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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象牙冢17 拍卖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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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厅消防通道。
江月白把手机揣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抬手扯松了领口那根系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毛衣。
喉结下方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从墙角捡起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铁管大概一米长，拇指粗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头已经锈得掉了大半截螺丝，另一头还算完整。
他把铁管举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抡起来，朝墙面上那根裸露的暖气管狠狠砸去。
当——当当——当——当当。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响在地下的混凝土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的回声顺着消防通道、中央走廊、侧翼休息区一路传播，像是有人在地下深处敲响了一口沉没多年的铜钟。
他放下铁管，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嘴角浮起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层极其锐利的、近乎于猎手等待猎物上钩时的冷光。
狩猎开始。
休息室。
光头保镖听到金属撞击声，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妈的，什么声音？”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声音断了一下，又在敲——当当——当当。和他的判断一样，不是管道震动的偶然噪声，是有人在故意敲。
“消防通道那边是不是——”他转头想跟朝阳说“待着别动”，但话还没说完，耳钉里的三下敲击已经到了——不是江月白，是时辰。低沉、短促，像是已经在走廊尽头压着怒火等了很久。
朝阳忽然站起来。他弯下腰，从小腿外侧的袜口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防身甩棍——不是时辰带的那种伸缩款，是江月白特地从省城户外用品店买回来的袖珍版，长度不到二十厘米，握在纤细的手指间刚好能藏进掌心。
他没有用语言回应时辰，而是曲起指节在耳钉旁边轻轻弹了一下——收到。他直起身，抬头看向光头保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语气微微发抖：“是不是……是不是着火了？我刚才好像闻到烧焦的味道，从走廊那边飘过来的。”
光头保镖犹豫了一秒，但只是这一秒，走廊里传来的敲击声又响了。他啐了一口，拎起桌上的对讲机大步朝消防通道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一声沉闷的铁门开合声吞没。
朝阳没有浪费这一秒。他脱下脚上的软底鞋——这种鞋在水泥地面上走路悄无声息，但跑起来不稳，而且鞋底太薄，踩到碎玻璃会直接贯穿——他把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拉开休息室的门闪身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红地毯走廊，但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押送的“货”，他是来救人的。
壁灯还是那几盏锈绿的铜灯，每隔几步一盏，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赤足踏过红毯时脚踝上的银链轻微晃动，向日葵坠子反射出一点碎光。
他在第二盏和第三盏壁灯之间找到了那扇消防通道暗门。生锈的铁把手，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他试了一下把手——锁着的，从里面打不开，但他不需要进去。
五号正贴墙站在暗门对面的拐角处，从裙摆暗袋里掏出那把磨尖的牙刷柄，朝他点了点头。
朝阳从布袋里掏出那枚备用信号发射器，用力拉出天线，拇指按在发射键上，往地面上一放。定位信号会实时传输到时辰的接收器上。
“现在。”他对着耳钉轻声说。
休息室方向传来光头保镖的声音——他正在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噗叽声越来越清晰。
朝阳攥紧手里的袖珍甩棍，后背紧贴墙壁，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呼吸没有乱。他想起时辰说过的话：任何时候，不要慌。
侧门外，暗巷。
疤脸看守站在门边，烟已经抽到了第三根。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枝条轻摇，煤油灯的光影在灰墙上晃来晃去。他皱了皱眉——刚才好像看到树后面有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有人。
时辰没有给他喊出声的机会。一道黑影从墙垛上方无声落下，甩棍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地击中疤脸的手腕。对讲机脱手飞出去，撞在墙根的水泥地上，电池盖弹开滚进暗水沟里。
疤脸还没来得及张嘴呼痛，第二下已经落在他的膝弯——不是打碎骨头，是精准击中筋腱最薄弱的位置。
疤脸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时辰扣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膝盖抵住他的脊柱，从战术腰带里抽出尼龙扎带，利落地绕了两圈收紧。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拳是多余的。
巷子里，脚步声骤起。高个子守卫听到动静从小解的地方冲出来，电棍举在身前噼啪作响，人还没冲到跟前，时辰已经站起来，转身面对他，甩棍在掌心转了一个极快的圈。他没有攻上去，而是微微侧身用肩臂迎上电棍——
