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向日葵不是来当老婆的》白色芜子

23、象牙冢23 系统空

　　系统空间。纯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但踩上去的感觉是实的，像是被一团柔软的、看不见的云托着。

　　远处漂浮着几扇发光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浮动着不同的画面，有山，有海，有城市的霓虹，也有漆黑一片、只隐约听见水声的未知场景。

　　朝阳站在空间正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裙已经换回了进入副本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领口还是有点大，锁骨还是露在外面。

　　假发没了，脚链和手链还在，银色的向日葵坠子悬浮在失重空间里，轻轻晃动。头发蓬松柔软，眼睛底下有熬夜后的淡青色，但精神不错。

　　刚才在画室里睡了一觉，被陆烬的豆沙包和时辰的热牛奶喂饱了，又被李向阳的红豆牛奶补了一刀，现在整个人暖洋洋的，像是一株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

　　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底子里那股吐槽的欲望显然已经在忍了。

　　【副本《象牙冢》结算完成。主线任务“探索小镇隐藏的秘密，存活十天”已完成。支线任务“找出背后真正的操控者”已完成。附加成就——“湖底浮尸真相曝光”“地下拍卖会瓦解”“被拐女生全部获救”“室友的真实身份”。综合评定：完美通关。】

　　朝阳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奖励呢？”

　　【积分奖励八千点，道具奖励「湖底的来信」一封，记忆碎片一枚，系统商城解锁C级权限。另外——】001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上扬，【恭喜宿主获得隐藏称号，「穿白裙的向日葵」。】

　　“怎么又是这种名字。上次是‘笨蛋向日葵’，这次是‘穿白裙的向日葵’，下次是不是要叫‘爱吃糖的向日葵’？”朝阳皱了皱鼻子，觉得系统起名的品味有严重问题。

　　【这个称号有属性加成的。穿上任何伪装类服饰时魅力值额外提升百分之十五，不是你嫌我起名难听的问题，是你在副本里穿裙子的名场面被系统自动收录了。】

　　001冷哼一声，调出一段全息回放，画面里正是朝阳从布帘后面走出来，穿着白裙，假发歪了半寸，赤脚站在画室冰凉地板上的样子。

　　朝阳只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就抬手把画面拍散了。“别放了……那是为了任务！”

　　【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换裙子，为了任务让江月白给你化妆，为了任务收时辰的脚链，为了任务分陆烬棒棒糖棍子。】

　　001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表示赞同，然后在朝阳准备辩解之前转移了话题，【「湖底的来信」，现在要不要打开？】

　　朝阳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开。”

　　一道柔和的光在他面前展开，形成一封半透明的信笺。纸面微微泛黄，边缘有水渍浸染的痕迹，字迹是用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像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

　　他轻声念出来，像是怕念重了会把信纸震碎。

　　“给穿白裙子的哥哥：谢谢你分我糖。那颗草莓味的糖，是我吃过的最甜的东西。看守推我上台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台下好多人在看我，他们不觉得我是人。但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没有发抖。你看着台下那些人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难过。你替他们感到羞耻。”

　　“所以我也挺直了背。虽然还是哭了，但至少没有低头。从粮仓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有个人站在救护车旁边等我，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等了很久。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你。我说你在走廊里，被好几个人护在后面。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后来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你是朝阳，是向日葵变的，所以不怕黑。我不信，哪有向日葵不怕黑的。但我信你是好人。我要回学校了，继续读大一。我决定换专业，学法律。如果将来有一天，有别的女生像我一样被推进那个地下室，我希望那时候我能帮她们。不是靠糖，是靠法律。”

　　“谢谢你，朝阳。你穿白裙的样子很好看，但下次不要再穿了。你适合晒太阳，不适合关在地下室里。小雨。”

　　信的最后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画技很幼稚，五个花瓣一个大圆盘，茎上两片叶子，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用圆珠笔尖反复描画同一个地方，直到纸面微微凹陷。

　　朝阳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默念，第二遍是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仔细地叠好，放在系统空间里那扇发光的门旁边。

　　那里有一个小角落，是他在系统空间里唯一可以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目前里面放着：时辰给他的第一张草莓糖纸，叠成小正方形，粉色已经有点褪色了；沈砚丢给他的酒精棉片包装纸，叠得和糖纸一样大小；还有一根棒棒糖的小棍，是小雨还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草莓甜香。

　　他把小雨的信放在这三样东西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这个小角落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了。不是那种有屋顶有床的家，是那种你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每次回来都会先去看一眼的地方。

　　“001，小雨后来怎么样了。”

　　【回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继续读大一。她向学校申请了专业调整，从中文系转到法学系，申请理由是“想成为刑事律师”。学校批了。另外，她把你那根棒棒糖的小棍留给了五号，五号又把它放在了湖边——说是让她姐姐也尝一口甜的。】

　　朝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那根棒棒糖——从时辰手里到他布袋里，从他手里到小雨嘴里，从小雨手里到五号手里，从五号手里到湖边。

