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向日葵不是来当老婆的》白色芜子

22、象牙冢22 傍晚的

　　傍晚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散去。李向阳走后，画室里的气氛松弛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各自的节奏。

　　陆烬终于把新皮筋装好，举着弹弓对着窗外湖面上掠过的白鹭虚瞄了一发。沈砚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垂下去继续处理文件，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江月白开口。

　　江月白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炭笔搁在调色盘边缘，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他看着画布上新添的那道轮廓。

　　李向阳的背影，肩膀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张被眼泪洇湿的纸巾。画室里的光线从橘色慢慢转暗，窗外的湖面开始泛起一层极薄的灰蓝。

　　“都到齐了。”江月白忽然说。语气和平时的温柔轻快不太一样，少了那层游刃有余的从容，多了一种像是终于要把压在箱底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晾晒的郑重，“趁天还没黑，有件事该交代了。”

　　时辰靠在窗边，闻言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但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沈砚把手机屏幕按灭，陆烬停下了摆弄弹弓的动作，朝阳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看着江月白。

　　江月白从画架旁边的铁柜最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铁盒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原色。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老旧的手机。翻盖款，外壳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深蓝色，屏幕上有两道裂纹，键盘的数字键被按得掉了漆。

　　还有一张SIM卡。卡槽已经泛黄，边角有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

　　“给朝阳发匿名短信的人是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食堂的菜色。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停住了。

　　陆烬的弹弓皮筋弹了一下打在自己手指上，沈砚抬了抬帽檐，时辰的表情没有变化，显然早就知道。朝阳把热可可放在沙发扶手上，慢慢站起来，看着那部旧手机。

　　“三年前我开始调查地下拍卖会的时候，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内部情报的线人。这个人后来死了，被沉进无名湖，和他的手机一起。”

　　他把旧手机翻过来，后盖上贴着一张被水泡过又被压干的贴纸。贴纸原本是一只卡通小狗的图案，但水渍把它洇得面目模糊，只剩一只耳朵还能辨认出原来的粉色。

　　“他是学校的保安。比我大不了几岁，养了一条土狗，每天傍晚牵着狗在湖边巡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看守湖岸防止学生靠近的，实际上他是在帮拍卖会放风，但他放风不是为了钱。他放风，是为了记住每一张进出粮仓的脸。”

　　江月白把旧手机放回铁盒里，把SIM卡取出来，捏在指间，“他有一个妹妹，大一的时候被拐进了拍卖会。他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报警的渠道。所以他想了一个最笨的办法：应聘保安，守在湖边，用了将近三年时间记下了所有和拍卖会有关的人的脸、车牌、交易时间。他把这些信息存在一个加密的记事本里，加密口令设成了他妹妹的名字。”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后来他被发现了。尸体在第二年汛期浮上来。警方通报说是不慎落水。”江月白把SIM卡放进铁盒里，合上盖子，“他的手机被水泡坏了，但SIM卡还能用。我把卡取出来，换了一部旧手机，用它继续接收他生前留下的那些信息。也给可能需要这些信息的人发。”

　　“所以你用这张卡给我发了照片。”朝阳说。不是质问，是确认。

　　“是。你进副本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江月白抬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渐暗的暮色里像是被点亮的旧灯盏，“不是因为你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时辰。”

　　他看向靠在窗边的时辰。

　　“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在这个副本里主动接近新生的NPC。他在这个小镇守了三年，查档案、摸线索、跟踪拍卖会的成员，但他从来不跟任何人组队。不管是玩家还是NPC，他都是一个人。直到你来了。”

　　时辰没有否认。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朝阳身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SIM卡的事告诉了我。”

　　“对。在你给他戴上手链之前，我就告诉了你。我不想让你误以为那条匿名短信是威胁，更不想让你在查这件事的时候查到我身上，分散你保护他的精力。”江月白把铁盒放回铁柜最深处，关上柜门，转回来看着画室里的所有人。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那天凌晨湖底打捞象牙的时候，我在芦苇丛里。发照片给你的时机也确实是刻意选的，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看看你会怎么反应。”

　　“测试我。”朝阳说。

　　“对。测试你是不是会和时辰一样，明明怕得要死，看到湖里浮上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往前走。”江月白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平淡，露出底下某种极薄的、被压了太久的温柔。

