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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曼妮 至暗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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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派留学名额公示的那天,复交大学校园里的阳光格外明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挤在行政楼公告栏前的人群里,指尖攥得发白,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那张红纸上扫来扫去。一遍,两遍,三遍…… 从头至尾,没有 “沈链” 两个字。
入选的那两个名字,我都不认识。
我无助地站在公告栏前,忽然想到了曼妮阿姨那句话: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说入选的是某领导的儿子,有人说“综合测评”本就掺着水分,这些话像潮水般涌过来,将我淹没。
我失魂落魄的去找了魏老师,他私下告诉我,我的数学是满分,全系第一。但是公派留学不只看成绩,要综合测评,思想品德、社会实践、群众基础……一大堆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两位综合分排第一第二,我排第三。
“帮你争取过,”他说,“但名额是上面定的。”
我脚步僵硬地往宿舍楼走。手里那本写满批注的《Neukirch - Algebraic Number Theory》,被我攥得紧紧的。
母亲那道未解的题,此刻像极了这无解的现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
宿舍楼的楼梯又陡又窄,我一步步往上爬,最后推开了通往屋顶的铁门。
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屋顶空旷无人。
我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和那年一中的屋顶一样,只是这次风更大,夕阳慢慢往下掉。
我想了很多事,母亲最后的话,让我好好活着;那十块钱,攥在手里温热;最后是电话里曼妮阿姨的平静,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了,我使劲抿了抿嘴。
太阳落山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甄情,我没回头。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坐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从侧面抱住我。
我愣住。
她把脸贴在我背上,手臂环得很紧。
我没动,也没说话。
然后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去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她没说话,只是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小声说:“没事,没事,下午我和妈妈说了你的事,她会处理好的。”
我抬起头看她,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又美丽。
接下来的一周,甄情几乎与我形影不离。
我去图书馆,她就坐在对面写小说,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在宿舍发呆,她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要么翻书,要么整理诗稿,从不主动提公派的事,只在我情绪低落时,悄悄牵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春日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她会指着路边的野花,笑着说:“你看,开得真好。”
她无声的陪伴,让我慢慢从崩溃边缘走了出来。
看着她安静又温柔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感激 —— 在我以为又被世界抛弃时,还是她牢牢拉住了我。
一周后的中午我正送甄情回宿舍,曼妮阿姨的电话来了。
在宿舍楼下电话亭接的。
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普林斯顿那边,老头子已经联系好了,五年,硕博连读。”
我握着话筒,愣在那里。
“钟伯已经出发去了上海,你把材料准备一下,他会帮你办护照。你和甄情去买点必要的东西,一个月以后去美国。”曼妮阿姨又淡淡地说了几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谢谢。”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呀……”
后面没话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旁边的甄情伸手掐了我一下,小声说:“好了吧!我妈就这样!”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挤了挤眼。
“那……我挂了。”我说。
“嗯。”曼妮阿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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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甄情再次飞奔上了宿舍楼的屋顶。
太阳慢慢往下掉,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她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
“好看吗?”她问。
“嗯。”
她没再说话。
等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光的时候,我侧过头看她。她也正好转过头。
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透明。
我吻了上去。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在空旷的屋顶上交织。
等她松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宿舍今晚没人,舍友都回家了。”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你敢不敢?”
当晚,我跟着甄情偷偷溜进了她的宿舍。
她宿舍不大,四张床,空了三张。
她拿出两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
酒瓶上写着:Ch?teau Palmer
我惊讶地问:“从哪里来的?”
她噘了噘嘴:“偷偷从家里拿的。收到通知书那次喝完觉得不错,上次来学校就偷偷拿了两瓶,不许告诉我妈,听到没?”
酒微微酸涩,入口还好。
第一杯下去,我直皱眉头。
她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其实挺一般的。”
我们就这样一杯一杯喝,说着没边没际的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她小说里写的那个太爷爷,说美国到底有多远。
“我的小说,”她忽然说,“开头第一句我想了很久。”
“想好了吗?”
