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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象牙冢20   朝阳是 ...

  •   朝阳是在画室里醒过来的。

      不是粮仓外那个冷冰冰的石墩,是203画室靠窗的那张旧沙发。江月白平时画累了就在上面小憩,沙发面料的绒布被炭笔灰和松节油腌入了味,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莫名让人安心。他身上盖着时辰的防风雨外套,脚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这次用的是没过期的碘伏和医用纱布,包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时辰的手艺。时辰只会打战术绷带,不会系蝴蝶结。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窗外的天光已经不是清晨那种淡金色了,而是上午十点左右的清透白光。无名湖方向的水位预警红灯全部熄灭,抽水机也停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

      画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时辰坐在画桌旁边的木凳上,手里翻着一份刚从警方那边拿回来的案件通报,眉头微微皱着。江月白站在铁柜前,柜门半开,里面那一排按年份编号的画像露出一角,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幅上轻轻停着,像是在找什么。

      陆烬蹲在画室门口,用螺丝刀专心致志地修他那把在混战中被磕松了瞄准镜的弹弓。

      沈砚不在,他说他不喜欢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但画室外面梧桐树下的那道黑色身影,从上午就没挪过地方。

      看到朝阳醒了,三个人同时动了。

      时辰把案件通报合上,朝他走过来。江月白关上铁柜门,转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热可可。陆烬弹弓也不修了,螺丝刀往口袋里一插,扬起一张写满了“我有话说”的脸。

      但最先开口的是时辰。

      “镇上开始清理了。”他把案件通报递给朝阳,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淡,但眉间那条从昨晚起就没松开过的细纹终于浅了几分。

      “方敬尧的案子牵扯出了东街商会过去十几年的交易记录。警方顺着账本查到了学校管理层,教务处处长、保卫科科长、还有两个辅导员,全在名单上。他们以‘实习推荐’的名义把女生骗到校外,交给中间人转手卖进地下拍卖链。每年汛期开学,新生入学,就是他们‘进货’的季节。”

      朝阳接过通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很久——该校失踪学生档案中,近五年登记在册的三十二人,初步确认与本案有关。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个像小雨、像五号姐姐、像那个被拖上台时掉了一只鞋的瘦小女孩一样的人。

      “那些被救出来的女生呢?”

      “全部安排在镇医院做全面体检,心理干预团队已经从省城赶过来了。警方联系了她们的家属,除了个别家庭情况特殊的,大部分人都能在三天内被接回家。”时辰顿了顿。

      “五号暂时不走。她说要先去看一眼姐姐的画像,然后配合警方把东街商会去年那条交易链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警方说她提供的线索至少能追加三到五项罪名。”

      江月白端着热可可走过来,把杯子放进朝阳手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他在沙发扶手上侧身坐下,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温和。

      “教务处处长今天早上被带走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份新生名单。上面用红笔圈了四个人,都是今年大一的新生,长相、身高、籍贯全标注清楚了。”他垂下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冷意,“你在名单上。红圈,编号最末,备注一栏写着‘待评估’。”

      朝阳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报到那天在教学楼门口填的个人信息表,想起江月白说过“学生会的人能看到”,想起那些表格被收走之后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最后落到一个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戴着眼镜、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中年男人没有区别的教务处处长手里。

      他在那些表格里挑挑拣拣,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他会被判多久?”

      “数罪并罚,无期起步。”时辰的回答简短而冷硬,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不需要再查任何资料。
      “小镇上参与过交易的居民也在排查范围内。学校里的居民楼,就是你第一天报到时问过我的那几栋——今早被贴了封条。至少有四个家庭被查实参与过‘供货’环节,有的是负责物色目标,有的是负责在女生被带走时打掩护。”

      朝阳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副本时,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问001为什么学校里会有居民楼。001说是学校和小镇合并时保留的。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保留了几栋楼,是保留了整个小镇见不得光的根基。

      “那无名湖呢?”

