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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阳的遗孀2   光头祭 ...

  •   光头祭司跟在朝阳身后,一路穿过三道回廊。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能让朝阳听到他袍摆拖过石板的声音,远到不至于被侍卫拦下。

      朝阳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数着步子。从停灵殿到寝宫,要经过七道回廊、两座天井、一扇内墙门。这是刚才侍女领他走过的路。

      “001,”他在心里问,“那个光头是谁?”

      【大祭司的副手,帕迪亚蒙。名义上是停灵殿的主祭司,实际上是大祭司安插在法老身边的眼线。他刚才在大殿上劝你改嫁神庙,不是建议,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有没有野心。如果你答应了,说明你软弱可欺。如果你拒绝的方式不对,说明你有把柄可抓。你刚才的回答——“法老还在看着”——是最优解。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撕破脸。他暂时摸不透你。】

      身后传来脚步加快的声音。

      帕迪亚蒙追上来了。

      “殿下请留步。”

      朝阳停下来,没有转身。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身侧是一根雕刻着莲花纹的石灰岩柱,柱身被尼罗河的风吹了三百年,莲瓣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把手搭在柱身上,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细密凹痕。

      “祭司还有事?”

      帕迪亚蒙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豹皮长袍的领口露出一截被晒成古铜色的锁骨,油灯的光在他光秃的头顶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亮光。

      “臣只是担心殿下太过劳累。葬礼还有三日,殿下的脸色”他抬起眼,目光在朝阳脸上停了一瞬,“太苍白了。”

      “守灵七日,苍白是正常的。”

      “是。是。”帕迪亚蒙连说了两个“是”,语气恭敬,但脚没有往后退,“臣还有一事。大祭司托臣转告殿下。

      神庙的祈福仪式定在明晚。阿蒙神的祭司们将为法老的灵魂诵经一夜。大祭司说,殿下若能在场,法老的灵魂会安息得更快。”

      “明晚什么时辰?”

      “日落后一个时辰。臣会派人来寝宫接殿下。”

      “不用。我自己过去。”

      帕迪亚蒙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王后会拒绝护送。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欠了欠身,退后两步,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朝阳等那道豹皮袍摆完全看不见了,才把手从石柱上拿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石粉。刚才他一直在抠莲花纹的边缘。一紧张就会抠东西,这个习惯从上个副本延续到了现在。

      他转身继续往寝宫走。

      走到第四道回廊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天井中央,背对着回廊,正仰头看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长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左手托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夹着一张莎草纸,纸面已经画满了线条。

      天井上方是一方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极亮的星星挂在天幕上。那个人在画星星。

      朝阳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是因为认出了那张脸,是因为那只握笔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小指外侧有一小块被炭笔磨出的灰痕。上个副本里,这只手给他描过眉线、扣过耳钉、系过裙子的腰带来。

      江月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星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井上方的星光,看到朝阳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恭敬,只是把炭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微微颔首。

      “殿下。”

      声音很轻,和上个副本里叫他“学弟”时一模一样。

      “你在画什么。”

      “这座宫殿的骨头。”

      朝阳走近了几步。江月白没有把画板藏起来,不是来不及藏,是根本没打算藏。他大大方方地把画板转过来给朝阳看。画面上不是星星,不是天井,是这座石殿的内部结构。

      每一根柱子、每一条回廊、每一扇门的朝向,全部被精确地描画在纸上。甚至连柱子上的莲花纹都画了,但不是完整的,只是用几根极细的线条勾出轮廓。

      “骨头?”

      “柱子是脊柱,回廊是肋骨,大殿是心脏。这座石殿是活的。”江月白把炭笔重新换回右手,在纸上又添了一笔,“人死了,骨头还在。神殿塌了,地基还在。我在画这座宫殿为什么还没有塌。”

      朝阳看着他笔下的结构图,忽然想起上个副本里江月白画过的那些东西。浮尸的骨骼、蝎子的刚毛、地下甬道的壁灯。这个人总是在画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他注意到江月白拿着笔的手指侧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不长,但有点深,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

      “手怎么了?”

      “刻刀划的。下午在墓室刻壁画,手滑了一下。”江月白把伤口翻转过来看了一眼,像是刚发现似的,然后重新握紧炭笔,“不碍事。殿下不必担心。”

      “什么壁画?”

