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无声》绿水蓝

2、空白 “时间，地

　　甲方会议上，夏之影没忍住连续打了几个呵欠。

　　前两个还算及时，她借着低头翻资料的动作压了下去。第三个来得太急，她刚抬手碰到水杯，困意已经从眼尾泛出来，等她抬头，正好撞上齐清从会议桌另一端扫来的目光。

　　那一眼让人后背发凉。

　　夏之影立刻坐直，视线放回屏幕上，强行把自己从失眠带来的困意里拽出来。

　　昨晚她把那张照片反复调到了深夜。电子档祝爷爷扫描得很细，连霉斑和折痕都留下了，可照片正中损毁太重，她试着分区修了几次，到后面也没有修出个结果来，只好停手。

　　可那张照片的一点背景，和她记忆里的某个画面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今天要跟齐清见甲方，她今天一早起床后就想直接去南巷，找祝爷爷问清楚这批照片是谁送来的。

　　会议结束，夏之影收拾资料时，心里已经把请假理由过了一遍。

　　说临时有事太空，家里着火太假。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说生理期不适。反正这种东西，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关键时候用来请假倒显得合情合理。

　　她刚提上包，齐清便在旁边叫了她一声。

　　“小夏。”

　　夏之影愣住：“齐总。”

　　齐清看着她，目光带着点审视：“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劲。”

　　夏之影下意识开口：“齐总，我……”

　　“我知道你最近做方案辛苦。”齐清没让她说完，语气放缓了一点，“这个客户对凯星很重要，下午的饭局你也一起去。到时候表现得热情点。”

　　“……”

　　夏之影愣在原地，反应了几秒才点头：“好。”

　　齐清转身往外走。夏之影跟在她身后，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计划，被“饭局”两个字压得没了动静。

　　转行这几年，她对饭局两个字已经快免疫了。

　　饭桌上常有很多不着边际的话。有人喜欢借着玩笑探底线，有人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当成经验挂在嘴边，听起来亲切，落到人身上却总让人有点不舒服。夏之影学会了笑，也学会了把不想听的话当成耳旁风。

　　但她还是不太习惯。

　　包厢开在商场顶楼，窗外能看到半条高架。齐清坐在主位旁边，夏之影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方便叫服务员和接菜。

　　她整顿饭都吃得很少，笑却没少赔。甲方问的问题她都答；项目对接人看着她笑，她也跟着笑。笑到最后，脸有点僵。

　　饭局散时，对方负责人拍了拍齐清的肩，说：“这次的项目就辛苦齐总和小夏了。”

　　齐清笑着应下，转头看了夏之影一眼。那眼神比会议里柔和些，却也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果然，刚回公司，新的修改需求已经发进群里。

　　活动主题要更有记忆点，现场要抓人眼球，还必须体现品牌调性。至于预算，则要缩减一半。

　　夏之影看着群里的消息，撇了撇嘴。

　　曲靖坐在对面，缓缓吐槽，“夏夏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要一盘清蒸素菜吃出极品海鲜的味道，最后结账还是半价？”

　　夏之影打开文档，平静得回复：“比喻很好，适合用于创意发散。”

　　曲靖沉默了下：“那方案估计完蛋。”

　　夏之影笑，没再回。

　　手机在桌面震了震。

　　祝爷爷发来消息。

　　“小夏，那几张照片看过没？能修吗？”

　　夏之影盯着屏幕，昨晚看太晚忘记告诉祝爷爷，她快速打字：“看过了，情况比较复杂。我下班过去，和您当面说。”

　　祝爷爷很快回：“好。”

　　她将手机扣回桌面，注意力重新放回方案上。下班的时候她把最后修改的一版发给了齐清，又跟对面的曲靖说了句“要是谁找我，就说我有事先走了”，便拎上了包。

　　曲靖在她身后问：“你今天又去拯救别人的回忆？”

　　夏之影脚步没停：“今天先拯救我自己。”

　　——

　　南巷的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天色还没完全暗，街灯已经亮了，小摊从巷口一路铺进去。糖炒栗子的锅里冒着热气，风一卷，香味扑鼻。

　　夏之影挤过热闹的小摊，走到老相馆门口。

　　门推开时，祝爷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抬头看见她，笑着说：“今天竟然不加班？”

　　“加完了。”夏之影从包里面拿出平板，“祝爷爷，有张照片的情况比我想的麻烦。”

　　祝爷爷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戴起老花镜：“哪张？”

　　夏之影点开昨晚标记好的小样，推到他面前：“这张。中心位置损坏太重，只靠扫描件无法判断原貌。我想问问，送照片的人具体是谁？能不能提供原件？”

　　祝爷爷凑近看了会儿，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当时我提了，对方说没法留下原件。这样的情况，我得问问。”

　　“他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祝爷爷正要开口，门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祝老。”来人声音带笑，“我来问问上回送来的照片修复得咋样了。”

　　夏之影转头。

　　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墨绿色外套，眉眼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却又不是那种没脾气的好说话。他进门时先看了祝爷爷一眼，又看见柜台前的夏之影，目光停了停，礼貌点头。

　　祝爷爷一拍柜台：“巧了，刚说到你。”

　　男人眼里露出一丝疑惑：“说到我？”

　　祝爷爷指了指夏之影：“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帮忙修旧照片的小夏。小夏，这位就是送照片来的年轻人。”

