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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象牙冢19   粮仓外 ...

  •   粮仓外的空地上,朝阳靠在墙根睡着了。时辰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晨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把那排纤长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时辰没有走。他靠在砖柱的另一侧,抱着手臂,像是在守夜。但其实天已经亮了,不需要守夜。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粮仓正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江月白拎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可可走过来。
      他的西装外套在消防通道里蹭了一大片铁锈,袖口的象牙白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也被汗浸得半湿,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但这个人走路的样子依然优雅得像是站在美术馆开幕式的酒会上。

      他把其中一杯热可可递给时辰。时辰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江月白靠在石柱的另一侧,和时辰背对背。两个人看着不同的方向——时辰看着朝阳,江月白看着远处晨光中的无名湖。

      “你刚才在消防通道里说的话,”江月白先开口,语气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和调侃,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翻阅旧档案时的平静,“你说我们都是主神碎掉的一小片。你分到了情感,我分到了理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这个副本的第一天。”时辰说,“你从美术楼的窗户里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NPC。普通NPC不会有那种眼神——你在观察我,不是观察我的行为,是观察我为什么会为一个凡人殉情。”

      江月白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热可可,杯口冒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琥珀色的瞳孔。

      “你说得没错。我是主神最聪明的碎片,分化出来就是为了观察。我看到了你,主神的情感碎片。

      为了一个人殉情。我觉得好奇,想来看看。一个承载着主神所有情感的碎片,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凡人甘愿沉进湖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自嘲。

      “看了之后,自己也陷进来了。”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是融化了又凝固的蜜糖,艳丽而沉静,“这很正常。他不会只吸引我一个人。”

      时辰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画了三年浮尸。”时辰忽然说,“那个铁柜里的画像,每一张我都见过。你说你画浮尸只是为了练人体结构,但你画的每一张画像里,所有女生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只有最后一幅,角落里那个编号最新的,你画了她的眼睛。”

      江月白的肩膀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那个是大二美术系的。”他说,声音很轻,“去年汛期浮上来的。她生前也坐在203画室靠窗的位置,跟我隔两个画架。”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远处湖面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把灰色的水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所以我和你一样。”江月白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的锋利这一次没有完全收回去,“我们都是主神碎掉的一小片。你分到了情感,我分到了理智。但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看到他笑的时候,都会停摆。”

      他端起热可可,朝时辰的方向虚虚举了一下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空杯子搁在石柱上,他直起身,朝画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铁柜里的画像,等五号来看过之后,我会全部移交给警方。每一张脸,每一个失踪的人,都应该有名字。”他偏了偏脸,侧脸线条在晨光里被描画得格外柔和。

      “他教我的。不是用嘴说,是他在湖边看浮尸的眼神。明明自己怕得要死,眼里全是难过,但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把每一具尸体的特征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江学长,这个人应该有人记得’。”

      时辰握着热可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江月白没有再说话。深灰西装的背影融入晨光里,在废弃粮仓和旧居民楼之间的小路上,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时辰靠在石柱上,垂眼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还是老样子。不管重来多少次。”

      晨光渐渐铺满整个粮仓前坪。时辰把凉掉的热可可放在石墩旁边,转身走到朝阳面前。少年还靠在墙根上睡着,头歪向一侧,露出领口那一截纤细的锁骨。

      时辰弯腰,把他身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好,遮住锁骨。然后他直起身,朝陆续走过来的另外两个人递了一个“别吵醒他”的眼神。

      陆烬把嘴里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沈砚靠在歪脖子树旁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那条似笑非笑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时辰靠在砖柱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微凉的晨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不知道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不知道朝阳恢复所有记忆之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扯着他的袖子叫他“时辰学长”,把糖纸叠成小正方形当护身符。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送他进危险的地方。然后拼了命把他带回来。

      永远都是这样。

      在朝阳被时辰抱上救护车后座、迷迷糊糊裹着保温毯睡着之前,还有一段他醒着的时候。当时时辰出去给他拿热牛奶,江月白还在粮仓里和警方对接最后的手续,陆烬蹲在外面给弹弓换皮筋,石墩旁边只剩下朝阳一个人——不对,还有一个。

      沈砚靠在歪脖子树旁边,连帽衫的帽子重新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和树干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在朝阳低头揉眼睛的时候,把一块从救护车上顺来的独立包装酒精棉片精准地丢进他怀里。

      “脚底的伤口再擦一遍。刚才时辰用的碘伏是最后一瓶,过期了半年。”

      朝阳把酒精棉片翻过来看了看,包装上印的有效期确实过了。他抬头看向歪脖子树的方向,沈砚已经把脸转开了,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好像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顺嘴一说,不附带任何关心的成分。

      朝阳撕开包装,弯下腰自己擦伤口。碎玻璃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酒精擦上去有点刺痛,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树下的人听到。

      “刚才在走廊里,你说要拿命竞价。那句话是临场发挥,还是你用了什么道具算计好的概率?”

