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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姓赵的与姓嬴的 第三章:姓 ...

  •   第三章:姓赵的与姓嬴的

      沈家在城西做布匹生意,传到这一代已有二十余年。

      城西几条街的布庄、染坊、绣铺,或多或少都跟沈家有过往来。沈家老宅后面有一间染坊,不大,三间屋子、两口大缸、几排晾布竹竿,早年间沈家老太爷在世时亲自管着,出货稳当,附近几家布庄都认沈家的布色。后来老太爷年纪大了,染坊渐渐歇了大半,只剩下四小姐沈安雪的母亲——一个病弱的姨娘——还在断断续续地染些零散活计。那姨娘年轻时是染坊里的好手,后来病倒了,染坊便彻底停了。但沈安雪从小在染缸边长大,七八岁就帮着母亲搅布、调色,日子久了,手上那套功夫竟比当年母亲还精细几分。只是她胆小,不敢声张,只管偏院里那一小块天地。

      偏院的三个人——二姐沈安心绣花、四妹沈安雪染布、寡嫂许娘子跑货——各做各的,谁也不信谁,三年下来也没攒出什么名堂。沈安吉来了之后,用一张四条的契书把她们拢到了一处,“坤策小社”的名字挂出去了,二姐的绣样、四妹的染布、许娘子的路子,头一次拧成一股绳。

      消息传出去得比沈安吉预想的快。第三天上午,青杏从外面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

      “小姐,”青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赵大财来了。说想跟咱们家谈今年布匹供货的事。太太在正厅见他,让您过去听着。”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刘婆子说他那间铺子赁了好些年了,真正的东家从不露面。他嘴上说得硬,其实也不过是个替人看摊子的。”

      沈安吉放下笔,把那句“真正的东家从不露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大财是沈家的老客户。沈家染坊还开着的时候,赵大财布庄里卖的布,有三成是从沈家拿的货。后来染坊歇了,他转而去别处进货,但跟沈家那点旧交情一直在——逢年过节送两坛酒、铺子门口挂一副沈家送的对联,走动不算热络,但也从没断过。如今听说沈家偏院又有人开始染布了,他自然要来摸一摸底。而他的铺子是赁的,背后另有东家——那今天他来谈供货,替他自己谈的成分多,还是替他背后的东家谈的成分多?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沈安吉到正厅的时候,王氏已经在上首坐定了。一身茶褐色素面褙子,发髻一丝不乱,手里那串碧玉佛珠转得不算快——还算从容。赵大财坐在客座上,面前搁了一盏茶,没怎么动。他矮胖的身躯陷在椅子里,腰带上的白玉扣被肚腹撑得微微往外翘。

      沈安吉悄声站到王氏身侧后半步的位置,垂下眼,没有说话。

      “赵东家,”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染坊停了这些年,如今不过是小女们在偏院自己捯饬些零碎活计,不成气候。赵东家若为这个亲自跑一趟,怕是要失望了。”

      赵大财堆着笑:“太太客气了。沈家的布色,当年在这一片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四小姐既然接着做了,我老赵怎么也得来看看。价钱好商量,我按市价收,不压价。”

      他嘴上说着“不压价”,但沈安吉听得出来,他是在用“我主动上门”的姿态换一个先手。他铺子背后的东家既然从不露面,那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替那个人在试探。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赵东家打算出什么价?”

      “老规矩,七钱银子一匹。当年染坊开着的时候就是这个价,如今市面虽有些浮动,但我跟沈家这么多年的交情,总不能让我亏本不是?”赵大财的语气黏糊糊的,像是在递一块包着糖衣的饵。

      王氏的佛珠转快了一拍。她在犹豫。七钱银子确实是当年的老价,但这些年染料涨了多少,她不是不清楚,只是不确定该不该为一个偏院的活计跟老客户撕破脸。

      沈安吉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赵东家说老规矩是七钱。可赵东家铺子里卖的布,已经涨到一两二了。七钱收、一两二卖,中间五钱的利。赵东家说的‘不压价’,是指不压你自己的价?”

      赵大财的目光从王氏脸上移开,落在沈安吉身上。他大约是没料到旁边站着的这个年轻姑娘会突然开口,而且一开口就直接把他铺子里的卖价摆了出来。

      “三小姐,”他勉强笑了一下,“姑娘家不懂生意上的事……”

      “赵东家,”沈安吉说,“你家铺子门口挂了价签,我路过时看到的。铺子里的布摆在那里,价格写在上面,谁路过都能看见。这不是什么商业秘密。”

      这句话比上一句还轻,但赵大财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他不是被揭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被一个年轻姑娘当面拆了他的话头,在沈家当家主母面前,他一时找不出回应的话。

      王氏转佛珠的手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沈安吉,又看了一眼赵大财,大约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由谁说。然后她做了一个选择,把那串佛珠搁在膝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把这个场子留给了沈安吉。

      赵大财看了看王氏的茶盏,又看了看沈安吉,终于意识到今天要跟他谈的人,不是这位当家主母。他沉默了一息,重新调整了坐姿——那枚白玉扣上的拇指终于挪开了,换成了整只手掌按在膝盖上。“那三小姐说,多少合适?”

      “九钱五。”

      “九钱五太贵了,我最多只能出到八钱五。”

      “九钱。”

      沈安吉说了这个数字之后,没有急着补充理由。她等他先说话。赵大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拨算盘的那种节奏,是犹豫。“九钱……你得保证每月至少十匹,不论淡季旺季,都得供上。若断货,我可要扣钱的。”

      “每月十匹可以。”沈安吉说,“但扣钱的事不谈。你若当月不收足,次月补上就是。你要的是稳,我要的是不亏。扣钱这种条款,写了伤和气,不如不写。”

      赵大财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大约是自己也没意识到茶已经凉了。“三小姐好利索的口齿。那就先这么定,我下个月初派人来取第一批货。十匹,九钱,我验了货再结账。”

      “先结一半。”沈安吉说,“货到付一半,月底结清另一半。赵东家是做老生意的人,该知道信任是慢慢攒出来的。第一批货,你我先各让半步。”

      赵大财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大约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朝王氏拱了拱手,又朝沈安吉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沈安吉注意到他跨出门槛时,左手拇指又在腰带上那枚白玉扣上摸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什么。

      正厅里安静下来。王氏把茶盏搁在桌上,看了沈安吉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但比平时多停了一息。“九钱一匹,每月十匹。你算过成本了?”

      “算过了。四妹的染料新进了两批,成本压不下去,八钱五就亏了。九钱保本,每月十匹,能剩一点点,但不多。”沈安吉说,“第一笔单子,不亏就是赚。先把路走通,后面的价再慢慢谈。”

      王氏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佛珠重新捻起来,转了两圈,然后说了一句:“赵大财这个人,嘴甜心狠。你今天压住了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安吉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王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你查了?”

      “还没。”沈安吉说,“但快了。”

      那天晚上,沈安吉坐在灯下,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氏最后那一眼,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防备”了。她让沈安吉接了话、让沈安吉谈了价、让沈安吉把赵大财送出去——她没有阻止,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在事后补一句“你太冒失了”。这比任何表态都更清楚。而赵大财走的时候那一下摸白玉扣的动作,也让她更确定了一件事:他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她翻到账册的末页,提笔写了一行字:“赵大财的铺面是赁的。契主是谁?”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把笔搁下了。窗外霜落无声,她听见荷塘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冰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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