      “法老的亡灵书。陵寝的壁画师不够,我从底比斯被调来的。不过画了三天,我发现一件事。”他把画板翻到新的一页,用炭笔极快地勾了一个轮廓。

      是一个人,正把什么东西交给另一个人。旁边那个人的身形纤细,头戴王后冠,“原画被人篡改过。上面那层画的是法老向神明献祭,底层被覆盖的画,法老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一个女人。”

      朝阳盯着那张草图。那个女人的轮廓非常熟悉。不是因为衣饰或发式,是画师捕捉到的一个极细微的姿态。歪头的角度。肩线的弧度。和上个副本里,江月白画过的每一幅他的侧影,分毫不差。

      “这个人是?”

      “你。”江月白抬起眼,隔着画板看着他,“底层被覆盖的年份不会太久,大概就是这几个月。有人在法老死后重新涂了壁画,想把关于你的内容全部藏起来。但颜料不一样,新颜料比老颜料更容易被刻刀剥离。我下午‘不小心’划了一道,就划出下面的东西了。”

      他说“不小心”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和上个副本里说“骗你的”时一模一样。

      朝阳看了看画板,又看了看远处停灵殿的方向。有人不想让王后出现在法老的墓室里。哪怕只是画像也不行。

      “除了这一处,还有别的吗?”

      “还在找。”江月白把画板合上,炭笔插回腰间的笔袋里,“陵寝很大,我只画完了一面墙。可能需要好几个晚上。明天晚上开工之前,我会把这一处的细节全部拓下来。”

      “明晚我要去神庙参加祈福仪式。不在宫里。”

      “我知道。”江月白偏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所以明晚是去陵寝的最佳时机。所有人都在神庙,墓室那边没有人。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朝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用极其平常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补了一句:“别担心。”

      不是“殿下不必担心”,是“别担心”。没有敬语,没有尊称,是那种对所有伪装身份都不屑一顾的、只对一个人说的语气。

      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你手上还有伤口,别碰颜料”,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两个巡逻的侍卫正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青铜矛尖在石板上拖出细微的刮擦声。

      江月白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那个寡言的、不与人交谈的画师,朝朝阳微微欠了欠身。

      “打扰殿下了。臣告退。”

      他转身朝陵寝方向走去。

      朝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继续往寝宫走。走到第六道回廊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天井,是档案室的门口。

      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打开的莎草纸,正在用炭笔往纸上标注什么。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勘测官制服,袖口紧束,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的工具袋,脚边放着一盏提灯。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他的下颌线和帽檐下的半张脸。

      沈砚。和上个副本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懒得跟任何人废话的表情。

      他听到脚步声,抬眼。

      目光在朝阳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垂下去继续看手里的图纸。嘴里只说了两个字:“稍等。”

      朝阳站在门口等着。他知道沈砚的“稍等”不是故意摆谱。是这个人做事的习惯。他必须把手里的事做完,才能把注意力切换到下一件事上。

      大约过了十个呼吸,沈砚把炭笔插进工具袋里,卷好莎草纸,然后才抬头看向朝阳。他没有行礼,没有叫“殿下”,只是用那种和上个副本完全一样的、评估性质的冷静目光,从头到脚看了朝阳一眼。

      “这身比上个副本的好看。白色的比白裙适合你。刚才帕迪亚蒙找你麻烦了。你处理的还行,但没有完全打消他的怀疑。下次不要直接拒绝护送,让他派人来接你。他派人,你知道是谁。你自己去,他会在路上安排你不知道的东西。”

      朝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进这个副本多久了?”

      “比你早三天。”沈砚说,“系统给的身份是陵寝勘测官。摄政王从底比斯神庙调来的。名义上是测绘墓室结构,实际上是替他找一份遗落在陵寝里的东西——法老死之前藏起来的一份婚书。空白婚书。名字没填。谁拿到,谁就能决定下一任法老是谁。”

      “你帮他找到了吗?”

      “没有。没找到。而且就算找到,我也不打算交给他。”

      “那你打算交给谁?”

      沈砚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提灯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笑意的光。

      “你觉得呢。”

      他没有等朝阳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莎草纸卷递过来。

      “这是宫殿地下部分的勘测图。还没有完成,但目前发现一件事。宫殿地下有一条旧排水渠,通到尼罗河。水渠入口在寝宫后面的花园里。如果哪天晚上有人闯你寝宫,不要往门口跑,往花园跑。水渠里的水位会随着尼罗河的涨落而变化,退潮时人可以走进去。出口在河岸西侧,有一片芦苇丛可以做掩护。”

      朝阳接过图纸。纸张还带着沈砚掌心的温度,边角被提灯的热气烘得微微发卷。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砚的笔迹,和他的声音一样冷淡而精确。

      “水渠内部高度1.65米,宽度0.8米。退潮时间:日落后两小时至次日日出前一小时。雨天禁用。”