“嗯。”她喝了口酒,看着天花板,“同治四年,太平天国的大幕已经落下,残破的官道上一个孤独的男子正在前行,远处一队官军正在走来。”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喃喃道:“那时候那个男子不知道他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没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靠在一起,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
再后来……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眼睛很近,睫毛很长,呼吸里有酒的味道,记得她轻声说“没事”,记得她的手环在我脖子上,记得那床被子很软,很暖。
清晨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脚。
她躺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呼吸轻轻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痴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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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得很快。钟伯帮我办好了护照、签证、机票。
甄情陪我去买东西,我们两个人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转。
她非要给我挑一件厚外套,说美国冷。
四月初,虹桥机场。
候机厅里人很多。
曼妮阿姨站在那儿,穿着深色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
甄情挽着曼妮阿姨的手,眼睛红红的。
钟伯拎着我的行李,站在旁边。
曼妮阿姨看着我说:“都安排好了,到了那边,伟仁会去机场接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安心学习。”
我点点头。
钟伯把小包递给我,里面是护照和钱。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和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记着这个号码,有紧急的事情打这个电话。”他说。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没名字。
最后是甄情。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我母亲的笔记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她伸手,揪了揪我的脸。
“这个笔记本就放我这里,”她说,“你要常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要经常打!”
我点头。
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也抱住她。
很久,很久……
“该登机了。”钟伯在旁边轻声说。
甄情松开手,帮我整理了一下那条围巾,上面的小爱心还在,贴着心口。
我转身,往登机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哭声。
回头。
甄情趴在曼妮阿姨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撕心裂肺。
曼妮阿姨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没说话,只是望着我的身影,满是柔情。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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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伯特意为我选了靠窗的位置,说第一次坐飞机,可以看看外面。
我坐在座椅上,手中捏着国航的蓝色登机牌,CA981。
登机牌上是手写的航班信息:上海→旧金山→纽约,晚上八点起飞,当地时间傍晚六点到旧金山,凌晨三点半到纽约肯尼迪机场。
我看着手里捏着的那张登机牌,日期变更线这种说法,之前只在书里读到过,现在自己也要跨过去了。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攥着扶手,手心有点出汗。
等飞机冲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按在座椅上,窗外的灯光飞快往后跑,然后忽然一轻——离地了。
耳鸣来得很快,我使劲咽了咽口水,握了握拳,等再往下看的时候,整个上海已经铺在脚下了。
黑夜笼罩的城市里,一条发光的“银带”蜿蜒铺开,那是黄浦江。
江面上偶尔闪过几点移动的光,是往来的轮渡。
银带北侧,一排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分明,泛着柔和的暖黄色光,是外滩。
飞机越爬越高,那些建筑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忽然想起那天外滩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今夜不知还在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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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比我想象的漫长得多。
我靠在座椅上,翻看曼妮阿姨准备的英文数学资料,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眼睛发涩。低头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窗外永远是黑的,偶尔有零星的光点飘过去,不知道是别的飞机还是星星。
空姐送了几次餐,尽管没什么胃口,我还是努力吃了些。
旁边的乘客早就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把遮光板拉上去一点,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想钟伯给的电话号码,想曼妮阿姨电话里那句“你呀……”,想甄情最后抱着我的时候手臂的力道,想那条围巾,现在正围在我脖子上,小爱心贴着心口。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颠了几下,又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开始泛白。云层很低,像一大片棉花铺在脚下。
CA981开始下降的时候,机身微微倾斜。
舷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成片的低矮房屋和蜿蜒的海岸线,太平洋的蓝色和陆地的绿色相接,界线分明。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道红色的弧线,若隐若现地架在蓝色的海湾与灰色的天空之间。像一道被风吹弯的铁索。
是金门大桥吗?桥身似乎很细,远不如图片上壮观,却在夕阳的微光下透着一股冷峻的气势。它横在那里,把海湾分成两半。
我盯着那道桥,想起曼妮阿姨说的“太爷爷当年从旧金山上岸”。那时候他下船的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吧。
一个身上没有一个子的年轻人,从这里踏上这片陌生的大陆,开始那几起几落的人生。
我不禁想起甄情正在写的小说,这会是第几章?
