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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第一笔单 第四章: ...

  •   第四章:第一笔单

      坤策小社开张的第六天,沈安吉接到了第一笔真正的订单。

      那天上午许娘子从集市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粗纸,边角有些毛了。进门时她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一线,但到了沈安吉面前又压住了,只是把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微微发紧:“三小姐,有一桩生意,奴婢拿不准主意。”

      沈安吉接过纸,展开来。字迹端正但不刻意工整,是一个布庄的订货单,要六匹靛蓝色的染布,结账方式写的是“货到付七成,月内结清余款”。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商号名,问了许娘子才知道,是城外十里铺一间小布庄,东家姓钱,做的是过路客商的生意,量不大,但出货快,从不拖欠。

      “他怎么找到咱们的?”沈安吉问。

      “奴婢在集市上跟刘记布庄的伙计说话时,他在旁边听到了。”许娘子说,“后来他跟过来问了几句,又问能不能看看货。奴婢做主,拿了一匹四小姐新染的给他看。他翻了翻布边,问了价钱,当场写了这张单子。”

      沈安吉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六匹布,不大不小的单子,但字迹端正、条款清楚,没有多余的讨价还价。

      “嫂嫂觉得他靠得住吗?”

      许娘子想了想:“那间铺子开了七八年了,奴婢去城外走货时路过过几回,店面不大,但进出的客商不少。东家姓钱,本地人,口碑还行。他不赊欠,也不压价,就是量小。”

      沈安吉把纸折好收进袖中。“那这单我们接了。你下午把货送过去,我写一张回单,你带给他。以后他再来,让他直接找你,不用特意传话到我这里。”

      许娘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三小姐,他说了一句——‘沈家的布,色正,我信得过。’”说完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快步走了。

      沈安吉坐在屋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听见的第一句来自外人的、不带试探的认可。她把这件事记进账册里,然后翻开末页,目光落在昨晚写的那行字上:“赵大财的铺面是赁的。契主是谁?”

      她合上账册。“青杏,你替我去一趟舅老爷家。”

      青杏正在门边整理针线笸箩,闻言抬起头:“小姐要传话?”

      “你去找舅老爷,不必进内院,跟门房的小厮说一声就行——就说三小姐在核对家里旧账,想弄清楚隔壁铺面的底细,免得日后说不清楚。他若肯见你,你就把话递进去;若他忙着,你就留一句话:三小姐想问那间铺面赁的是谁的名。”

      青杏把针线笸箩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奴婢知道了。”

      沈安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一包新茶去。舅老爷好这个,门房的人认得茶包就不会拦你。别说是我让带的——就说是你自家孝敬的。”

      青杏弯了弯嘴角,转身出去了。

      王德厚家在城东一条窄巷里,离沈家隔了小半个城。青杏提着那包新茶走到巷口时,远远就看见王家那扇漆色剥落的旧木门半掩着。门房老赵认得她——沈家来传过几回话,都是她跑的——接了茶包就往里递,不多问。

      青杏在门房里坐着等。老赵给她倒了一碗粗茶,顺嘴说了一句:“我们老爷今儿倒是得闲,没去衙门。太太在里头骂大少爷呢,说他又考砸了。”老赵摇了摇头,“去年乡试没中,今年又不中,我们太太指着这个儿子出头的,可越急越出不来。”

      青杏端着碗没接话,只是听着。她又多问了一句:“大小姐还在家里住着?”老赵摆摆手:“早嫁了,嫁到南边去了。还是二小子实诚,在柜上跟着账房学算账,踏踏实实的,不惹事。”

      青杏把这话收在心里,面上不露。她大约在王家等了小半个时辰,内院才递出话来,让她进去。王德厚在书房见的她。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堆着几本翻毛了边的簿册,墙角一只青瓷缸里插着几卷字画,卷轴发黄,像是久未打开过。王德厚坐在桌前,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袖口磨得发亮。他看人时目光不直盯着,微微偏着,像在打量一件需要反复核对的旧物——大约是户部坐久了养出来的习惯,看谁都先看成“档案”。

      他接了青杏带来的话,没多问,说了一句:“你们家小姐最近倒是勤勉。”接着简单交代了几句并问了一下她姐姐王氏的身体情况。然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看见。”

      青杏接过纸,躬身退了出去。她走到门边时,听见王德厚在身后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回头,快步出了王家的门。