      “抽水作业今天凌晨已经停了。水位降到历史最低点之后,湖底露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多。”时辰的语气平得像在汇报数据,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象牙碎块、象骨化石、近几十年累积下来的人类遗骸,有完整的,有不完整的。法医团队已经进驻,预计整个鉴定工作要持续至少两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接下来的话不该让除了朝阳以外的人听到。

      “昨天夜里水位最低的时候,湖底最深处露出一具骸骨。骨骼完整,没有外伤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前。法医在骸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找到一枚戒指,内侧刻了一个字。”

      朝阳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个字和自己有关。不是这一世的自己,是时辰口中那个“不管重来多少次”的上一世。

      “什么字?”

      时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朝阳在里面看到了一瞬间的犹豫——不是想隐瞒,是怕说出来会伤害到他。

      “‘朝’。”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陆烬停下了修弹弓的手,抬起头看向时辰。江月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指尖抵着膝盖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朝阳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褐色的液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眼尾那颗泪痣在涟漪里轻轻晃动。

      他不记得那具骸骨是谁,不记得那枚戒指是怎么戴上去的,不记得上一世他沉进湖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他记得时辰在画室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记起来了,不要恨我。”

      他抬起头,把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时辰的袖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向日葵的叶子蹭过篱笆,不带任何索取,只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那枚戒指,现在在哪?”

      “警方证物室。案件审结之后会移交家属认领。”时辰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被朝阳拉过的那只袖口,他没有抽回去。

      “那具骸骨呢?”

      “送法医中心做身份鉴定了。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会和历年失踪人口数据库做比对。”

      朝阳点了点头。他松开时辰的袖口,重新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时辰和江月白同时愣住的话。

      “如果鉴定出来是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帮我把戒指要回来。那是我的。”

      时辰没有说“不要乱讲”,也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是你”。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江月白看着朝阳的侧脸,没有说话。他见过朝阳很多种样子。

      在湖边被风吹得衣领乱了,红着脸说“没脸红”;在画室里换上白裙,赤脚踩在地板上紧张得脚趾蜷起来;在拍卖台上被聚光灯照得睁不开眼睛,却偏头朝他的方向眨了眨眼。但他第一次见到朝阳用这样的语气说“那是我的”。

      不是撒娇,不是逞强,不是向日葵成精之后懵懵懂懂地学着做人。是刻在骨子里的、跨越了生死和记忆的笃定。

      哪怕他什么都还没想起来,身体里那个曾经深爱过时辰、曾经沉入湖底、曾经被主神从灰烬里捞出来重新种进花盆里的灵魂,在这一刻,认领了属于它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节奏又急又碎,像是有只小动物在楼梯上蹦跶。然后画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门,是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热络。

      “朝阳醒了没?我从食堂偷渡了一袋豆沙包,还热乎的!时辰你不要瞪我,我洗过手了——”

      陆烬从门口探进一个卷毛乱翘的脑袋,手里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豆沙包的甜香瞬间盖过了画室里的松节油味。

      他跨进来,看到朝阳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亮,又看到时辰和江月白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守在沙发旁边,亮起来的眼睛立刻变成了嫌弃的半月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朝阳一醒就围得跟VIP病房似的。人家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晒太阳,需要吃豆沙包。”他把塑料袋往朝阳怀里一塞,顺便挤开江月白,在沙发扶手上抢了半个位置坐下,“趁热吃。食堂今天换了新师傅,豆沙馅比之前更甜。”

      朝阳接过袋子,里面装着三只热腾腾的豆沙包,面皮白胖松软,每个都比他的拳头还大。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味混着面皮的香气在嘴里化开,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了两轮新月。

      陆烬看着他的表情,整个人从蹲在灌木丛里射烟雾弹的硬核玩家变成了一只需要被摸头的小狗。他往朝阳身边又挪了半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个,朝阳,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你先别骂我。”

      朝阳嚼着豆沙包,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把你的英雄事迹,就是你在拍卖台上被聚光灯照着、台下几十个人疯了一样举牌、你站在那里面不改色的那段,写成帖子发玩家论坛了。”陆烬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想在朝阳反应过来之前把话全部倒完。

      “纯文字,没有配图,你的名字和副本编号我都打了码。我只是觉得你太酷了,不应该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且那个帖子已经加精了。”

      朝阳咽下豆沙包,眨了眨眼。“什么帖?”