滋滋作响的电极离他肩膀还剩不到半米时，高个子的后脑勺被一块半截红砖精准命中。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让他踉跄两下，闷头栽进墙根那堆废弃的水泥袋里。
时辰回过头。
巷口煤油灯下，陆烬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另外半块红砖，蓬松的卷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小狗般无辜又灿烂的笑。
“我打准了吧？八秒烟雾弹搞定两个保镖，再加上这块砖，今天我的KPI是不是拉满了？回头让朝阳给我一个——”
“人还没救出来，别急着邀功。”时辰淡淡打断他，甩棍收回腰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对讲机，又从晕过去的高个子腰上解下电棍扔给陆烬。
陆烬接过电棍掂了掂，撇撇嘴，心想这人真是和沈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脾气。不过他也没说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耳钉里传来江月白的声音，简短而清晰：“里面出事了。不是我们的人。”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看向粮仓。
陆烬几乎是和时辰同时冲出去的，手里那半块红砖被随手扔在地上，在暗巷的泥地里弹了两下滚进墙角。但他和时辰跑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时辰冲向侧门入口，陆烬拐向粮仓正面的消防通道。
耳朵里的微型耳麦忽然炸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压抑着怒火的嘲讽。是沈砚。
“陆烬，你给我从消防通道退回去。里面有人在趁乱浑水摸鱼，不是方敬尧的人，是另外一伙早就潜伏在里面的。”
“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想截胡。目标不是象牙，也不是那些被拐的女生。是朝阳。”
陆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刹住脚步，转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沈砚还蹲在灌木丛里，手里信号干扰器的屏幕上，一个新的频段正在剧烈跳动，那是第三组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不明信号，从粮仓地下一层发射出来的。
“操。”陆烬骂了一声，转身朝粮仓正门狂奔。
地下一层，中央走廊。
朝阳在第三盏壁灯的位置等了三十秒。光头保镖的脚步声还在走廊另一头晃荡，但五号从拐角处传来的暗号已经到了——她用牙刷柄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三下，意思是看守长已经到了换岗通道口，正往这边走。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光头保镖被江月白的敲击声引去了消防通道方向，看守长在通道口抽烟，侧门两个守卫被时辰解决。现在只需要等五号拖住看守长，他就能从侧门撤出，和时辰会合。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带一个人。
朝阳转身往回跑了几步，推开等候室的铁门。小雨蜷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的小棍，看到朝阳推门进来，眼睛里迸出一丝光。
“走。”朝阳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雨的手冰凉，手指细瘦，攥紧他的力度大得惊人。
两人冲出等候室，朝侧门方向跑去。走廊里回荡着壁灯昏黄的光和光头保镖在走廊另一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侧门就在前方十米处。铁门虚掩着，插销已经被时辰从外面撬开，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暗巷煤油灯的昏黄光线。空气里似乎能闻到夜风的味道，潮湿、微凉，带着被雨水泡过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不是五号，是看守长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带着疼痛和暴怒：“妈的！贱人——”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身体被摔在墙上的声音。五号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看守长暴怒的咒骂和对讲机被捡起来时发出的沙沙电流声。
“所有守卫注意！有货逃跑，侧门方向！重复，侧门方向！”
对讲机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壁灯之间的扩音器同时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顶灯骤然全部亮起，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朝阳把小雨往前一推。“跑！巷口有人在接应你！”他指向侧门外那盏煤油灯的方向，小雨踉跄着跑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门被从外面抓住——是时辰。
时辰一把接住小雨把她拉到身后，抬头看向朝阳，伸出手：“出来！所有人都在撤——”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一道陌生的黑影从走廊另一头冲出来，直直挡在朝阳面前。不是方敬尧的人，不是拍卖会的守卫，是刚才在拍卖台上坐在第三排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他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张轮廓普通、但眼神极其锐利的脸。身后跟着四个持械保镖，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银色的金属箱子——那是方敬尧。
朝阳转身朝消防通道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把耳钉扯下来握在掌心，对着通讯器快速而清晰地交代：“计划有变，我被人盯上了。你们先把等候室里的女生全部带出去——五号还在里面，她拖住了看守长，别让她出事。”
“那你呢？”江月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是琥珀上裂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我自己能出去。”
“朝阳”
