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甄情 沈链人生中 ...
-
司机开车很稳,他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车在土路上走,几乎感觉不到颠。
甄情在后座,忽然探身往前:“老林,开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老林点点头,油门踩下去,车身轻轻一震,速度起来了。
我靠在座椅上,后背陷进软软的皮子里。
车里有点漏风,但比外面暖和多了。外面的路灯一晃一晃的,把杨树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一排排往后退。
我盯着那些树看,看它们一棵一棵被甩到后面去,心里越来越紧。
甄情忽然开口:“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的。”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窗外,眼睛微微发红,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当时我们在国外,他……出事了。我和妈妈都很伤心。”她顿了顿,“后来妈妈带我去了纽约,再后来就回国,住到祖屋这边,慢慢就好了。”
我没说话。
脑子里忽然闪过我爸的脸——那个三个月没回家、在邻县有了新女人的男人,那个在借据上签字按手印的男人。
他还活着,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车窗外,县城已经过去了,路两边越来越黑,偶尔闪过一栋房子,有灯光的,没灯光的。
我回过头,发现甄情也刚巧从车窗回过头。
“你鼻子红了!”她忽然笑起来说道。我愣了一会儿,忍不住也笑了。
车拐进一条岔路,开了一会儿,停在一扇大铁门前。门房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跑出来,拉开大门。
车开进去,停在一栋三层红砖楼房前。楼房白窗明瓦,看着像装修没多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拉开车门。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不深,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见过事的人。
“钟伯!”甄情跳下车,笑着喊了一声,“开饭了吗?”
钟伯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夫人在等小姐。”
甄情回头对我说:“行李放车上就行,回头让钟伯拿。”
甄情说完又转向钟伯:“让闻阿姨上饭吧,多准备一点,今天有客人。”
说完,她拉起我的袖子就往屋里走。
我跟着她,跨进了那道门。
---
宽敞的客厅里暖和得有点过分。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亮得晃眼。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花篮,我叫不上品种。
壁炉里烧着木材,火苗正在跳跃着,壁炉上面只放着个相框,很普通的一个木头框,不起眼,放在那里像顺手搁的。
里面是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背景是个大花园,有树,有草坪,还有一栋漂亮的大房子。
那个小女孩像是甄情。
“妈!”甄情冲着一个女人喊,“这就是沈链,我同学。”
我这才注意到从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身形高挑,站在那里像画报上的人。
她看着我,那目光不轻不重,就落在脸上,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沈链?”
我点点头:“阿姨好。”
“我是甄曼妮,甄情的妈妈。”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可以叫我曼妮阿姨……或者曼妮。”
我点点头。甄情拉着我:“洗手去。”
洗手间比我家客厅大。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冒着白气。
我洗了手,用毛巾擦干,那毛巾软得我不敢用力。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曼妮阿姨的眼睛有点红。她侧过脸,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很快。
“甄情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刚才的样子,“我也让老钟去了解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家也大,你要是愿意,就住下。学费、生活费什么的,你不用担心。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看呢?”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没马上开口,我能说什么?从跨进这扇大门的那一刻,我还能,还愿意,再走回从前的日子吗?
“谢谢阿姨。”我红着脸说。
曼妮阿姨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特别的高兴,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
闻阿姨开始上菜,菜一道一道摆上桌,总共六道菜,一份汤,分量不大却都很精致漂亮。甄情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夹菜。
“你多吃点,”她笑着说,“平时我们都吃不完。”
曼妮阿姨坐在对面,看着甄情忙活,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容。
---
吃完饭,甄情说要去洗洗,先上楼了。
曼妮阿姨没有让我走,她坐在沙发上,让我也坐下。
壁炉里的火烧着,噼啪响几声。她望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甄家的事,你可能听说过一些。”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听着。
“我太爷爷当年在国内做药材生意。那年出门收账,路上碰见一队兵,说是剿匪的。领头的看他包袱鼓,一挥手,抢了个干净。”
她顿了顿。
“人活着,包袱没了。回家债主堵门,还不上就要送官府。太爷爷没别的路,自己把自己卖了‘猪仔’,卖到San Francisco,哦,就是旧金山去。签的是七年,能活着回来算运气。”
“船走了三个月,底舱挤着几百号人,病死的直接扔海里。到旧金山那天,活着的不到一半。太爷爷下船后,才歇了两天,缓了口气,就被拉去修铁路。”
“内华达的山,石头硬得跟铁一样。炸药炸,人工凿,每天都有死的。太爷爷那批人,最后活下来的,就他一个。”
她停下来,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想点上,想了想,又放下了。
“铁路修完,他攒了一百美元。就靠这一百块,在旧金山找了个角落,开了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酱油咸菜,都是给华人用的。铺子小,但能糊口。”
“后来三K党的人来了。半夜放的火,太爷爷从后窗跳出来,身上烧着了一块皮。铺子也没了。”
我静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就握紧沙发的把手。
“他又从头开始。码头扛货,餐馆洗碗,攒钱再开铺子。开起来,烧了,再开。起起落落好几回,到后来,总算站稳了。”
“到我爷爷接手的时候,已经是一家很大的糖厂了,有上百个工人。”
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炫耀。
“沈链,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忽然,客厅的电话响了,曼妮阿姨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隔着话筒也能听出有些苍老。
曼妮阿姨对着电话说话,声音有点大,话里夹着英文,我听不大懂。
我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妈妈的笔记。一路上贴着心口放着,还带着点体温。
翻开最后一页。那道题用红笔圈着,旁边是母亲的字迹。
**设正整数 a、b 满足 ab+1 可以整除 a?+b?。
求证:(a?+b?)/(ab+1) 是某个整数的平方。**
我看了很久。
妈妈讲过这道题的思路,说要想办法证明这个比值只能是平方数,应该有一种精巧的方法,但她一直没有找到。
而我目前更没有头绪。
a和b是正整数,ab+1能整除a?+b?……这两个数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比值必须是平方数?它不能是别的数吗?
