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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象牙冢21 李向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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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阳是在当天傍晚敲响画室门的。
那时候夕阳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画室染成温暖的橘色。朝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时辰的外套,手里捧着今晚的第三杯热可可。
江月白在画架前继续勾勒那幅永远画不完的背影,时辰靠在窗边翻看警方最新传来的案件进展,陆烬坐在地板上给弹弓换新皮筋,沈砚难得地,坐在画室角落的凳子上,用手机处理着某个和副本结算相关的文件。
敲门声很轻,不像陆烬那样直接推门,也不像时辰那样敲两下就进来。是那种犹豫的、带着试探的、指节在门板上悬了半秒才落下去的敲法。
江月白放下炭笔走过去开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画室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李向阳。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圆脸上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罐朝阳以前说过好喝的红豆牛奶。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目光越过江月白的肩膀,落在沙发上的朝阳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朝阳把热可可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这个从副本第一天就对他格外热情、总是黏在他身边讲冷笑话、在雨里给他送伞、在食堂给他打饭的圆脸男生。
“进来坐。”他说。
李向阳走进画室。他经过时辰身边时,时辰看了他一眼,不是威胁,不是审视,是某种早就知道内情但从未说破的沉默。
李向阳垂下眼,没有对视,径直走到朝阳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是这一轮才进这个副本的。”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话一次性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上一轮,我也在。那时候我不叫李向阳,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朝阳没有打断他。
“上一轮我的任务是辅助一个老玩家通关。那个人很厉害,对副本机制的了解比我深得多,他告诉我这个副本的核心秘密在湖底,说只要查到湖底埋了什么,任务就能完成。我信了他。”李向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跟着他查了三天,翻遍了校史馆、图书馆、镇上的旧档案室。我找到了那座湖原来的名字,象泽湖。找到了1958年的那批象牙出土记录。找到了每年汛期浮尸的规律。”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他告诉我,还不够。他说要挖到更深的东西,才能触发完美通关条件。他说”李向阳闭上眼睛,“他说需要一个人做诱饵。货。就是你在拍卖会上假扮的那种。”
画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陆烬停下了修弹弓的手,沈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江月白靠在画架旁边,双臂环胸,眼神平静但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没有答应。”李向阳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说服了我。不是用什么花言巧语。他说这个副本里被拐的女生太多了,如果我们不把这个系统彻底端掉,每年汛期都会有新的人沉进去。他说只需要我在等候室里待几个小时,他和另一个队友会在拍卖会上假装竞拍,把我买下来,然后在转交环节动手。”
“他骗了你。”时辰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判词。
李向阳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没有来。到了转交环节,拿着号牌走进休息室的不是他,是真正的买家。我被带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被关在一间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两天。那两天里,我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逃出去。”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摊开,是一枚磨得粗糙的塑料片,边缘被水泥地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头,和五号那把牙刷柄的材质不同,但磨法一模一样,“后来副本时间到了,我被系统自动弹出。弹出的时候我还活着,但活得很狼狈。”
他把塑料片握进掌心,抬起头看向朝阳。那双圆圆的、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一种被藏了很久、终于敢拿出来示人的愧疚。
“所以你问我的那天凌晨三点,你问我为什么不在宿舍,我不敢说。我去了湖边。不是去散步,是去盯着那个方向。我怕你靠近湖岸,怕你被同样的套路坑进去。”
“我站在芦苇丛里看着你在湖边站了好久,后来是江学长把你带走了,我才回去。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怕你知道你的室友是个上一轮差点死在副本里的失败玩家。”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画室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朝阳做了一件让李向阳彻底愣住的事。他把盖在膝盖上的时辰外套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李向阳面前,弯下腰,把他攥着塑料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那枚粗糙的塑料片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画桌上。
“这个没收了。”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五号的牙刷柄我已经没收过一次了,你的也一起交公。以后不要再磨了。”
李向阳张着嘴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汽终于兜不住,啪嗒一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慌忙用手背去蹭,越蹭越湿,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应该在第一天就告诉你这个副本有多危险。你那么小一只,怕冷又怕黑,连食堂的豆沙包咬不动都要皱眉头,你怎么可能——”
“我通关了。”朝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自己的袖子拉起来,露出左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又在领口内侧把那枚向日葵徽章翻出来给他看。
“你看,时辰学长给我的定位器,江学长给我的耳钉,陆烬帮我炸掉的商务车,沈砚挡在我面前说的那句‘我出这条命’。我不是一个人。你上一轮是一个人,这一轮不是。你不是失败的玩家,你是这一轮第一个给我豆浆的人。”
李向阳从掌心里抬起脸,鼻子是红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不再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愧疚,而是某种接近于不知所措的、被原谅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茫然。
“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在第一天就把所有秘密告诉我吗?”朝阳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他,“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而且你后来每天早上都给我带豆浆,下雨天给我送伞,晚上在湖边蹲着守着我。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李向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用手掌根用力按了一下眼睛,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朝阳回到沙发上,重新把时辰的外套拉回膝盖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向李向阳,眼角那颗泪痣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所以你上一轮那个坑你的老玩家,叫什么名字?什么长相?我们帮你记着,以后遇到了一起揍。”
陆烬立刻举手:“我,我可以提供追踪令,跨副本寻仇业务,专业对口。”
沈砚淡淡地接了一句:“你那个业务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那是以前!新版本更新了算法,成功率提到八十五了!”