飞机从桥的侧面掠过,我使劲贴着舷窗往远处看,想多看一眼。
但飞机下降很快,那座桥一会儿就被云层遮住了。
飞机在旧金山机场停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在登机口附近坐着。周围的人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懂,偶尔能听见几句中文,都是和我一样经停的乘客。
晚上八点多,再次登机,这一次飞纽约。
凌晨三点半,飞机开始下降。
机身微微倾斜,我贴紧舷窗。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密集,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海。
一条暗黑色的“带子”蜿蜒穿过亮区——应该是哈德逊河。
河面没有灯光,却被两岸的暖黄光影衬得格外清晰。
左边是曼哈顿,成片的摩天大楼挤在一起,灯火通明。
河对岸是新泽西,黑一些,灯光稀疏。
飞机继续向东,在长岛上空缓缓调头。我看见那些灯光随着机身的转向慢慢划过舷窗,像整个城市在旋转。最后,机身摆正,对准跑道,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轮胎触地的那一刻,机身轻轻一震。
我攥着扶手,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已经在另一个半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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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关取行李后我推着车往外走。
出口处人很多,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挤在一起。
我伸长脖子四处找。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四十岁上下,梳着油亮整齐的大背头,戴一副细金丝边眼镜,气质很干练。
他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住了,牌子放下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我推着车走了过去。
“沈链?”他问道。
“是。您是……甄伟仁先生?”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欣慰。
“真是太像了!”他说,“甄伟仁,你以后也叫我舅舅吧,小情(甄情)也是这么叫的。”
我没想到他这么友好,便安心地拎着小包推着推车跟着他往外走。
伟仁舅舅接过推车把我领到一辆黑色小汽车旁边。
车很新,漆面锃亮,车头的标志像个拉长的“田”字。
“Town Car,上个月刚提的。”他说。
“真漂亮。”
“你会开车吗?”他忽然转头问我:“想开,你来开?”
我连忙摆手:“还不会。”
“那你尽快学,在这边不会开车太不方便了。我之前那辆Continental你要是不介意,就先拿它试试手。”
“谢谢伟仁舅舅。”
坐进副驾驶座,柔软的座椅让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车子平稳启动,甄伟仁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我心里的疑惑。
他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你跟年轻时候的浩明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刚才猛地看见,把我吓了一跳。”
浩明?甄情的爸爸?
我心里猛地一震,之前的所有猜测瞬间得到了印证。
难怪曼妮阿姨第一次见我,就毫不犹豫地收留我;难怪钟伯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复杂;难怪甄伟仁会对我如此亲近。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长得像甄情的父亲。
“浩明就像我亲大哥。”甄伟仁一边开车,一边缓缓说道,“我小时候被黑人欺负,都是他帮我出头。我高中数学不好,也是他一点点教我的,那时候他总说:有事就找他。”他顿了顿,眼睛红了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可惜啊,他走得太早了。”
我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嗯” 了一声。
“另外,大姐昨天又特意给我打电话,嘱咐我照顾好你。她的话,我敢不听?”