　　“你通过了。在湖边那晚，我跟在你身后。你自己明明抖得厉害，站在泥地里拔不动腿，却还是问了001湖里是什么。它不告诉你，你就自己去看。那种表情，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辰一模一样。”

　　朝阳没有接话。江月白重新拿起调色盘旁边的炭笔。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落在画布上，只是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握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还有一件事，你不是一直问我，我在湖边画过多少具浮尸吗？”

　　江月白把炭笔放回调色盘旁边，从画架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塑封的文件袋放在朝阳面前的茶几上。

　　文件袋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朝阳打开它。是一份手写的口供笔录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陈述人签名处按着一个红指印，指印旁边签了一个名字：陈桂芳。

　　朝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李向阳已经不在了，但那罐开了封的红豆牛奶还放在沙发扶手上，罐口冒着一丝微弱的甜香。李向阳的奶奶。那个花了十几年整理镇志、把失踪名单装订成册、送到派出所和镇志办公室却被一次次拒之门外的退休教师。

　　“她来找过我。”江月白说，“三年前的秋天，她拿着一本自己手写的镇志草稿敲开了美术楼的门。她说她听说有个美术系的学生在画湖面上的浮尸，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给每个失踪的女生画一张像。她手上有所有失踪学生的照片，从建校第一年到她退休那年，一共四十三张。”

　　朝阳低头看着笔录最后一栏。那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陈述人的签名一模一样，端正工整，每一个撇捺都用了很大的力气——“请让她们有脸，有名，有人记得。”

　　他把文件袋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推回到江月白面前。“所以你画了。”

　　“画了三年。”江月白接过文件袋，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总是弯弯的、带着几分调侃和纵容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他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读完的书。

　　“我一直一个人画。后来时辰来了，他查档案，我画像。我们之间除了交换情报之外几乎不说话。我们之间关系不好的传言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但其实不是关系不好——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

　　时辰靠在窗边，没有否认。

　　“我从三年前开始，就在查这个小镇的拍卖会。从档案查到买家名单，从校史馆查到镇志。但我只有一个人，能做的事很有限。”他看着画室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朝阳身上，“所以我等一个人。等他来了，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他。”

　　他顿了顿。

　　“现在人到了。”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湖面，无名湖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不是预警红灯。

　　那些红灯在拍卖会被端掉之后就已经全部熄灭了。亮起来的是新装的暖黄色路灯，沿着湖岸线一路延伸，把水面照成一片温柔的碎金。

　　朝阳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盏新路灯投进来的光斑落在画室地板上，一寸一寸地从画架脚挪到沙发边缘，最终停在他赤着的脚背上。暖的，不烫，像是被阳光焐过一小会儿。

　　他忽然想起进副本第一天，在走廊里晒太阳的时候，时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说“你挡到我晒太阳了”。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个冷淡的、不好接近的人。

　　后来这个人在巷子口拉住了他的手，在画室里给他戴脚链，在暗巷里干脆利落地放倒两个守卫，在粮仓的墙根下蹲下来给他包扎脚底的伤口。从始至终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任何时候，不要慌。”时辰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少解释，很少表露情绪，所有的保护和谋划都藏在那张冷淡的面孔底下。

　　而江月白，江月白一直在画的，从来不只是浮尸。他在画那些沉在水底的人，在画她们的眉眼、她们的嘴角、她们活着时最后的表情。把死人的眼睛合上，把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世界重新点亮。

　　从初见时的温柔试探，到买下那条白裙前用目光丈量他腰线时不动声色的心跳。他带着三年前的旧手机和死去线人的嘱托，一个人在这间画室里守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值得交付的人。

　　朝阳没有说“辛苦了”。他把茶几上那罐红豆牛奶拿起来，走到江月白面前，放进他手里。“给你的。李向阳说这个很好喝。你守了三年，也该尝一口了。”

　　江月白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还带着微凉水珠的红豆牛奶，怔了片刻，随即唇角挑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又轻又慢。“学弟，你这是拿我送你的热可可还人情？”

　　“不是还人情。”朝阳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他，“是请你喝。”

　　江月白没有立刻打开。他把罐子放在画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他正在画的那幅《共犯》。然后拿起炭笔，在画布左下角添了一笔小小的向日葵——五个花瓣一个圆盘，茎上两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和小雨在信里画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