　　被五个人传递过，谁都不舍得让它消失。一根一块钱的草莓棒棒糖，走了最远的路。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凝聚的眼泪用力按了回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记忆碎片呢？你之前说通关一个副本就会解锁一个记忆碎片。”

　　001沉默了片刻。系统空间的纯白背景开始慢慢变化，像是有一层薄雾从脚下升起，雾气里有模糊的画面在晃动。

　　那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不是小镇。高楼林立，霓虹灯光在夜色里流淌，人群熙熙攘攘地穿过十字路口。

　　画面定格在一个街角，有个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朝阳无比熟悉。是时辰的眼睛，但又不完全是，比现在的时辰年轻一些，少了几分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多了几分锋芒毕露的锐利。

　　他在等一个人。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边落了好几个烟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然后画面里出现另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穿着大一新生的校服外套，围着一条和时辰同款不同色的围巾，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眼角那颗泪痣在霓虹灯光里忽明忽暗。

　　是他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上一世的自己。那个还活着、还没有沉进湖底、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阴影里藏着什么的朝阳。

　　他跑到时辰面前，把其中一杯奶茶塞进时辰手里，然后踮起脚尖，用自己围巾的尾巴在时辰脖子上又多绕了一圈。嘴里大概在说“你等了好久吧手都冻红了你怎么不先找个便利店待着”之类的话。

　　时辰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在路灯下融成了一汪安静的、只映着一个人的光。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雾气散开，碎片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散落在纯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渐渐熄灭。

　　【这是第一个记忆碎片。】001说，语气难得地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克制的、程序化的平静，【你现在只能看到这么多。碎片不完全，你的记忆不会完整恢复。这只是拼图的第一块。】

　　朝阳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已经消散的幻影。手指穿过光点，什么都没有抓住。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指轻轻蜷起来，贴在胸口的位置。

　　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像是被谁在心底最深处轻轻放上去的东西。是记忆的重量，哪怕只有一小片，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原来上一世，是他先跑过马路的。是他先把围巾绕在时辰脖子上的。是他先爱的。

　　那枚刻着“朝”字的戒指，是时辰戴上去的，还是他自己买的？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是在哪个季节、哪个街角、哪个不起眼的日常瞬间，他从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变成了时辰愿意为之殉情的人？他想不起来了。但没关系。拼图才拼了第一块。

　　“那个等不到我的人，是时辰吗。”

　　001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朝阳没有追问。他把衣领内侧那枚向日葵徽章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是时辰给他的第一样东西，从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他又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链，右手摸了摸右耳耳垂。

　　耳钉在出副本的时候被系统自动卸除了，但耳洞里还残留着轻微的金属触感，像是一个不肯消退的吻。

　　他想起江月白在画室门口说的话：“通讯模块坏了，但花还能戴。”时辰把耳钉收进了口袋，说“你的东西，你自己给”。他会在下一个副本开始之前，亲手把耳钉还给江月白，让他重新戴上去。

　　两样东西都在。一样刻着“江”，一样刻着“时”。

　　【玩家论坛已解锁，要进去看看吗？】001似乎也受不了这种沉静的气氛，迫不及待地换了个话题。

　　朝阳从思绪里被拉出来，眨了眨眼：“看。”

　　面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界面类似于游戏社区，顶端是搜索栏，下面是热门帖子的瀑布流。

　　001已经帮他自动筛选了和他当前副本相关的讨论。第一条帖子就让他顿住了，标题是红色加粗的：【完美通关隐藏成就触发实录——兄弟们我把监控画面修复了，进来品品什么叫神级伪装。】

　　帖子正文附带一段剪辑过的视频片段。画面像是从拍卖厅的监控摄像头里截取的，画质模糊，但聚光灯下那道白色身影的轮廓清晰得惊人。

　　微卷长发，纤细锁骨，腰间的白色系带紧束，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他抬头看向台下时，眼尾那颗泪痣正好落在聚光灯的光晕里。

　　朝阳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烧到耳尖，瞬间蔓延到了额头。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屏幕，但手掌穿过了半透明的虚拟界面，什么都没挡住。“这是怎么流出去的？！系统不是说副本监控对外保密吗？！”

　　【监控在审判阶段会移交司法机关，移交过程中被匿名玩家用道具截取了一部分修复片段。谁这么干的，我大概知道。】001用一种“你心里应该也有数”的语气说。

　　朝阳脑子里闪过沈砚在走廊里把玩手机的画面。那个精致利己的混蛋肯定顺手用系统道具把监控文件打包带走了。陆烬没这个心机，江月白不屑做这种事，时辰更不可能。只有沈砚。

　　【往下翻。别只看截图，群众反应更精彩。】001似乎心情不错。

　　朝阳咬着下唇往下翻评论区，热评第一只有一行字，却有三千多个赞：【这哪里是什么隐藏Boss，这分明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第二热评：【我把这张截图放大到每一个像素都舔干净之后，才发现右下角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通缉犯举着五十万的号牌。五十万。笑死。五十万就能买到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吗？对不起，我要是有五百万，他都不需要穿裙子演戏，直接收购拍卖会。】

