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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城东
坤策小社的生意平稳地走了十来天。
城外钱掌柜的六匹靛蓝结了尾款,赵大财那批十匹松花绿也交了货,一半货款如期到账。沈安吉把这几天的账重新过了一遍,扣除成本之后还剩了些余钱。她给四妹的姨娘抓了药,给许娘子的女儿添了一对银耳坠,给二姐买了一盒新绣线。剩下的几钱银子压在木匣底层,没有动。
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赵大财的铺面是赁的,赁主是“嬴记商号”,注册地北直隶——这是王德厚上次查来的消息。但那个人三年前不只在城西买了铺面,还在城东另置了一处宅产,地址不详。沈安吉每天翻开账册时都会看到那行字,像一根刺,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这天早晨,她把账册合上,对青杏说:“你再去一趟舅老爷家。不用问别的,只问一件事——城东那处宅产,到底在什么地方。若他肯说,就带回来;若他为难,便回来告诉我。”
青杏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走。她转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沈安吉看了一眼,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边角渗出一点油渍,透出酱香。
“这是什么?”
“酱肘子。”青杏弯了一下嘴角,“刘婆子昨儿卤的,本来要送她娘家侄儿,奴婢拿话哄了她半日才匀了一块出来。”她把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门房老赵好这个。上回奴婢带了一包新茶去,他接是接了,但也没多大欢喜——茶这种东西,他一个看门的喝了也就喝了,留不住。酱肘子不一样,拿回去能切了给全家人添个菜,吃得实在,他才真领情。”
沈安吉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你倒是会琢磨。”
“吃人嘴短。只要他吃了咱们的东西,下次再去,他就不那么好意思让您在外面干等着了。”青杏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他收了东西,自然会替奴婢往里递话。舅老爷见不见,那是舅老爷的事;但若连门都进不去,话也递不进去,那才是白跑一趟。”
沈安吉点了点头。“去吧。见不见得到舅老爷,你看着办。东西到了老赵手里就行。”
青杏走到门口时沈安吉又叫住她:“舅老爷家最近如何?上次你说舅太太正在气头上,大少爷又没考中——”
“小姐放心,”青杏回头,“奴婢先看脸色再开口。若情形不对,东西就只给门房,不进内院。”
青杏走后,沈安吉坐在窗边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光从窗格里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挪到第三格的时候,青杏回来了。进门时她比上次走得慢一些,但脸上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浅浅笑意,像是一件小事情办成了。
沈安吉先看了看她——衣襟平整,头发没乱,不像跟人拌过嘴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的手——油纸包已经没了,指缝里干干净净,像是用帕子擦过。
“见到舅老爷了?”
“见着了。”青杏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门房老赵一看见奴婢手里的油纸包,脸上的褶子就笑得撑开了。他说‘你家小姐是个明白人’,让奴婢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自个儿拿着肘子进了内院。”青杏顿了顿,“奴婢在门房里坐着等的时候,老赵自己凑过来搭话,说舅老爷这两日心情不好,让奴婢捡要紧的说。他还说——‘上回你带的茶叶,舅老爷尝了一口,说味淡了。还是酱肘子实在,男人家还是得吃肉。’”
沈安吉听完没接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茶叶是给老赵的过路钱,酱肘子也是给老赵的。但老赵收了东西,嘴会比平时松一些,连舅老爷嫌茶味淡这种话都愿意递出来。
“舅老爷心情不好?”
“老赵说,大少爷上回乡试又没中,舅太太连摔了三只茶盏。舅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话也不说,饭也不怎么吃。今早出门时,衙门的同僚捎了句话来,说年底考评他那一档恐怕又是‘中平’,升迁的事怕是要再等三年。”青杏的声音更低了,“老赵说,舅老爷看完那张考评条子,半天没说话,只把条子折了又折,塞进袖子里了。”
沈安吉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儿子不争气、妻子脾气大、升迁无望。王德厚这个人,表面上替她查档、写纸条、递消息,像个稳妥可靠的长辈,可他自己家里那本账,早已千疮百孔。他帮沈安吉,不只是因为她是外甥女,还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做成事的人——哪怕那个人不是他自己的儿子。
青杏见她不说话,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舅老爷让奴婢带给您的。他写的时候没让奴婢看,但奴婢瞄了一眼,就几行字,写的比上次还少。”
沈安吉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舅老爷气色如何?”