　　江叙脸上的笑意没停，“您好，江叙。”

　　夏之影向他点头：“夏之影。”

　　祝爷爷对着江叙说：“小夏说有张旧照片不好修，刚问我谁送来的。你来得巧，正好你们自己聊。”

　　夏之影没有绕太远，直接问：“江先生，那批旧照是您的吗？”

　　江叙看了眼祝爷爷，又看回她：“严格说，不是。”

　　祝爷爷一愣：“不是你的？”

　　江叙笑了下，语气倒坦然：“我替朋友送来的。他忙，不太方便过来。”

　　“请问照片原件现在在您朋友那里吗？”

　　“应该在。”

　　“我需要联系他。”夏之影说，“这张照片中心损坏太重，如果要继续修，最好能看看原件，再确认如何修的问题。”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带一点私人情绪。

　　江叙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店里安静了几秒。祝爷爷看看夏之影，又看看江叙，似乎意识到这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于是低头继续看他的杂志。

　　江叙说：“我可以替你问问。”

　　夏之影回：“麻烦您。修复细节需要和本人确认。”

　　“本人”两个字落下时，江叙收了收眼底的那点笑。他点了点头和祝爷爷又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江叙走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祝爷爷抬眼看了看夏之影：“照片哪里不对？”

　　“没什么，走正常流程。”夏之影把疑问退了回去。

　　“哼。你这丫头，今天这副表情就不对。”祝爷爷没好气的翻了杂志几页。

　　夏之影没再回，视线落到柜台后面那台黑色银顶相机上。机身边角泛着旧金属的光，和昨晚照片角落里那一小块残影重叠起来，让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清楚了些。

　　照片原件不愿意留下，江叙也不是真正的委托人。那个真正拿着照片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她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直到有顾客拿着相机来找祝爷爷修，才拎包告别。

　　夏之影本来没什么胃口，但糖炒栗子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巷子。路过摊位时还是停了下来，买了一小袋。

　　之后她沿着人行道往外走。

　　路窄，人也多，两边小摊又占了地方，前面两个高个男人并肩走着，几乎挡住了大半的路。

　　夏之影正准备从旁边绕过去，抬眼时认出其中一个背影是江叙。

　　另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他和江叙走在一起，气质差得很明显。江叙身上有一种容易让人放松的散漫，那个人却冷清许多，连背影都透着距离感。

　　江叙偏头说话，声音被摊贩的吆喝声压了一层，断续传进她耳朵里。

　　“我说，你自己怎么不去？”

　　旁边的人没有答。

　　江叙又道：“人就在里面，让我进去替你当传话筒？”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她问什么了？”

　　夏之影脚步慢下来。

　　江叙轻笑：“还能问什么。问照片，问原件，问联系方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意思：“所以，给不给？”

　　前面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夏之影听得太专注，没注意脚下翘起的石砖。鞋尖一磕，身体往前倾了半步，手里的栗子纸袋也跟着晃了一下，散落出去。她没忍住，低呼了一声。

　　前面两人同时回头。

　　江叙先看见她，认出来：“夏小姐？”

　　夏之影扶着巷子旁的墙面站直，视线落到另一个人脸上。

　　那人是昨天在祝爷爷相机店门口，和她擦肩而过的男人。

　　巷口昏黄灯光从上方落下，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朦胧。朦胧得让夏之影产生多年前见过的错觉。但却他神情冷淡，眼底没有多少意外。

　　夏之影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对他的第一印象有些草率。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贵，现在再看，他更像个麻烦。

　　她拎好纸袋，语气尽量自然：“抱歉，借过。”

　　江叙侧身让开，那个男人也往旁边退了一小步。

　　夏之影从两人中间过去，擦肩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他的脸。

　　他也在看她。

　　她快步走过，没有回头。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绕成一团。这个两次和她擦肩、却每次都没有真正开口的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走到巷口时，夏之影停下来，从纸袋里剥了一颗栗子。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祝爷爷发来消息：“小夏，联系方式江叙发来了，我推给你。”

　　下一秒，一张名片跳出来。

　　头像空白，连昵称都没有。

　　夏之影看着那个空白的信息，指腹悬了几秒，点下添加好友。验证消息她写得很明确：“您好，我是负责旧照修复的夏之影，有张照片细节需要和您确认。”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应。

　　夏之影沿着人流往地铁口走，她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联系方式背后的人，就是刚才和江叙同行的那个男人。

　　——

　　回到家后，对方才通过好友申请，聊天框里很快弹出两个字：“哪张。”

　　没有称呼，也没有寒暄。

　　夏之影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的猜测又更准了一点。冷淡到这个份上，倒省得她怀疑自己找错人。

　　她把第一张小样发过去。

　　“这张损坏严重，只靠扫描件无法继续判断。我想向您确认是否能提供其他信息。”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能。”

　　夏之影看着这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她回：“这会影响修复效果。”

　　对面又安静下去。

　　夏之影没有继续追问。她很清楚，再往下问，也得不到答案。她垂眼看着聊天框，又想起南巷里那个男人的眼神。

　　她重新打字。

　　“扫描件信息有限，线上沟通修复情况容易误差。如果方便，我想和您当面确认。”

　　这条消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静乐很久。静到夏之影几乎要放弃见面聊的可能，手机才重新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对方只回了四个字。

　　“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