　　第三条：【认真的，有没有人知道这个NPC的名字？我已经在游戏里死了三次了，等我复活之后我要去这个副本蹲点，就蹲粮仓门口，假装是救援队，等他跑出来的时候扶他一把。】

　　第四条：【楼上你想扶他？你那是扶吗？你那是馋他身子。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

　　第五条：【我不一样。我是真心想给他一盆向日葵。他抱着花盆晒太阳的样子一定很可爱——等等，他是不是向日葵成精来着？所以抱花盆等于抱同事？】

　　朝阳把帖子翻了好几页，除了那个视频帖，还有陆烬写的那篇加精文字帖，评论区也是一片鬼哭狼嚎。

　　有人把陆烬原文里那句“他在台上站了三分钟，我在帖子里跪了三分钟”做成了表情包。有人开了一个投票——“你认为《象牙冢》MVP是谁？”选项有朝阳、时辰、江月白、沈砚、陆烬，朝阳的得票率是百分之六十七。底下有人回复：“为什么没有李向阳？他每天给朝阳带豆浆，是后勤组MVP。”那条回复被顶到投票帖的最上面，点赞数比投票本身还高。

　　还有一个匿名帖，标题是【理性分析：为什么这个副本的四个高玩都围着一个人转】，正文详细梳理了时辰、江月白、沈砚、陆烬在副本里的行动轨迹，得出的结论是“要么这个新人有什么隐藏天赋，要么就是四个人同时被颜值征服了。

　　我个人倾向后者”。评论区因为这个结论吵了三百多楼，最后被管理员锁帖，理由是“过度解读NPC行为模式”。

　　朝阳看完所有帖子，默默关上论坛。脸已经红到不用测体温都知道在发烧的程度，他两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水汪汪的眼睛。

　　001憋了一晚上的吐槽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怎么样，感受到什么叫“大家都馋你”了吗？这只是第一个副本的热度。等你通关第二个，论坛就要开专区了。】

　　“开什么专区……”

　　【向日葵养殖技术交流专区。】001面不改色。

　　朝阳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系统空间里安静了许久。纯白的虚空轻轻悬浮着，远处发光的门缓缓转动，门上的画面不断变换。

　　有一扇门上出现了熟悉的校园场景，梧桐树、美术楼、远处灰蒙蒙的无名湖——那是他刚刚离开的《象牙冢》世界的投影。另一扇门上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只有隐约的水声，像是深海，又像是别的什么。

　　还有一扇门，上面浮动着烈日下的金色沙漠，尼罗河蜿蜒穿过翠绿的河谷，远处矗立着白色石殿和方尖碑，热风裹着沙粒和没药的香气，几乎要透过光幕吹到脸上来。

　　朝阳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那扇门。他的眼眶还有点红，耳尖也还是粉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向日葵特有的韧劲——晒一晒，就又能挺直腰杆了。

　　“001，下一个副本是什么？”

　　【B级副本《太阳的遗孀》。背景是古埃及新王国时期，任务目标还在解析中，详细信息要等进入副本后才能解锁。】001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警告。

　　【B级和C级不一样。C级还有安全区，B级没有。而且这个副本的核心区域在法老王的宫殿和陵寝，NPC密度是《象牙冢》的三倍，身份伪装的要求极高。进去之后每一步都要小心。】

　　朝阳站起来，走到那个存放私人物品的小角落旁边，蹲下来把四样东西重新摆了摆——糖纸、酒精棉片纸、棒棒糖小棍、小雨的信。四样东西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他在这个副本里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救过的人、被救过的瞬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时辰给他包扎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完全愈合，只剩下脚心一道极淡的粉色疤痕，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但他在那道疤痕旁边发现了一个新东西——一枚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印记，形状像是向日葵的花瓣，贴在踝骨内侧，和时辰给他戴的脚链坠子一模一样。

　　不是纹身，不是烙印，是系统留下的标记。第一个副本通关之后，他的身体会记录下这一世最深的羁绊。脚踝上的花瓣是时辰系上去的，手腕上的花瓣是江月白扣上去的。

　　他轻轻碰了碰那枚印记，然后放下裤腿，转身走向那扇浮动着金色沙漠和白色石殿的门。

　　“准备好了。”他说。

　　【不休息一下？论坛里还有好几个帖子你没看——】

　　“不看了。等下一个副本通关了，论坛里的帖子会比现在更热闹。到时候再一起看。”他弯起眼睛，朝那扇门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001，你说古埃及有没有太阳？”

　　【尼罗河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晴天。太阳神拉是他们的主神，法老自称太阳神之子。整个埃及最不缺的就是太阳。】

　　“那就没问题了。”

　　朝阳推开那扇门，干燥的热风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沙漠的细沙、没药的苦香和尼罗河水的湿润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身后，系统空间的纯白虚空中，那个存放私人物品的小角落里，小雨信上的向日葵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微风轻轻吹动，画在纸面上的花瓣微微翘起，像是真的在光合作用里舒展开来。

　　第一个副本的记忆，永远留在了这朵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