他把耳钉关了。不是不想听，是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分心。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从外面撞开。不是方敬尧的保镖，是一个端着□□的壮汉。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朝阳，保险已经打开了。
朝阳刹住脚步，赤足在湿滑的红地毯上滑了半寸。脚底沾着红毯边缘暗褐色的渗水，冰凉黏腻的触感从脚心传上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开，但他的表情没有散。
他攥紧袖珍甩棍，后背贴上墙壁，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分外清晰。
枪口离他还有三米。
然后是两米。
一米。
壮汉的手指压在扳机上，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粗糙的、不怀好意的笑。方敬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却带着让人浑身发冷的笃定：“别伤着他。五十万的货，破了相就不值钱了。”
就在壮汉伸手准备抓住朝阳手腕的瞬间，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人从内侧一脚踹开。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直接脱离了铰链，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飞出去，砸在壮汉身侧的墙壁上。
壮汉吓得猛地后退，猎枪走了火，“砰”的一声，子弹打在走廊天花板上，白炽灯管应声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般洒落，走廊瞬间陷入一片忽明忽暗的昏暗。
在炸裂的火花和玻璃雨中，一个人影从烟尘里走出来。
不是时辰。不是陆烬。是沈砚。
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扯下来，露出整张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微微上扬，嘴角挂着那条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但与平时那种慵懒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调不同，此刻这个笑容底下压着某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怒意。他的右手握着一根从消防箱里拆下来的撬棍，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大概是踹门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他看了一眼朝阳，从头看到脚——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红地毯上，白裙裙摆沾了一大片灰尘和墙皮碎屑，假发歪了半寸，刘海斜斜地遮住一只眼睛，露出另外半张脸和那颗泪痣。
然后他转回去，看向方敬尧和他的保镖，开口时语气慵懒，但那慵懒里每一寸都裹着刀锋。
“五十万。挺便宜啊。”他把撬棍在掌心里掂了掂，歪头看着方敬尧身后那个端猎枪的壮汉，“不过巧了，我也想要。要不咱们也公平竞价一下？你出五十万，我出这条命。”他顿了顿，嘴角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眼底的温度却降到冰点，“你能出几个。”
方敬尧的保镖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见过很多种救援方式——报警的、拿钱赎人的、趁乱偷跑的。但他们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拿着一根消防撬棍，挡在四支猎枪面前，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要拿命竞价。
朝阳怔怔地看着沈砚的背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说观察他，研究他，评估他。梧桐树下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目光，和刚才那句“你能出几个”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叫沈砚的名字，但在他开口之前，第三股力量从走廊另一端涌了进来。时辰从侧门方向冲进来，外套上溅了暗色的水渍，甩棍横在身前，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场景。
被轰碎的天花板灯管、满地玻璃、方敬尧的四支猎枪、挡在朝阳面前的沈砚、还有朝阳赤着的脚。
陆烬紧跟着从消防通道跃进来，弹弓已经换成了那把从守卫身上缴来的电棍。
沈砚偏头看了时辰一眼，又看了陆烬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纹丝未动，语气懒洋洋的：“你们俩能不能快点。我一个人打四支猎枪，台词都快说完了。”
陆烬白了他一眼，电棍在掌心转了半圈：“谁让你耍帅不等我们。这台词你写剧本了？”
“没有。临场发挥。”
“那闭嘴。”
三个人并排挡在朝阳前面，堵住了整条走廊。时辰在左，甩棍斜持，目光锁定方敬尧本人。陆烬在右，电棍平举，盯着那个端猎枪的壮汉。沈砚居中，撬棍随意地搭在肩上，姿态慵懒得像是站在画室门口等人下课。
但他们三个人的肩膀连成了一道线，把方敬尧和四支猎枪死死挡在红线之外。
方敬尧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害怕，是评估——他在评估这道线值不值得用四条人命去撞。评估的结果让他把箱子往保镖手里一塞，朝走廊后方退了一步。
朝阳赤脚站在满是碎玻璃和墙皮碎屑的红毯上。脚底被一小块碎玻璃划了一下，极细的痛感从脚心蔓延上来，温热的液体慢慢洇开。
耳钉关了，没有人能听到他喊什么。但他也不需要喊。他看着眼前三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向日葵喜欢太阳，喜欢被光照着，喜欢温暖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原来人可以比太阳更烫。
他抬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用力按了回去，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袖珍甩棍，握紧。虽然很小，虽然只能防身，但他不想只在后面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