“八十五也不到一百。他那种人,要揍就得百发百中。我的信息筛选算法可以帮你定位目标副本。”
李向阳看着他们忽然开始争论跨副本追踪的技术细节,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真的在帮他对接人手和道具,是真的打算替他找回公道。他在这个副本里潜伏了那么久,瞒着所有人,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被半夜惊醒,站在湖边一根接一根地吃薯片来抑制往湖里跳的冲动。
他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被骂是懦夫,被说“你这样的人不配组队”。没有人这么说。没有一个人这么说。
时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朝阳说“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见过这个表情。上一世,上一世朝阳还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是向日葵精,不懂什么副本机制和系统任务。
李向阳上一轮被坑的时候,朝阳也曾在他身边,同样在宿舍里用差不多的语气说了差不多的话,“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在安慰人。
时辰知道他的性子,这朵笨花是真的这么想的,真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件事做情感处理。
江月白靠在画架旁边,视线从炭笔的笔尖移到李向阳脸上,又移到朝阳脸上。他没有加入陆烬和沈砚关于追踪令的争论,他只是重新拿起炭笔,在画布上添了一笔,不是朝阳的侧影,是画室里所有人围在一起。
六个人挤在一间小画室里,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窗边,有人站在画架旁。圆脸的那个男生手里还攥着一张被眼泪洇湿的纸巾。他没有画完,只是一个构图草稿,但标题已经在画布背面写好了,叫《共犯》。
不是罪行的共犯。是彼此保护这件事的同谋。
李向阳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罐红豆牛奶,放在朝阳面前。“给。上次你说好喝,我买了放宿舍一直没机会给你。”
朝阳接过牛奶,弯起眼睛,拉罐拉环“咔嗒”一声打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罐子放在膝盖上,朝李向阳比了一个小小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的“OK”手势。
“好喝。你回宿舍吧,孙昊和周宁应该还在。你跟他们说,明天中午食堂的豆沙包我请客。”
李向阳站起来,揉了揉鼻子,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愧疚变成了那种和平时差不多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他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朝阳,你是第一个在这个副本里通关之后,还愿意把我当室友的人。以后不管你在哪个副本,不管你需要什么情报——我的背包里永远留一格给你放糖。”他说完快步走出门,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烬看着门口的方向,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转头看向朝阳:“等等,他每天给你带豆浆?下雨天给你送伞?晚上还在湖边蹲着守你?这不是我的活吗?!”
沈砚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嗤笑。时辰和江月白同时看了他一眼。陆烬被三个人同时盯着,脖子一缩,嘴硬道:“我这是合理分工讨论,又不是在计较。他是室友,室友不能越界的好吧。”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画室里的气氛莫名其妙轻松了几分。窗外无名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抽水机轰鸣声已经完全停了,湖岸边的芦苇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间小镇的伤口不会在一夜之间愈合。湖底挖出来的骸骨需要漫长的时间鉴定身份,被带走的女生的家人还要在认领窗口经历痛苦的辨认,被贴上封条的居民楼里,也许还有一些没有被查出来的阴影在等待曝光。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汛期到来时湖面上不会再有无名者的尸体浮上来。至少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失踪的人都会有一个名字、一幅画像、一份档案,留在阳光下,而不是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