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浦江 在黄浦江边 ...
-
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微凉,吹过甄家老宅的银杏叶,簌簌落了几片。
钟伯早把行李收拾妥当,两大一小的皮箱立在门口,擦得锃亮。
曼妮阿姨正站在玄关,替我理了理新做的衬衫衣领,指尖微凉,语气轻缓:“到了学校别太拼,照顾好自己,也看着点甄情,她毛手毛脚的。”
甄情挎着曼妮阿姨的胳膊,嘴角扬着笑:“妈,我都成年了,哪还用沈链看着,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说着冲我挤了挤眼。
我抿着嘴笑,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县城,去往遥远的上海,身边有他们陪着,少了几分忐忑,多了些期待。
老林开车送我们到火车站,刚停稳,喧闹的人声就涌了过来。
火车站的人多得让我发懵。
钟伯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着拎着小的行李箱,甄情在我旁边,曼妮阿姨走在最后。
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塑料桶的,挤成一团往检票口涌。
硬座车厢那边,队伍已经乱了。
有人从窗户往里爬,里面的人伸手拽他,外面的人往上托。
行李被塞进去又掉出来,骂声喊声混成一片。
一个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哇哇哭着,手里还攥着半个烧饼。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那边,脚底下像生了根。
“这边。”钟伯说。
我回过神,跟上他。
软卧车厢门口没人排队。列车员看了一眼我们的五张车票,点点头,让我们上去。过道里铺着地毯,窄窄的,但很干净。四个人一间,两张上下铺。钟伯把行李放下,说他在隔壁车厢,有事喊他。
我坐在下铺上,手按了按床垫,软软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味。我扭头看向窗外,硬座车厢那边还在挤。那个骑在大人肩膀上的小孩不见了,大概是塞进去了。
我转过头,不看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那些扛着蛇皮袋的人,那些挤在窗口的脸,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甄情躺在对面的铺位上,翻着一本杂志。
曼妮阿姨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田野跑起来了,一块一块,绿的黄的,中间有河,有村庄,有弯弯曲曲的土路。
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甄情翻那本杂志,翻完了,扔到一边。
“无聊。”她说。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
“哎,沈链,你们今年理科的数学最后一道题听说挺难的,题目写给我看看?”她忽然道。
我随手找了张纸,写了下来:
定长为3的线段AB在抛物线y?=x上移动,求中点M到y轴的最短距离。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想试试?“
她真的拿出笔,在纸上划拉起来。
我继续看窗外,田野旁低矮的小屋一个一个跑过去,夕阳已经渐渐落山。
过了好一会儿,甄情皱着眉,笔在纸上点着,越点越快。然后她把笔一扔,纸揉成一团。
“算不出来。”她靠在对面的铺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烦死了。”
曼妮阿姨看了看甄情,微微一笑,然后看着我。
我伸手把那个纸团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用韦达定理当然麻烦。”我说,“这题理解抛物线定理就能口算。”
她转过头看我:“口算?”
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纸团抢回去,又看了一遍,揉起来扔到一边。
“没意思。”她躺下去,背对着我,半晌,低低飘出一句:“到底意难平。”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
“你妈妈笔记里那道题,”她问,“还在想吗?”
我愣了一下。
“偶尔。”
“想出来了吗?”
“没有。”我叹了口气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田野还在跑。
---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从火车站出来,眼前全是人,比我们县城逢集的时候还多。
钟伯走到车站一旁的出租车调度点,很快领来一辆黑色轿车。
我们上车后,出租车拉着我们先去了外滩。
黄浦江比我想象中的宽,江上货船来来往往,拖着一串串驳船。
汽笛声低低沉沉的,从江面上传过来,像牛叫。
江对岸是低矮民居、工厂、仓库和一些荒地,这边却是一排老建筑,石头砌的,又高又大,墙上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我站在江边,仰着头看那些高楼,手指微微颤抖。
钟伯把行李放下,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些楼。
他看的是和平饭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似乎若有所思,最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看着江面。
甄情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妈妈,没什么好看的,”她无聊地说,“比South Street Seaport差远了,又乱,又旧,又脏。”
我转过头看她。
“你小时候在美国上的学?”
“我不是之前告诉过你吗,幼儿园和小学。”她把杂志卷起来,敲了敲栏杆,“初一就和你是同学了。”
说完她又试着掐我的脸,我连忙躲开。
“喜欢那边吗?”
