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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家 沈链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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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教学楼有四层,在县城算高的了。我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凉飕飕的。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县城。供销社的灰楼,百货公司的招牌,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冒着烟,再远就是山了,一层一层的,看不清。
我妈在医院躺了七天。今天上午邻居用板车把她拉回家。住院费还差八十块,凑不齐。
我爸三个月没回家了。有人说在邻县看见他,身边有个女人,烫了卷发。
昨天债主又来了。我放学回家,看见他用粉笔在墙上写字,白森森的四个大字——“欠债还钱”。写完他把粉笔头一扔,骑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那四个字前面看了很久。
楼下操场空了。放学铃打过快一个小时,该走的都走了。
只有甄情还在。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精致的羊毛外套,仰着头往楼顶看,手里拿着从我这儿借走的数学笔记本,蓝色的,封面有点卷边。
甄情经常会给我带早餐,主要是牛奶和蛋糕,说她吃不完,我能不能帮她吃一些。
她从来没问过我吃了早餐没有,我也从来没当面说过谢谢。
我知道她在看我,也知道有小汽车来接她,每天下午准点到,黑色,上海牌的。
我坐在屋顶没动,眼光瞥过校门口,只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在流浪的猫。
甄情站了一会儿,黑色小汽车开过来,停在校门口。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台,叹了口气然后上车走了,隔着车窗往楼顶又看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然后车开走了。
太阳往下掉,风更凉了。我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继续坐着。
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清楚的一个念头是:要是现在跳下去,会有人哭吗?
家里楼下那四个粉笔字还在。
太阳下山后,我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顺着楼梯下去。
走出校门往东拐,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白天走这条路,能碰见同学;晚上走,就只有我自己。
走了一会儿,路边电线杆上挂着个大喇叭,正播新闻。喇叭声音沙沙的,说话的人字正腔圆,“……经过中英双方确认一九九七年,中国将收回香港主权……”
一九九七年,那得多少年以后啊,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有十五年,十五年以后,我应该三十一岁了。
三十一岁是什么样,我想不出来。一九九七年是什么样,更想不出来。
公交车从身边开过去,卷起一路灰。车上亮着灯,能看见里面坐的人,抱着包,靠着窗户,一晃就过去了。车票五分钱,我没钱。
走了一刻钟,路过菜市场。这会儿已经收摊了,地上到处是烂菜叶、破纸箱、踩烂的西红柿。卖菜的都走了,只有几只野猫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我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把还算干净的菜叶捡起来。白菜帮子,有点蔫,但还能吃。几片蔫菠菜,根还连着,抖抖土就能煮。还有个磕破的土豆,烂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行。
我把这些塞进书包内侧的小布口袋里。这口袋是妈妈缝的,专门装这些。
一个收摊晚的老头看见我,啐了一口,嗓门挺大:“晦气!”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根菠菜塞进去,站起来往前走。
身后那老头还在嘟囔,听不清说什么。
拐进巷子,路灯没了,黑咕隆咚的。
我摸黑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十步,看见自家那扇木板门。
门口墙上贴着张纸,红戳,是电费催缴单。欠了三个月,一共五块四毛三。底下写着:逾期不缴,停止供电。
我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还亮,没断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但今天还没断。
推开门,屋里比外头还黑。
我打开灯,妈妈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脸色比被子还白。
她听见动静,头侧过来看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从漏滴的大桶里打了一小盆水,从暖瓶加了点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完脸擦手。她手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
“腿又肿了?”我问。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把被子掀开,给她按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今天学了啥?”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数学,二次函数。”
她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那点亮光在底下闪了闪,又暗下去。
“给我讲讲。”
我搬个板凳坐床边,把今天老师讲的二次函数讲了一遍:图像、顶点坐标、对称轴。她听着,她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慢慢往上弯,伸手摸着我的课本笑着说:“配方法……推顶点坐标,别死记。当年我让学生们自己推。”
“你小舅前几天来了。”她忽然说。
“我知道。”
“你姥姥也病了,咳嗽,咳得厉害。”
我没接话。姥姥住在乡下,离县城三十里路,坐车来一回不容易。上次来是夏天,给我带了五个鸡蛋,走的时候咳嗽了一路。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妈妈看着我。
“老师让明天交两块钱书本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跑,但跑不了,床就那么大。
我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昨天剩的窝头硬得像石头,馏了半天还是硬。捡回来的烂菜叶洗了洗,用开水烫了,撒一把盐,筷子搅搅。盐罐子快见底了,我把罐子翻过来刮了刮。
我端着碗回屋,扶妈妈坐起来。
她靠着枕头,接过碗,吃了两口菜叶,就摇头。
“饱了?”
