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太阳的遗孀3 朝阳是 ...
-
朝阳是被太阳晒醒的。
尼罗河的阳光,大把大把地泼下来,穿过窗户上那些镂空的格子,在石板地上烙出一排排整齐的方框。空气又干又热,带着一股没药和乳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昏脑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亚麻枕头里。
枕头也是香的。昨晚侍女往枕芯里塞了干玫瑰花瓣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味道甜腻腻的。
【醒了就起来。】001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你今天行程很满。早上要去浴池,中午试礼服,傍晚去神庙祈福。光头祭司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让他等。”朝阳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只虾米,“我再晒一会儿。”
【你是向日葵,不是虾。】
“向日葵也要进行光合作用。”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001沉默了片刻。
【光合作用不需要盖被子。】
朝阳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十个呼吸,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后脑勺有一撮直接竖着,衣领歪到一边,露出大半截肩膀和锁骨上那枚向日葵徽章。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打哈欠挤出来的水珠,眼角那颗泪痣被晨光照得淡淡的,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碎金箔。
他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灯芯草席上,走到窗边。
尼罗河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河面上有渔船,帆是三角形的,被风吹得鼓鼓的。河岸也人来人往。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除了——
“门口那个人站了多久了?”
【你说的是左门柱后面那个,还是右门柱后面那个?】
朝阳把窗户推开一点。他的寝宫门口左右各有一根石柱,左边那根后面露出一截深色的衣角,右边那根后面露出一把剑柄。
左边那人似乎在低头看什么卷轴,姿态懒散,但站的位置刚好能把整条回廊的情况尽收眼底。
右边那人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看起来是在认真站岗,但他的脑袋每隔几个呼吸就会偏一下,往窗户这边看一眼,然后飞快地转回去。
左边是沈砚。右边是陆烬。
“他们不睡觉的吗。”
【一个说自己不需要太多睡眠,另一个说怕你半夜被刺杀所以不敢睡。两个人从寅时站到现在。期间陆烬试图跟沈砚搭话三次,沈砚回了两个字“闭嘴”。】
朝阳把窗户关上,背靠着窗框,嘴角弯了一下。
001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没笑。”
【你的嘴角在上扬。上扬了至少半寸。你在得意。】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两个人守在你门口很好。你觉得被他们围着很好。你觉得……】
“我要去洗澡了。”朝阳打断它,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脸红了。】
朝阳没有回答。他确实脸红了。但他不打算承认。
侍女的领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和其他侍女一样的白色亚麻长裙,但腰间多系了一条蓝色编带,是管事的标志。她自称奈芙丽,从王后嫁入王宫那年就开始服侍,至今已有三年。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奈芙丽一边推开门一边问。
“还好。”
“殿下说谎。殿下的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和昨天一样。殿下又熬夜了。”奈芙丽的语气恭敬,但内容一点都不客气,她甚至伸手把朝阳的下巴抬起来,对着晨光仔细端详他的脸,“眼圈红红的,昨晚是不是又哭了?殿下不要总是偷偷哭。法老已经走了,殿下还年轻,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朝阳被她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问001:“她是不是在骂我。”
【不算骂。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溺爱型的数落。你上辈子大概没少被她数落。】
奈芙丽放开他的下巴,拍了拍手。身后的年轻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铜盆、亚麻毛巾、象牙梳子和一整套全新的衣袍。
“今天先沐浴。浴池的水已经烧好了,加了没药和肉桂。殿下需要把自己泡得香香的,中午大祭司的人来送礼服,试穿的时候不能有汗味。傍晚去神庙之前,还要再补一次熏香。”
朝阳点点头,乖乖跟在奈芙丽身后往浴池走。
浴池在寝宫最内侧,是一个长方形的下沉式水池,池壁贴着蓝绿色的彩釉瓷砖,池底铺着鹅卵石。水面上漂着一层玫瑰花瓣和某种细碎的香草叶子,热气蒸腾,把整间浴室熏得像个香料铺子。
两个年轻侍女站在池边,手里捧着亚麻浴巾和橄榄油陶罐。
奈芙丽转过身,开始给朝阳解腰带。
朝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抓住自己的领口。“我——我自己来。”
奈芙丽挑了挑眉毛。“殿下每次都说自己来,每次都洗不到后背。”
“这次一定洗到。”
奈芙丽看了他几秒,终于妥协了。她挥了挥手,带着侍女们退到浴池外面的隔间,但临走前留下了一整套沐浴用具。
“殿下有事就叫。臣就在外面。”
门关上了。
朝阳松了一口气,把衣服脱掉,踩着台阶慢慢走进浴池。
热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他靠着池壁坐下来,让水没过肩膀。热力从四面八方涌进皮肤,紧绷了大半夜的肌肉终于松开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彩釉瓷砖拼成的莲花图案。
“001,”他闭着眼睛,声音被蒸汽泡得软绵绵的,“这个副本最好的是什么。”
【是什么。】
“有浴池。还有没药味的浴盐。”
【你的追求就这么点。】
他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这个副本有浴池。还有花瓣。”
【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
“我在光合作用。”朝阳理直气壮。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奈芙丽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陆烬。
“——不是来偷看的!我是来送东西的!王后殿下的东西!昨天掉在回廊上了!”