她停下来,想了想,摇摇头:“小时候还行,现在不太喜欢了,还是咱们老家的县城好,北京嘛,也行,有点古诗词的味儿。”
我不太懂,只知道,我还从来没出过国。
“美国挺远的,”甄情说,“那次我从旧金山回国,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十二个小时,我想象不出来。我之前坐过最久的车,是从县城到姥姥家,骡子拉的,三十里,走了一下午,然后就是这次来上海的火车。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看着对岸那片工厂,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去看看,想去更远的地方,想去看看甄情家那张照片上那个有秋千的大房子。
“听说你们复交大学数学系每年考试前两名可以公派出国留学。”
曼妮阿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像是随口说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眯着眼看着江面,阳光照在她精致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应该试试。”她说。
我没有说话,但胸口不禁一颤,然后剧烈地抖动起来。
“对面以后可能会是世界中心。”曼妮阿姨忽然又开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片低矮的平房和杂乱的工厂。
“现在看着不像。”我想了想说。
“现在是不像。”她笑了笑,“以后就不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江上的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拖得很远。
“曼妮阿姨。”
她转过头看我。
我吸了一口气,说:“以后……我和你在对面一块建栋大楼,开个最大的公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笑得很开心。
“好啊,”她说,“以后阿姨就靠你了。”
顿了顿,她又悠悠地说:“不过, 开公司可能还不如多建几栋大楼。”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甄情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妈,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挺特别的。”
曼妮阿姨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变化:“新款,国外寄来的,下火车时喷了点。”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说这些了。时间不早了,该去学校报到了。”
甄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复交大学门口全是人。新生报到,大包小包,家长陪着,在校门口拍照,吵吵嚷嚷的。
曼妮阿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还是穿着那件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站在那儿,和那些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完全不一样。
好几个家长扭头看她,有学生也看,交头接耳。
“那是谁啊?”
“是外国回来任教的老师吧?”
”太年轻了吧,估计是哪个学生的姐姐吧!“
“真漂亮。”
我听见了,脸微微发红。
甄情在旁边笑了一下,小声说:“他们以为你是我姐呢。”
曼妮阿姨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报到的地方排着队。我办好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钟伯把我的行李放在脚边,站着,没说话。
曼妮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她说,“不够再打电话,照顾好甄情,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接过来,很厚。
她又拿出两个小本子,一个给我,一个给甄情。
“每个月的零花钱,我会让人汇到学校邮局,你们凭本子去取。”她说,“自己管着。”
我打开小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愣在那里,抬起头,想说什么。
曼妮阿姨的眼睛红了,她侧过脸,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很快。
“阿姨……”
“行了。”她打断我,“安心读书。”
钟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少爷长大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抱了抱我。
我第一次被钟伯抱,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臂很用力,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眼睛有点湿润,拎起自己和甄情的行李,跟在甄情后面走了几步,回头。
曼妮阿姨和钟伯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曼妮阿姨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像那天晚上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的样子。
钟伯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们。
甄情站在我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她说。
我们转身,走进了这个陌生的校园,身后两人还站在那里,很久。
---
复交大学的九月,香樟叶下铺满了细碎的光斑。我抱着曼妮阿姨给的英文数学书走向自习室 ——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快班。
数学系有个传统——新生入学第一周,先来一场摸底考试。不排名,不发榜,但成绩会送到每个任课老师手里。而成绩决定你的分班。
一周后的摸底考试设在阶梯教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试卷上。
题目比我预想的简单,微积分的公式在脑子里滚瓜烂熟,线性代数的推导信手拈来,这些都是入学前啃透的内容,甚至比曼妮阿姨注解的还要基础。
我笔尖不停,一路顺畅,直到最后一道代数题,手指习惯性地顿了顿 —— 高中时为了不总压甄情一头,我养成了 “留力” 的本能,哪怕这道题会做,也下意识漏了一个非关键的推导步骤。
做完还有半小时,我匆匆检查了一遍,提前交了卷。
成绩出来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找了半天。第一名不是我。第二名的位置,写着我的名字。
比我高一分的那个学生,是上海本地人。后来我才知道,他高中就参加过全国数学竞赛。
最后那道题,我对着草稿纸看了很久。
有些习惯,改不掉了。
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压着母亲那本笔记,还有甄情那条围巾,
那条围巾我一直没舍得戴,只是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叠好放回去。
“差1分而已,下次肯定能超他。”甄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版的《上海文学》,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手里还拎着一瓶橘子汽水,递到我面前,“喏,庆祝你进快班,我请你喝。”
我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顺手翻了翻她的诗稿。字里行间还是她惯有的细腻,带着点古诗词的韵味。
“写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摸底考试之后,数学系把成绩靠前的几十个人单独编班,叫“快班”。
课比普通班快一倍,作业比普通班多一倍。
我喜欢这种节奏。