电话那头,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停了。曼妮阿姨放下电话,转过身。
我抬起头,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们在说我。
刚才那些听不懂的话,说的就是我。
思绪晃了一下,我又低下头,看着那道题,那些数字在眼前飘却抓不住。
曼妮阿姨走过来,没再提电话的事。
“老钟,”她喊了一声,“带沈链去客房。以后他就住这儿了,你好好照顾,和小姐一样。”
钟伯快步走过来,看我的眼神已然不同,躬身道:“沈少爷,这边走。房间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少爷。
---
我跟着他走。屋子很大,走廊很长。
钟伯似乎很高兴,比我刚来时健谈,边走边介绍说曼妮阿姨的房间在三楼,我和甄情的房间都在二楼。
“沈少爷要是饿了厨房还有点心,一会儿也可以洗个澡,明天想吃什么,我让闻姨做。”
我一句一句听着,不知道怎么接。
我的房间很大,带着卫浴间。床比我以前的床大两倍,干净的被子平铺在大床上,床头叠着两个大枕头。床对面是一个宽大的书桌,靠着一扇挂着厚厚窗帘的大窗,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叶子绿得发亮。
屋顶中央的小吊灯亮着暖黄的光,窗户外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钟伯走后,我站在屋子中间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软得往下陷,我从来没坐过这么软的床。
我把母亲的笔记本拿出来,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题还在,母亲的字迹也还在。
我摸了摸那些字,手指顺着笔画走。
夜深了,我躺上床,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屋里很暖和。
我闭上眼,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明天早上醒来,这一切会不会就不见了?会不会睁开眼,发现还是那间平房,还是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还是妈妈咳得停不下来的声音?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笔记,还在,边上是甄情的那条围巾,还在,软软的,还带着点她身上栀子花香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过去,沙沙地轻响。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月光。
---
之后,那辆黑色小汽车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在家门口接我和甄情上学,傍晚在校门口接我们放学。
老林开车很稳。我坐在后座左边,甄情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车窗外杨树往后退,有时候她靠窗看风景,有时候扭头问我数学题。
“哎,这道题怎么做?”
她把练习册递过来,手指点着一道几何证明。我接过来看,她在旁边等着,偶尔用手拨一下头发。那个发卡有时候是粉色的,有时候是银色的,但总是一闪一闪的。
我讲完,她把练习册收回去,看了一会儿,说:“哦——原来是这样。”
然后安静一会儿,又想起下一道题。
曼妮阿姨有时候坐在前座。她话不多,但每次我们讨论的时候,她都静静听着。
后来我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懂——数学题她听得懂,语文题她也听得懂,但她从不插嘴,只是听。
有一次我解完一道题,抬头看,正好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很短,很快移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
在甄家住下之后,我才慢慢了解钟伯这个人。
他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早上我起床,换下来的衣服只要放在门口,第二天晚上回来就能看见干净的叠好了摆在衣柜里。一开始我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有一回钟伯送衣服进来,看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忽然愣住。
我回头:“钟伯?”
他回过神,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真的像……”
“像什么?”
他笑了笑,没回答,把衣服放下,低头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关上的门,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有一天他拿来一卷软尺,说要给我做衣服。
“沈少爷长个儿了,原来的穿着紧。”
他量得很仔细,肩宽、臂长、腰围,一边量一边报数,像是做过很多遍。
过了一周,衣服送来了。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很舒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钟伯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之后他又做了好几套,以备着我随时换洗。
---
初三那年,我的其他科的成绩慢慢追上来了。甄情还是稳居第一,我常常能拿第二。我们两人的分数已经很接近了。班主任说我们俩是年级的“双子星”。
中考成绩贴出来那天,我站在人群外面,等别人散了才挤进去看。
第一名:沈链。
第二名:甄情。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甄情站在几步之外,没过来看,抿着嘴只是看着我。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她直接上楼了。曼妮阿姨从客厅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也没问。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那本笔记拿出来。母亲的字迹还在那里,那道题还是解不出来。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题,是甄情的目光。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输”。
---
上了高中之后,我开始刻意“留力”。
数学我全做对,那是我的本行。但其他科,每张卷子都会故意错几道。像是粗心、不仔细——选择题错一道,填空题错一道,大题步骤里漏一个细节。
这样总分出来,我比她低几分,或者平手。
第一次期中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故意漏写单位。
甄情拿到试卷之后,忽然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故意的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
“这道题,你不可能错。”她盯着我,“你考试从来不会漏单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站起来追着我打了,拳头落在我肩上,轻轻的,但我还是躲。她追,我跑,跑出教室,跑出走廊,然后绕着操场跑了两圈。
最后两个人跑不动了,蹲在操场边上喘气。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不许跑!”