“嗯。”
我把碗接过来,一个人把那几个窝头和一碗烂菜叶全吃了。胃里有了东西,暖和了些。但心口却越来越沉重。
吃完饭,刷完碗,我冲了个凉水澡。洗完澡后我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洗了。脏衣服泡在盆里,水冰凉。
晾衣服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电视柜上空了。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上周被债主搬走了。
柜子上落了一层灰,有个电视机压出来的方印子,还没落上灰。
晾完衣服回自己屋,快八点了。
我坐到小桌边,拿出课本。
初二数学还不算难,但妈说过要往前看,看初三的数学,看高中的数学,家里啥都缺,就是数学书不缺。妈妈要不是因为爸爸的缘故,本来是二中的数学老师。
但我看着书上的二次函数公式,脑子里全是那两块钱。
九点半,我放下书,准备睡了。
妈妈在里屋叫我。
我过去,她让我从床垫底下摸。床垫破了个口子,能伸进去手。我摸到一个小布包,拿出来。
她点点头:“打开。”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崭新崭新的,红红的,叠得方方正正。
“你姥姥上次来偷偷给我的。”她说,“攒了好几个月。”
我看着那张钱,说不出话。
“明天交书本费。”她说,“剩下的,去买点棒子面。”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冲上去抱住她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往外涌,止不住。
我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喊什么。
“妈,我不上学了……我去找工作……我去挣钱……”
妈妈也流泪了,眼泪滴在我头发上,一滴一滴的。但她还在笑,用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傻孩子,”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上学你能干啥?你是有天分的,别耽误了。”
我哭到没力气,趴在她腿上不动了,她还在轻轻拍我。
后来我起来了,给她把被子掖好,熄灯,回自己屋。
那张十块钱,我一直攥在手心里,攥出汗了,还是没舍得放。
我把那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母亲早年的一本数学笔记,边角已经磨破,我打开最后一页,那是红笔圈着一道数学题,旁边写着‘留给儿子’,现在我还看不懂。
我摸了摸笔记的封面,粗糙却暖和,像母亲的手。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交那两块钱。
我熄了灯,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脚。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长,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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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的第二天我放学回到家。
母亲靠在床头,眼睛红肿,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窗外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
“昨天冬至……”她哭着说,“你姥姥……走了…… ”
我愣住了。前些日子还念叨她咳嗽的事,怎么突然就……
“路远,我这样子去不了。你替我去。”母亲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钱,叠得方方正正,“给你大舅,二舅买包烟……”
我接过钱,没说话。那钱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门,霜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往姥姥家走了两个小时,腿开始发软。
路边有辆牛车,赶车的老头让我搭了一段,省了十几里路。
到了陈家村,村口有条黑狗,见我这个生人脸就扑过来狂叫,龇着牙。
我刚要往后躲,二舅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弯腰呵斥了一声,伸手把狗赶开,声音里透着累:“进来吧。”
院子里一口薄皮棺材,白茬的,还没来得及上漆。姥姥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双眼紧闭,像睡着了。
我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二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咳了一宿,天亮前走的,临走前还惦记你,这是她给你留的三块五毛钱和2个鸡蛋。“
大舅招呼几个人把棺材抬到村后的坡地上。坑已经挖好了,黄土堆在旁边。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几个人把棺材放下去,铲土往里填。土落在棺材上,嘭嘭的,闷响。
很快就堆起一个坟包。大舅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窝头,一人分一个。黑面的,菜多粮少,咬一口满嘴渣。
“吃吧。”他说,就这一句。
我蹲在墙根把窝头吃了,吃完看看那个新坟,又看看手里的渣,不知道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没有牛车。三十里,我兜里揣着3块5和两个鸡蛋,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北风刮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唰唰响。月亮还没出来,四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一点灯火。
我边走边想姥姥,想她夏天来的时候,给我带的五个鸡蛋,想她走的时候咳嗽的样子,想她躺在那个薄棺材里的脸,然后想这个坟。
一口薄皮棺材,一个土坑,填上土就完了。
人这辈子,就这点事?