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菲赫金哥尔茨的《微积分学教程》、那汤松的《实变函数论》——我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搬到图书馆东南角那个靠窗的位置。每天晚上,从七点到熄灯,雷打不动。
甄情也经常来,坐在我对面,总是在作文稿纸上写些什么。
我知道她正在往文学杂志投稿,很快诗歌陆续发表在各大文艺刊物上。
再后来她又开始写长篇小说。
我问过她小说内容,她含糊地说是关于她太太爷爷的往事。
有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笑着问她看什么。
她总是说:“看你做题,也在想小说的情节。”
然后她就冲我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写稿。
我书包里总是备着一本新的作文稿纸。
她写着写着,有时写入迷了,眼神迷离,手中奋笔疾书,不一会儿就把稿纸都用完了。
这时候我赶紧把书包里备用的稿纸递过去,她微微点点头,很快又进入无我的状态。
快班的任课老师姓魏,五十多岁,治学极严,系里都叫他“魏三题”——每次考试只出三道题,一题不会就悬了。
有一天,魏老师出了一道题。
我算了三天,终于算出来了。解法虽然很笨,一步一步往前推,用了七页草稿纸,最后也能得出结果。
上课的时候,魏老师让我上去板书。我写完,下面没声音。魏老师点点头,说:“对,但还有更简单的。”
另一个同学上去,三行,写完。满教室哗然。
我坐在下面,看着那三行板书,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坐了很久。把那道题抄在笔记里,默不做声。
我翻到最后一页母亲那道题,那道题还在那里。
---
为了给公派简历 “加分”,大一下学期我报名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
预赛、复赛,一路过。
我做题很稳,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监考的老师后来跟魏老师说:你那个学生,卷面像印刷的一样。
决赛在北京。
最后一道题,我卡住了。想了四种可能的解法,每一种都推到一半,推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换了一张草稿纸,从头再想,还是那四条路。
交卷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输了。
成绩出来,二等奖。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榜,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那道题——那道题也许也是这样,卡在某个我想不到的地方。
回上海之前,我特意去北京王府井买了一支钢笔,派克,十四K金尖,150多块钱,是竞赛的奖金加上三个月的生活费凑得。
回到学校,我把钢笔送给甄情。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盖上:“干嘛买这么贵的?”
“想买就买了。”我红着脸说。
“谢啦!”她把钢笔收起来,微微一笑,右手忽然上来拧了一下我的脸颊,这次我没躲。
过了几天,她来找我,说:“你那围巾,借我用几天。”
我愣了一下,从抽屉底下拿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来还围巾。
我接过来,正要叠好放回去,忽然发现围巾角落里多了一个绣上去的小爱心,小小的粉色爱心,针脚细密又可爱。
我抬头看她。
“傻看什么?”她别过脸。
我没说话,小心地把围巾围着脖子缠了两圈。那颗小小的爱心正好贴着我的心口。
“看着还挺合适!”甄情背着手晃了晃身子。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新诗歌又发表在《收获》上了,小说初稿也过了老师的关。” 她兴奋地分享着自己的好消息,眼里闪着光。
89年春,校园里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我如期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公派留学生考试。
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常微分方程、复变函数、实变函数——五门课,考了两天。每道题我都会,每道题我都写满了。
交卷的时候,我和高考那天一样的感觉:全做对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第一次觉得,那一年多熬的夜,那些啃完的书,都值了。
政审也过了。辅导员找我谈话,问我出国想学什么。我说:应用数学,或者金融数学。
辅导员点点头,说学校每年都有名额,今年我成绩是系里最好的。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电话亭给曼妮阿姨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曼妮阿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些远,有些慵懒。
“曼妮阿姨,是我,沈链。”我说,“公派留学考试已经考完了,我全做对了,政审也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恭喜你,沈链,你一直很努力。”
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顿了顿,她补充道:“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有事,我来解决。”
“好,等拿到录取通知,我第一时间给你报喜!” 我笑着挂了电话,转身就往中文系跑,去找甄情。
她正在宿舍里写稿,听说我考完了,下楼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她问。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刚刚给阿姨打电话,现在回头一想,觉得她有些奇怪。”
甄情没再问,穿上外套,拉着我的手说:“我妈就那样,走吧,请你吃饭。”
我们一路跑到外滩,春日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冰凉。
黄浦江上的货船依旧如梭,岸边的老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脖子上依旧围着那条围巾——绣着小爱心,从她给我之后,我就一直戴着。
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我们沿着外滩慢慢走,一直走到亚细亚大楼。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她停下来,买了一串。
她先自己咬了一口说:“真甜!你尝尝。”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咬了一口,点点头。
吃完糖葫芦,我们走到一段没有路灯的地方,甄情忽然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她伸出手,把我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
我愣了一下。
她把围巾展开,围在自己脖子上,又把我拉近,把另一端围在我脖子上。
我们被同一条围巾裹着,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笑意。
她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里闪着光,我低下头,第一次亲吻她。
小雨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不知道。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她头发上已经落了几滴。
她笑了一下,用手抹了抹我肩上的水珠,说:“走吧,宿舍快关门了。”
她没把围巾解下来。
我们就这样被同一条围巾裹着,肩膀挨着肩膀,十指紧扣,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轻声道:“到底意难平。”
我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路灯照着她的侧脸,明艳动人。
她拍了我一下,“愣着干什么,快走啦!”
小雨还在下,昏黄的路灯将我俩的背影越拉越长,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