“不跑了……真不跑了……”
“以后你不许骗我!”她用手捏着我的脸。
“不敢了……真不敢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曼妮阿姨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我们。
但我和甄情上楼的时候,感觉她好像在看着我的背影。
---
高二开学没多久,钟伯从外面搬回一个大箱子。
“这是什么?”我惊奇地问道。
他把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张乒乓球台。
“听说沈少爷喜欢打乒乓球,”他说,“地下室也宽敞,装起来,没事可以练练。”
我愣在那里。我只是随口跟甄情说过一次,不知道怎么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一个人把球台装好,我站在旁边想帮忙,他摆摆手:“沈少爷别动手,我来就行。”
球台装好后,他拿了两个拍子过来。
第一局我赢了,他笑,第二局他赢了,我不服,再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候在国外是业余高手。
那以后,只要我在家,钟伯时常会叫我打球。
他打球的时候话不多,赢了笑一笑,输了也不恼。
---
我住进来后,甄情家饭桌上的肉类也慢慢多起来。
有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红烧肉真好吃”,下一顿肯定还有。我以为是闻阿姨记性好,后来发现是钟伯吩咐的。
“夫人说了:只要沈少爷爱吃,就多做点。”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上高中后,我很快就发现了甄情在语文上的天赋。
最开始是古文,老师让全班背《滕王阁序》,大家背得磕磕巴巴。
她站起来,从头背到尾,一个字不错。
老师问她在家里背了多少遍,她说没背,就是看了一遍。
她的作文更是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后来我发现她开始往省里的文学刊物投稿。
过了几个月图书馆最新的那期“收获”杂志,我找到了她写的那篇文章,《定风波·夜读偶成》
几度灯花落砚池,翻书不觉漏声迟。
忽见东坡旧诗句,凝伫,千年明月照当时。
莫问前程何处是,应记,此心安处即吾师。
他日江湖同载酒,知否,清风一棹送君归。
我读了一遍,不禁痴了。
我忽然记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发卡,现在她还是经常戴着,还是亮亮的,但写的字、说的话,都变了。
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也是吗?”
说完又想捏我的脸,我连忙躲开。
高二那年,她的毛笔书法突飞猛进。
学校文化节,她写了一幅字挂在展览厅里。
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是李白的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笑着问:“看得懂吗?”
“看得懂,”我也笑了笑,“但写不出来。”
高二开学没多久,我已经把高中数学学完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把那本教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那道题还在那里,还是解不出来。
我把笔记合上,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咚咚,门响了。
曼妮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本书。
“沈链,甄情说你把高中数学都学完了。”她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来,看看这些。”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全是英文原版,厚厚的,纸页有点发黄。
“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她淡淡地说,“放在书架上好多年了,你试试看。”
我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那些符号我认识,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但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答案——就是那道题的答案。
“谢谢阿姨。”我欣喜地说。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把那本书抱在胸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
---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让填志愿。
我早就想好了——复交大学数学系,这是妈妈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我知道甄情想去清北中文系。她说那个学校的中文系是最好的,她想跟最好的老师。
填志愿那天,我写完自己的,回头看见她在纸上写的却是“复交大学中文系”。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清北吗?”
她歪了一下头,把志愿表折好,说:“改主意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凝视着她头上的发卡,不禁有些痴了。
高考后,钟伯陪着我去给妈妈上坟。墓碑上的红字已经有些脱落。
我们一块清理了坟旁的杂草,重新描了红字。
我静静地跪在墓碑前,轻轻地告诉妈妈,我报考复交大学的数学系了,高考也发挥得很好。
半个月后我和甄情的录取通知书是一块到的。
我拆开信封,看见“复交大学数学系”那几个字,不禁微微地一笑。
甄情从楼上跑下来,手里也拿着信,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高兴的。
曼妮阿姨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两个,嘴角弯了弯。
“今天让闻阿姨休息,”她说,“我来下厨。”
那顿饭我这辈子都记得。
曼妮阿姨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最后端上来一个蛋糕,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沈链,甄情。
曼妮阿姨拿出酒来,是红酒,我没喝过的那种。
她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喝一点,”她说,“今天可以喝。”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酸,涩,还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
甄情也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不好喝。”
曼妮阿姨坐在对面,看着我们。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我们。
几杯下去,我有点晕。
我看着对面,甄情和曼妮阿姨坐在一起,桌上烛光晃着,墙上影子晃着。
我想,如果人生有个终点,今天就是终点该多好。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甄情发卡上的石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笔记,还在。
那道题还在那,我还是解不出来。
但我忽然想也许并不需要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