      青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比平时轻,裙摆上沾了一点灰。

      “小姐,”青杏压低声音,从袖口抽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舅老爷让奴婢带回来的。他在书房见的奴婢,没说几句话,只让奴婢带这个回来。奴婢在门房等着时听老赵说——舅老爷升迁怕是没什么指望了,舅太太脾气一年比一年大,大少爷考了两回乡试都没中,还在家里耗着。二少爷倒是踏实,在柜上跟人学算账。”

      沈安吉一边听一边展开那张纸,目光没有从字条上移开。

      城西赵大财所赁铺面,契主为“嬴记商号”。注册地北直隶,本埠无分号。三年前购下该铺,从未露面。另,此人三年前曾在本地购置另一处宅产,地址不详。

      沈安吉把这张纸看了两遍。三年前。又是三年前。三年前有人从北直隶来,在城西买了铺面赁给赵大财,又在本地另置了宅产,从未露面。三年前,恰好是父亲书房里那张“秋粮事毕”契书的年份;三年前,有人来沈家住了三天,走之后父亲不让任何人提;三年前,这座宅院里多了一本扉页落款“野”的《盐铁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些碎片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她还没看清整张棋盘,但已经摸到了几条线:嬴记商号,北直隶,三年前,沈家。一个人,用一个商号的名义,在沈家周围布了三年的局。他买铺面、赁给赵大财、让赵大财来压沈家的供货价——每一步都像一颗钉子,扎得不深,但位置精准。

      她睁开眼:“舅老爷还说了什么?”

      “舅老爷让奴婢转告一句话:‘这事别让太太知道。’”青杏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沈安吉点了点头。不让王氏知道——王德厚虽然是她弟弟,但也知道有些事让姐姐知道了反而麻烦。他愿意帮她查、愿意传这张纸条,说明他也在观望:这个突然变得精明起来的外甥女,到底能走多远。

      “还有么?”

      “还有,”青杏的声音更低了,“舅老爷说,那个‘嬴记商号’在北直隶的注册底档,他托人问过了,查不到东家的名字。说是用了一个管事的名字登的记,管事的是个北方口音,三年前来过一趟,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沈安吉把这张纸折好,夹进木匣的底层。“以后舅老爷那边有什么消息,都像今天这样带回来。不必着急,但别漏。”

      青杏应了一声。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姐,奴婢在门房坐着的时候,听老赵说舅太太给大少爷相看了几户人家,人家一听大少爷考了两回还没中,都不肯应。舅太太气得把书房里的字画都收起来了,说‘还挂这些做什么’。”

      沈安吉听完,没有接话。她只在心里添了一笔:王德厚这个家,也不太平。儿子考不中、妻子焦虑、升迁无望——他能帮她查事,是因为他对这个家也没太多别的事可做。

      那天夜里,沈安吉坐在灯下对账。她把坤策小社这几天的账目又重新过了一遍——城外那单后天结清,赵大财那批货还有二十天交货。她算完之后搁下笔,正要把账册合上,目光扫过桌面时忽然停住了。桌角的账册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干透了的,边缘卷起来,像一小卷纸。她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叶脉的纹理里夹着一道极细的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她凑近了看,是一个字:“野”。

      她捏着那片枯叶,在灯下坐了很久。上一次她在家里翻旧物时翻到了那本《盐铁论》,扉页上的“野”字墨色淡了但筋骨还在;这一次,“野”没有藏在书页里,它落在了她正在翻看的账册旁边。这个人进过她的屋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从哪里进的——但他来过了,放下了一片叶子,走了。他没有拿走什么,也没有留下更多的东西,只让她知道:他在。

      她把叶子轻轻放进《盐铁论》的扉页里,夹在那行“治家如治水,堵不如疏”的旁边。然后她把灯吹了,坐在黑暗中。窗外月光清亮,落在窗纸上,把枯枝的影子拓成一幅淡淡的墨画。她对着那片月光轻声说了一句:“下次来,别只送叶子。”

      没有人回答。风摇了一下窗纸,像有人在不远处笑了一声,又像只是风。

      她翻了个身。旁边榻上,青杏的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熟了。荷塘那边没有传来冰裂声,今夜很静,静到像是在等她睡着。她在心里把明天的账又过了一遍:城外那单后天结清;赵大财那批货还有二十天;青杏明天还要再去一趟舅老爷家——不是查嬴记,是问一问城东那几间空置宅产的底价,舅老爷既然知道那处宅产“地址不详”,那他手里或许还有别的东西没写出来。

      她闭上眼睛。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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