,只为看画?”
“自然不是。”江月白转身拿起窗沿的望远镜,递到朝阳手中。
“水位暴涨,湖底深埋的东西会被暗流卷上来。白天湖边有安保巡逻,夜里相对安稳。你想查清无名湖的秘密,亲自看一看就懂。”
朝阳接过望远镜,站至窗前,调整焦距。红光铺满湖面,湖心翻涌连片暗涡,异物缓缓上浮。
起初只有细碎黑影,直到镜头里撞进一只惨白发胀的手掌,五指僵直张开,掌心朝上,自深水之中慢慢升起。
不是断肢。掌骨连着小臂,小臂连着肩膀,骨架贯通脖颈,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尸体在黑水与红光交界处缓缓翻滚,惨白表皮裹满淤泥、水藻,像裹了一层陈旧寿衣。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接连浮出水面,错落漂浮湖上。水流缓缓搅动躯体,朝阳分不清,那晃动是水波所致,还是逝者尚存异动。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踉跄后退,后背直直撞上一具温热身躯。不是时辰,是江月白。
对方不知何时贴到他身后,距离极近,温热呼吸拂过发顶。
“别怕。”江月白褪去平日温柔笑意,声音轻得发冷,“汛期浮尸,是这里常年不变的常态。”
“活人被沉入湖底,淤泥封存躯体,唯有水位剧变,才会被翻上来。这些,都是今年沉下去的人。”
“隔天警方就会打捞,对外通报不慎落水,草草结案。来年汛期,依旧会有人沉湖,周而复始。”
他说着这般阴冷的真相,语调平静得如同讲解画作构图。朝阳背脊发凉,恐惧并非源自窗外浮尸,而是江月白全程没有看向湖面。
他垂着眼,视线牢牢锁在朝阳身上,像端详画布颜料,冷静观察他每一丝细微反应。
“你早就知道。”朝阳嗓音发紧,“第一次在湖边碰面,你就清楚湖底藏着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这些更多。”江月白坦然承认,指尖微凉,轻轻拨开朝阳额前散乱的碎发。
“早年小镇盛行象牙买卖,商贩杀象沉尸湖底。建校之后,他们发现牟利更快的法子,贩卖女生。”
“湖还是这片湖,只是埋下去的,从大象,换成了活人。对他们而言,从来没有区别。”
轰鸣声在朝阳耳底炸开,过往细碎疑点全部串成闭环。
李向阳随口提起的大白象,不是玩笑;图书馆老旧照片里,象牙之下掩藏累累人骨。
无名湖之所以没有名字,不是敬畏神明,是活人心中有鬼,心虚不敢命名。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江月白没有作答,转头望向门口。时辰依旧倚在门框,身姿未变,红光落在他眉眼间,冷冽刺骨。
两人隔着一室灯光对视,暗流汹涌,藏着朝阳看不懂的对峙与过往。
“不知道他有什么怪癖。”时辰率先开口嘲讽到,声线低沉发冷,“他为了练习人体结构,画过无数具湖底浮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