“眼底下发青,像是几宿没睡好了。书房桌上摊了好几本簿册,都是翻到一半的。奴婢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揉眉心,看见奴婢才把手放下来。”青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他说那处宅产的事,已经有了眉目。”
沈安吉点了点头,这才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确实比上次更潦草,笔迹急、墨色淡,像是赶着写的。
“柿子巷口,门头有槐。契名刘四,本街闲汉。三年前过户,银钱无痕。”
她看了三遍。柿子巷口,门头有槐。青杏上次去城东采办时走的就是柿子巷,回来后提过一句——“那巷子窄,走到头才通大街,巷口有棵老槐树,好认。”当时沈安吉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现在她把这句话和纸条上的地址对上,位置一下子就清晰了。那是城东一条背街,不通车马,不设铺面,住的大多是本地老户,安静、不起眼。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木匣,先搁在手心里,又问青杏:“舅老爷还说了别的没有?”
“舅老爷说,那处宅子虽然挂在刘四名下,但刘四本人从没住进去过。邻居说那房子夜里有时亮灯,白天不见人出入。”青杏顿了顿,“舅老爷还说——‘让你家小姐当心些。能住在这种地方三年不被人看见的,不是一般人。’”
沈安吉把这句“不是一般人”在脑子里搁了一下,没有急着往下接。她又想起一件事:“那只酱肘子,舅老爷吃了吗?”
青杏弯了一下嘴角:“老赵说,舅老爷中午就着它吃了半碗饭。老赵原话是——‘难得见老爷吃东西有胃口了,你让你家小姐多送几回。’奴婢没应他。奴婢只说‘看我家小姐的意思’。”
沈安吉听完没再问。她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油纸包上的油渍和“银钱无痕”四个字在心里并排放了一放——一只酱肘子撬开了门房的嘴,门房递了话,舅老爷吃了饭;她手里这条城东的线,就这样往前挪了一小步。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把纸条收进了袖中,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你先歇着。我去找一趟太太。”
王氏正在屋里拣茶。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多——沈安吉观察过几次,王氏手里但凡闲着就会捻佛珠,只有在需要“想事情”的时候才会端着一只茶盏,挑那些不着急喝的散茶。一粒一粒地拣,像在把什么解不开的结拆散了重新理。
沈安吉进来的时候王氏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青杏方才从外面回来,我看见她进门了。你又在使唤她跑腿。”
“是。”沈安吉走到王氏身侧的绣墩边站定,没有坐下,“让她去舅老爷家问了一件事。”
王氏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拣茶。“什么事?”
“舅老爷上次说赵大财那间铺面背后另有契主。我想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本地,就托舅老爷帮忙查了查底档。”
“查到了?”
“查到了。三年前那人还在城东置了一处宅产。”沈安吉说,语气平平的,“我想去看看那一片的布市。”
王氏抬了抬眼,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城东的布市比城西杂,铺面乱,什么人都有。”
“正因为杂,所以才值得去看看。”沈安吉说,“我们现在的货走的是赵大财和城外老钱的路子,太窄了。若能把城东打通,出货就多一条腿。”
王氏没有立刻答。她继续拣茶,拣完两粒之后才开口:“你打听那处宅产,跟看布市有什么关系?”
沈安吉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她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既不让对方觉得她在编,也不让对方觉得她在瞒:“那处宅产跟赵大财背后的契主是同一个人。我想先看看那个人在城东留下了什么。布市只是一个由头,但布市本身也确实值得看。”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两件事一起办了,不耽误功夫。”
王氏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粒茶叶,没放回盏里。“你倒是实诚。”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有所指,“你去看布市,我不拦你。但城东那处宅子——你只是路过看看,还是打算敲门进去?”