我没说话,红着眼,抿着嘴,看向窗外,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伟仁舅舅又开口:“去普林斯顿走I-95,一个半小时能到。我找人给你租了一套校内的公寓,两居室的,你先住着。不合适就跟我说。”
“谢谢!”我说完后默默地看着窗外。
“前面就是 Vince Lombardi 服务站,” 伟仁舅舅打破沉默,“这会儿正好有早餐,咱们下去买点,车上吃。”
服务站灯火通明,人不多,大多是赶路的卡车司机,大红色的Burger King招牌格外显眼。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美式快餐,连菜单都看得发愣。
伟仁舅舅熟门熟路地用现金点了餐:两份Croissan’wich、两份薯饼、两杯黑咖啡,加奶加糖。
找回的几个硬币叮当作响,被他随手塞进兜里。
我捧着温热的汉堡,咬下第一口,味道和豆浆油条、包子馒头完全不同。
咖啡很苦,加了奶和糖才勉强入口,却实实在在驱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浩明当年一直不喜欢快餐。” 伟仁舅舅咬着汉堡,望着前方微亮的天色,“但他总说:入乡随俗……”
我安静地吃着,静静地听着他说吴浩明,隐约有一种宿命般的重合。
吃完后我们继续出发,车子在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普林斯顿镇。
清晨的校园里很安静,拿骚街的道路两旁满是高大的树木,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车在一个不大的校门——费兹兰道夫门停下。
伟仁舅舅下车找晨跑的人去问路。
我抬头看着这个简单的石质校门,门柱顶部嵌着普林斯顿的校徽,门柱上是两只收着翅膀的老鹰雕像。
门内有一片大草坪,后面是一栋漂亮的老楼,前方立着两座青铜老虎雕塑,大楼正面的墙上整齐排列的窄长竖窗,屋顶中央矗立着高耸的金色的圆顶钟楼。
伟仁舅舅问好了去湖畔公寓的路,开着车往东南走。
车没开多久,一个狭长的大湖渐渐呈现在我的眼前,湖边步道周围错落有致地散布着一些小楼,乍一看像一个漂亮的公园。
伟仁舅舅在一栋红色砖墙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车,帮我拎着行李上了二楼。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两居室,家具齐全,客厅还有一张书桌。
伟仁舅舅把行李放下,走了一圈,推开窗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那天他没走,我们先给曼妮阿姨打电话报了平安。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语调:“我们都好,你安心读书。”
甄情在旁边不停的嘱咐我按时给她打电话,我连忙答应。
最后伟仁舅舅接过电话,恭敬地和曼妮阿姨又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又和我聊了一会儿,问我还缺什么,提醒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
第二天他陪我去办手续:注册、选课、办学生证、开银行账户,一样一样陪着。
有他在,那些繁琐的手续变得简单很多。
下午五点,伟仁舅舅走的时候,留了两个电话号码,办公室的,家里的,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应该是钱。
“每个月学校都会给你发1000美元,月底别忘了查账户,有事就找我,别跟我客气。”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今年普林斯顿数学系研究生就收了十六人,你是第十七个,好好努力!”
我红着眼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停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车。
我看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最后一转弯,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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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后我开始努力倒时差,让自己适应这个全新的地方。
窗外的草坪上偶尔有人走过,说着我半懂不懂的话,不远处的湖面泛着微波,几艘赛艇正在训练。
我坐在床边,把甄情的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我上床躺下,小声地对自己说:“硕博连读,五年,要在这里待五年……”
第三天,我强迫自己出门,开始试着融入新的环境。
数学系的教学楼Fine Hall在西南边,离我的公寓大约一英里,有校内班车,大约要15分钟。
可我还是愿意自己走,沿着湖边的步行道,一步一步地往西走。
不时有人好奇地和我打招呼,几次后,我也开始试着说Hi。
Fine Hall是普林斯顿最高的建筑,可它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完全格格不入,10层方形的主楼直直地插在3层的裙楼之上,就像一个放满书的书架,彰显着一股现代气息。
裙楼的P层,2层,3层是本科生与少数研究生的教室,再往上都是教授们的办公室,和小讨论室。
最奇怪的是硕大的图书馆居然在Fine Hall地下的A/B两层。
第五天,我第一次走上三层。公共休息室里挂着三个油画人像,应该都是数学系历史上的名人,我不大熟。
我的教室是303。教室不大,几个长长的书桌,十来个可移动的座椅,还有一排沙发,和复交大学完全不一样。
教室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也是中国人,头上戴着棒球帽,他冲我说了声:“Hi!”。
我也冲他微微一笑。
另外两个人在用英语低声交谈,我听不太全,只零星抓住几个词David什么。
9点整,门开了。
一个中年人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微微一点头,然后走进来。
褐色的头发,身材很高,结实但不臃肿,西服笔挺,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把刀。
“我叫大卫·李默尔。”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你们可以叫我大卫。”
他顿了顿,又扫了我们一眼。
我坐在那里,心头一凛,手指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