      “你画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画排水渠是顺便。主要任务还是找婚书。”沈砚把提灯拎起来,往档案室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但找到之后,我不会交给任何让你改嫁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还是那个冷淡的、无所谓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过无数遍风险评估的决定。

      朝阳把那卷莎草纸收进袍袖里。

      “陆烬呢。”他问。

      “在东翼巡逻。被分到侍卫队,做新兵。”沈砚转过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练习敬礼。看到我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也在’,是——‘我就知道你会追过来’。跟你跟得太明显了,一点战术素养都没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但朝阳能听出来,这种嫌弃和上个副本里说陆烬“拉布拉多”时一模一样。是那种已经习惯了对方存在、但嘴上绝对不会承认的嫌弃。

      “你帮他进的侍卫队?”

      “嗯。东翼缺个守夜的。离你寝宫最近。”

      “……你还说我被盯上了。”

      “你是被盯上了。所以我帮你找了个最吵的人守在门口。真出事,他嗓门够大,整个东翼都能听见。”沈砚把提灯往工具袋上一挂,“明天我去找时辰。他查档案的权限太低,需要一份更高级别的考古许可证。如果你能在葬礼上争取到独立调查权,我可以给你准备一套完整的调查报告。”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档案室。门没有关,但提灯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偶尔翻动莎草纸的细碎声响。

      朝阳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寝宫走。

      第七道回廊。

      他还没走到尽头,就看到寝宫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侍卫队的亚麻短袍,腰间系着一条新兵的白色编带,脚边放着一盏提灯,灯芯被拉得很短,只有豆大的一点火光在夜风里轻轻跳动。

      陆烬蹲在地上,正拿一块磨刀石磨他的青铜短剑。磨几下,用拇指试试刃口,再磨几下。动作很认真,但磨出来的声音极其难听。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和上个副本相比一点都没变。蓬松的卷毛从帽檐下翘出来几缕,眼睛在看到朝阳的瞬间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提灯踢翻了,又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撞到了剑柄,剑柄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朝阳。不对,殿下——”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侍卫,然后快步走到朝阳面前,把提灯举在两个人中间,“你没事吧?刚才光头那个老东西跟着你走了好长一段路,我在东翼的哨位上看到了,又不能擅自离岗,沈砚说我要是擅自离岗就扣我积分”

      “没事。他只是试探我。”

      “哦。那就好。”陆烬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亚麻小布袋,塞进朝阳手里,“这个给你。今天在侍卫队食堂拿的。不是偷的,是正大光明拿的。食堂今天做了蜂蜜糕,我拿了三块。两块在你来之前吃掉了,剩下一块给你留着。放在袋子里,没沾到沙子。”

      朝阳打开布袋。蜂蜜糕还是温热的,被棕榈叶包得整整齐齐,甜香从叶子的缝隙里渗出来。

      “你给我送吃的,不怕被人看到?”

      “怕什么。我是你的侍卫。新兵给王后送补给是合理的,沈砚说的。他说合理就可以送,不合理也可以送,只要别被摄政王的人抓到把柄。”陆烬理直气壮地复述着沈砚的原话,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了一丝极淡的委屈,“就是有点可惜,忘了带草莓糖。这个副本没有小卖部,道具商城也不卖零食。等出去了再给你买。”

      朝阳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蜂蜜糕。然后弯起眼睛,朝陆烬笑了一下。

      “一块就够了。”

      陆烬的耳朵尖在提灯光里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踢翻提灯,手忙脚乱地稳住灯杆,用一种努力维持正经但完全失败的声线说:“那,那我继续巡逻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应付那个光头和大祭司。晚安。殿下。”

      他说完转身就快步朝东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用手指了指寝宫门口,用口型说了句“我在那边守着”。然后才真正消失在回廊尽头。

      朝阳推开寝宫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把那块蜂蜜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棕榈叶重新包好,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然后他把袍袖里沈砚给的排水渠地图拿出来,在灯下展开。

      图纸很细。每一条排水渠的走向、高度、宽度、水位变化时间,全部标得清清楚楚。右下角那行小字旁边又多了两个字,是沈砚刚才离开档案室前补上去的,墨迹比周围深一些——“保重。”

      他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一个在寝宫后面的花园,一个在尼罗河西岸的芦苇丛。

      然后他把地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脚踝上的金链在烛光里碎光闪烁,左腕上江月白系的手链也还在。衣领内侧的向日葵徽章贴着他的锁骨,被体温焐得微热。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烛光投出的光影。时辰在守灵。江月白在画壁画。沈砚在档案室查资料。陆烬在门口守着。四个人,四件不同的事。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替他挡住这座宫殿的阴影。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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