“只是路过看看。”沈安吉说,“我还不清楚那人是谁,不会贸然行事。”
王氏把那粒茶叶放回盏里,又拣起下一粒。“你如今也大了,我不能事事拦着你。但你得记住两件事。第一,你还没出阁,在外头行事不能让人看轻了去;第二,你跟赵大财谈成了供货的事,那是你自己的本事,可你跑出去的每一次,都连着沈家的名头。”
沈安吉站着听完了这几句话,然后福了一礼:“我记住了。不会让沈家丢脸。”
王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拣茶。沈安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王氏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条路远,让青杏多带一件斗篷。城东靠河,风比这边大。”
沈安吉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只说了句“谢母亲”,便抬脚跨过了门槛。她走得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赶在日头再升高一点之前出门。
午饭过后,沈安吉和青杏出了后门。青杏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了一件叠好的旧斗篷、一包干粮、一小罐热茶,用布裹着,塞在篮子底下。沈安吉走在前面,青杏跟在她身后,两人像寻常出门办差的丫鬟小姐,沿着巷子一路往东走。
城东的路确实比城西复杂一些。出了沈家所在的街巷,走过两座石桥、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小巷,才渐渐看见更多的行人和铺面。街上的气味也比城西杂——炸油饼的焦香、河边石阶上晾晒的鱼干、布庄门口堆着的靛蓝染料,还有刚刚翻过土的菜地,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风吹成一道散散的长线,飘过头顶就不见了。
沈安吉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街两边的店铺招牌上滑过。大多是些小铺面,卖粗布、卖染好的成品布、卖针线零碎,也有几间挂着染坊的旗子,门口摆着大缸,半干的布料晾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拍着。她注意到其中一家染坊门前的布色偏暗——大约是染料批次的问题,又或者是缸里的水没调匀。生意冷清,伙计坐在门口打盹,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停步。路过柿子巷口的时候,她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确实窄,两边是高墙,把日光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巷口第三家的门关着,门头有一棵老槐,枝干粗壮,叶子落尽了,光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那扇门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但中间那一圈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常摸过的痕迹。院墙比旁边的高出半截,墙头压着碎瓦片,像是刻意垒上去的,防人翻墙。
沈安吉没有停步,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青杏也没有说话,竹篮里那件斗篷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走出柿子巷口之后,她们又过了两条街,沈安吉才把脚步放慢下来。“那扇门,”她说,“你上次来采办的时候,看见过人进出吗?”
“没有。”青杏想了想,“但奴婢听巷口的杂货铺老板提过一次,说那家人搬来三年了,从不见跟邻居来往。有人敲门也不应,但夜里灯亮过几回。”
“杂货铺老板怎么知道夜里灯亮?”
“他家铺子斜对着巷口,关店晚。”青杏说,“他说那扇门后头住的是个男人,大约三十上下,从不见他出门买菜,像是有人定期送东西进去。”
沈安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继续往前走了一刻钟,把城东剩下的半条街走完,在一间布庄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门口的价签,跟城西对比了一下,又和青杏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回程的路上她没有再路过柿子巷,绕了一条稍远的路,从另一条街穿回去。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屋檐的轮廓镀成一层浅浅的金红色。沈安吉在正厅门口停了一下,王氏的屋里灯已经亮了,隔着窗纸透出一团暖黄的烛光。她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坐在灯下时,她先换了件干爽的衣裳,喝了青杏端来的一碗热茶,然后翻开账册,在末页新添了两行字:
“柿子巷口,门头槐树。契名刘四,三年前过户,银钱无痕。邻居说,夜有灯、不见人。”
她把这行字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墨迹慢慢干透。然后她合上账册,没有回头再看。城东的路她走过了,柿子巷她经过了一次,那扇门她看了一眼。今天不需要更多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