      陆烬把他的手机掏出来,打开论坛递到朝阳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加精的帖子,标题用大号字体写着——

      【实录】C级副本《象牙冢》完美通关全过程——我队友在拍卖台上站了三分钟,台下举牌举疯了

      主帖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从进入副本第一天开始,讲到湖底浮尸、象牙冢的秘密、伪装成“货”混进拍卖会的计划,再到粮仓混战。写朝阳在聚光灯下站着的时候是这么写的:

      “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我蹲在停车场外面的灌木丛里,耳朵里塞着通讯器,听他在拍卖师的喊价声里敲暗号。一下正常,两下异常,三下危险。他敲了三下。在五十万的叫价声中,在一片能把人吞掉的贪婪目光里,他注意到第三排有个棒球帽不对劲。”

      “我没注意到,时辰没注意到,沈砚那个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的混蛋也没注意到。只有他注意到了。然后他敲了三下危险,语气一点都不慌。”

      评论区的热度比正文还高。热评第一条只有一行字,却有两千多个赞:“五十万。我一个副本的全部积分奖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他在台上站了三分钟,我在帖子里跪了三分钟。”

      第二条:“这篇写得太好了,我甚至怀疑是编的。但我去查了这个副本的档案,今年汛期确实有一个穿白裙的玩家混进了地下拍卖会,单人带队把整个拍卖链条端掉了。应该是真的。”

      第三条:“别解码了,楼主码打得那么厚,就是不想让人找到他。保护一下人家隐私好吗,不是每个完美通关的玩家都想出名。有些人是真的只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朝阳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向陆烬。陆烬已经做好了被骂“擅自发帖”的准备,肩膀都缩起来了,但朝阳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提了一点点。

      “你写得太夸张了。我当时其实腿在发抖,只是聚光灯太亮,台下的人看不清。”

      “真的假的?我看你站得可稳了,我还以为你天生不怕——”

      “怕的。”朝阳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怕得要死。但怕也得做完。”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没有再接话。但他收手机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下去的。

      画室外面,梧桐树下的沈砚把连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嘴角那条不自觉加深的弧度。他靠在树干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是陆烬发的那篇加精帖。他没点赞,没回复,但他已经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抬头看向画室二楼的窗户。窗帘半掩,能看到朝阳坐在沙发上的半个侧影,手里举着一只豆沙包,正朝陆烬弯着眼睛笑。

      沈砚垂下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怕还往上冲。果然是向日葵成精,光合作用把脑子也一起光掉了。”他顿了顿,“……还挺好看的。”

      而江月白站在铁柜前,背对着沙发,把五号姐姐的那幅画像从柜子里轻轻抽出来,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画筒里。他在画筒外面系了一根白色丝带,和当初装白裙的纸袋上的丝带是同一卷。

      然后他把画筒放在画架旁边,等下周五号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带走。做完这一切,他转回来,目光落在朝阳身上,在少年鼓鼓的腮帮子和沾了豆沙的嘴角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炭笔,在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布上,添了一笔。

      不是勾勒轮廓,不是描画褶皱。是在那道背影的左手无名指上,加了一枚小小的、圆形的戒指。

      他不确定上一世这枚戒指是谁戴上去的,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场景里。但在这一世,在他画布上的这个朝阳左手无名指上,戒指不会是一具沉在湖底的骸骨身上的遗物。它会活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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