到家时天已经大黑。母亲还醒着,看见我进门,张了张嘴,没问,只是看着我。
“办完了。”我说,然后掏出钱和鸡蛋,“这是姥姥留给咱们的三块五毛钱,还有两个鸡蛋。”
她点点头,捂着嘴呜呜地哭泣,眼泪又流下来。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各科成绩贴出来了。
总分我是第五,甄情第一。她每科都压我一头,除了数学——数学我满分,比她多两分。
我在校门口碰见甄情。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羊毛外套,白色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
“哎,沈链,最后一题你怎么做的?”她叫住我,“我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初二的数学很难解,”我淡淡地说,“但如果你学了初三和高一的内容,就有很多解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都学这么快了?哎,我也要少看点《红楼梦》,提前学点几何了。不然下学期真跟不上你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是我之前借给她的数学笔记。
“我妈看了你的笔记说:你字不错,解法更好。”
我接过笔记,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谢谢。”我说。
她笑了笑:“谢什么呀,又不是我夸你。”
我看见今天她头上别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好多小石头,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你那发卡……”
她伸手摸了摸,笑得更开了:“好看吧?Alexandre de Paris以前在国外买的。”
我点点头。
“拿着,” 她递过来一个蛋糕,然后跑开了,围巾在身后飘起来 ,“帮我吃掉,谢了!“
我手里攥着那块蛋糕,心里沉甸甸的——家里的积蓄早就用完了,母亲的病还得花钱,这个寒假,我必须去挣钱,否则我们娘俩真要没饭吃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附近的工地贴着告示招小工,扛砖头,一天一块三毛五,中午管一顿饭。
消息一出来,几十号人抢着去,寒假的第一天我去晚了,没排上号。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去排队。那天冷得出奇,哈气都是白的。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挤在人群里,脚冻得没知觉,一步一步往前挨。
工头挑人,挑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瘦是瘦点,看着个头还行,进来吧。”
砖头几十斤一摞,压在肩上,肩膀往里塌,腿直打颤,一上午来回几十趟。
中午我蹲在工棚里吃那碗白菜粉条,烫得舌头起泡也不敢停——下午还得接着扛。
一块三毛五,一天。
有一次扛完一摞砖,直起腰喘气,看见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一辆黑色小汽车开过去,很快,看不清里面坐的人,但那个样子,和甄情家那辆上海牌很像。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土路尽头。
晚上回家,肩膀肿得老高,手伸不直,一动就钻心的疼。
妈妈躺卧在床,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碗温水。
我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憔悴,心里怕得慌,赶紧接过水,转身回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高中的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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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不久,妈妈的状况越来越差。有时候睡着睡着就喊不醒,我叫半天她才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我,像不认识似的。
那年春天来得晚,残雪还没化完,又一场大雪盖下来。
那天早上我醒得早,听见妈妈在里屋喘气,声音不对劲。
我跑过去,看见她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
“妈!”
她睁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跑出去喊邻居。等邻居赶到,她已经不行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凉,凉到我手心发疼。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好活下去……”
我点头,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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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是邻居帮忙办的。大舅和二舅来了一趟,留下五块钱,说家里忙,先走了。
办完丧事第三天,找父亲要债的人来了,拿出借据,拿出卖房的收条。底下是我爸的签名,红手印。
“你爸把房子抵给我们了。”那人说。
我看了那个签名很久。
我把行李袋收拾好,递给他们钥匙。
走出门,站在雪地里,雪还在下,落在我头上、肩上,我拎着那个破行李袋,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
我把母亲的数学笔记从行李袋里拿出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侧。
沿着土路往学校走。天快黑了,北风刮得脸生疼。
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儿。
是甄情。
她还是穿着那件羊毛外套,围巾裹得紧紧的,脸冻得通红,头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站了很久。
我转身想走。
“沈链!”她追上来,跑得急,差点摔倒。
我站住了,没回头。
她追到我面前,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几天……没来学校……同学们说你家出事了……”
我没说话。
“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她抬起头看我,脸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挂着雪粒,“我妈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
“我问同学,大家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这几天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一会儿。”
她从脖子上解下围巾。那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软软的,有点香。
她把围巾系在我脖子上,一圈,两圈,系得很紧。
“别冻着。”她说。
远处,一辆黑色小汽车开过来,停在校门口,车灯亮着,照出一小片亮地。
“车来了,”她看了一眼,“走吧。”
我没动。
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我妈在等。”
我跟着她走过去。司机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车门打开,里面黑黑的,看不清。
我回头看甄情。
她站在雪里,头发整齐地披着,头上是另一个发卡——不是那个粉色的,是金色的,更亮,在路灯下闪着光。她脸上带着笑,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和发卡上的小石头一样亮。
“进去呀。”她说。
我回头看着那个黑黑的车门。
这是我第一次坐小汽车。
脚底下有雪,化了,湿湿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怎么进去。
雪还在下。
落在我肩上,落在她头上。
远处的车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