      树影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砚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是某种更真实的、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点的笑。

      “临场发挥。”他把手插进帽衫口袋,语气依旧懒散,但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那种情况算概率没用。四支猎枪对一根撬棍,算出来只有一种结果。”

      “那你还冲进来?”

      沈砚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晨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他看着朝阳,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小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水波上。

      “你身边围了那么多人。时辰给你当司机,江月白给你当化妆师,陆烬给你当保镖兼吉祥物。三个人把你护在中间,你还在台上替台下那些人羞耻。”他把“羞耻”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能理解的概念,“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你赤脚站在碎玻璃上的时候——”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他不说,朝阳也听懂了。

      朝阳把酒精棉片放在石墩边上,站起来。披在肩上的时辰外套滑下来半截,他伸手拉回去,然后朝歪脖子树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砚。”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不像叫“时辰学长”那样带着不自觉的依赖,也不像叫“江学长”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敬意。就是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

      沈砚偏头看他。

      “谢谢你在走廊里挡在我前面。但下次不要拿命竞价了。你的命很贵,不值得花在拍卖会上。”

      沈砚的嘴角终于浮起那个标志性的似笑非笑弧度,但这一次,弧度底下没有嘲讽,没有评估,没有那些精心计算过的话术,只有一种接近于挫败的、极其微弱的柔软。

      “你说得对。我的道具很贵,我的命也很贵。既然都投资在你身上了,那就得确保你这朵向日葵好好活着,活到让我回本。”

      他直起身,把帽檐往下又压了一分,遮住自己大半张脸。经过朝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只是肩膀靠近的距离,没有伸手,没有触碰,只是用一种极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丢下一句话。

      “以后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那颗糖你不应该给那个叫小雨的——虽然她最后对得起你的信任。但不是每一次都会遇到好人。”

      “那你呢?”朝阳在他身后问,“你是好人吗?”

      沈砚脚步停了。他站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身体被阳光照亮,一半隐在歪脖子树的阴影里。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嘴角那条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这一次,是带着几分自嘲的,不加修饰的弧度。

      “不是。我是那种会截胡你线索、评估你价值、拿你当通关攻略的人。但我不会把你卖给方敬尧。”他顿了顿,“这大概是我目前能达到的最高道德水准了。”

      说完他继续朝停车场方向走去。黑色的帽衫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废弃仓库的墙角,消失在朝阳的视线里。

      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坏。他只是嘴硬。嘴硬的程度和时辰有得一拼。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把酒精棉片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和口袋里那张草莓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纸片并排躺在掌心里——一张粉的,一张白的。一张是护身符,一张是救命恩人的嘴硬。

      他想,系统空间里那个小角落,要腾一个位置给这张酒精棉片包装纸了。

      时辰端着一杯热牛奶从救护车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朝阳已经重新靠在墙根上,眼皮垂下来,半梦半醒。他把牛奶放在石墩旁边,弯腰探了一下朝阳额头的温度——没发烧,只是太累了。

      他直起身,对上刚从粮仓里走出来的江月白的视线。江月白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朝阳换下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他看了一眼石墩旁边那杯没被动过的热可可,又看了一眼时辰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袋放在石墩旁边。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时辰。

      是那枚向日葵耳钉。通讯器在关闭之后自动断了信号,但耳钉本身还在。银色的花瓣上沾了一小点暗褐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红毯边缘的渗水。江月白已经擦过了,但渗水在银面上留了一道极细的、擦不掉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永久地烙上去了。

      “通讯模块坏了,但花还能戴。”江月白说,“留给他,还是重新做一个?”

      时辰接过耳钉,在指间翻了一面。花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江”字,和他给朝阳的脚链上那个“时”字一样,都是手工刻的,笔画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留着。”时辰把耳钉收进口袋,“等他醒了给他。你的东西,你自己给。”

      江月白点了点头。他在石墩另一侧坐下来,和时辰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铺满整个粮仓前坪。远处无名湖上的最后一丝雾气被阳光驱散,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已经完全散开的云层。

      被抽水机搅动了三天的淤泥终于开始沉降,湖水的颜色从浑浊的灰褐慢慢变回深绿。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正在浅水区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水草里的小鱼。

      时辰偏头看了一眼靠在墙根上睡着的朝阳。少年的头歪向一侧,晨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把那排纤长的睫毛染成浅金色。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时辰伸出手,把他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好,遮住锁骨。然后直起身,朝陆烬和刚走过来的沈砚递了一个眼神——不是警告,不是宣示主权,只是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眼神。

      “带他回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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