“殿下的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巡逻捡到的!你让我进去一下,就一下,我把东西放下就走,或者你帮我转交也行,就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
门被推开了。
不是门。是隔间的帘子被人掀了一条缝。
朝阳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他看到帘缝里伸进来一只胳膊,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手腕上挂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皮绳,是陆烬自己编的那种。
“殿下!你的手帕!”陆烬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被帘布闷得有些模糊,“昨晚你从回廊走的时候从袖口掉出来的,我捡到了,洗干净了,熨过了,奈芙丽帮我校对的熨法,你接着!”
朝阳把自己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手臂是湿的,指尖还挂着一片玫瑰花瓣。
他接过帕子。
陆烬的手在帘缝里多停了一秒。那片湿漉漉的手臂皮肤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手腕上还挂着时辰系的银链,沾了水珠的向日葵坠子贴在那道极细的青色血管上。帘缝里的呼吸声忽然变粗了。
然后手缩回去了。
帘子合上。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中间夹杂着一声闷响,大概是撞到了柱子。
朝阳把手帕放在池边的石台上,重新沉回热水里。
001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他的心率刚才飙到了多少你知道吗。】
“不想知道。”
【一百三。站岗都没有这么快。看你的手一眼就飙上去了。】
朝阳闭上眼睛不理它。
但他把身子往水里又沉了一点。这一次只露出额头。
陆烬的手帕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得齐齐整整,熨烫的折痕还是硬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用针线在布面上画了一幅简笔画。
他把手帕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用同色线绣了四个极小的字。
“殿下专用”。
朝阳把手帕盖在自己脸上。
手帕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泡了大概两刻钟,他怕自己真的在浴池里睡着,便起身擦干身体。奈芙丽给他准备的新衣服已经放在隔间里了。
白色亚麻衬袍,腰间系一条编金细带,脚踝上照旧挂着那串极细的金链。他穿好衣服,把湿头发拢到肩后,赤脚走出浴室。
奈芙丽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薄荷茶。
“殿下泡舒服了?外面有位祭司在等您,说是来送档案的。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时辰站在寝宫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外侧的石柱上,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盒。晨光从回廊的柱子间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祭司袍的褶皱照成深深浅浅的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朝阳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发尾的水珠一颗一颗滴在白色亚麻袍的领口上。领口本来就大,被水洇湿之后垂得更低,锁骨完完全全露在外面,左边那枚向日葵徽章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渍,在晨光里反着碎光。
脚踝上的金链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响着,每响一下,踝骨内侧那枚银色花瓣印记就在晨光里闪一下。
他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背弓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皮肤被热水泡成淡粉色,热气还没散尽,整个人像是刚从花瓣里剥出来的一颗莲子。
时辰垂下眼帘。
他把木盒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亚麻外袍,走上前一步,披在朝阳肩上。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收拢领口时不小心碰到了朝阳颈侧的皮肤。那片皮肤还是热的,潮湿的,带着没药和肉桂的香气。
时辰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收回。
“早上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别着凉。”
朝阳抓着外袍的领口,抬头看他。“这是你的衣服。”
“嗯。”
“那你穿什么。”
“我不冷。”时辰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还在看朝阳,看那张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看鼻尖上没擦干的水珠,看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在门口。时辰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朝阳的时候,逆着光,一截白皙的后颈,发尾翘着一小缕软毛。
那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不去看。现在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