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无声》绿水蓝

3、反问 “我们以前

　　夏之影到咖啡厅后，选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工作日店里人不算多，显得有些冷清。

　　“一杯柚子茶，谢谢。”

　　南巷这家咖啡店她喝了近十年，上面的菜单已经更新过无数遍，但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只爱喝这一口。

　　等饮料送上来的时间里，她先把平板拿出来，打开那张旧照的小样摆在面前。

　　昨晚和对方约见前，她出于礼貌问过一句怎么称呼。对方也是过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

　　“迟予”。

　　夏之影是今天早上醒来后才看到的，看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那点几乎要成形的熟悉感反而淡下去一些。

　　她确实觉得南巷里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眼熟，也确实想过那张照片可能是她的。可“迟”这个姓对她来说太陌生。她把记忆里能想起来的人名翻了一遍，没有和这个姓沾边的。

　　她想，也许她只是太在意那张照片了。

　　咖啡厅窗外是南巷另一侧的街口，行人步履匆匆从玻璃外经过，身影被夕光拉长。夏之影垂眼看了会儿平板上的小样，又拿出手机随意刷了刷各种社交媒体的动态。

　　到了约定的时间，迟予没有出现。

　　夏之影仍然等着，直到果茶喝了快一半，她发了第一条消息：“迟先生，我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棕色外套。”

　　对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您还方便过来吗？”

　　聊天框始终安静。

　　直到果茶快要见了底，吸管在杯底吸得轻轻响。夏之影把平板收进包里，正准备起身，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

　　夏之影抬头。

　　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肩线利落，进门后没有四处寻找，只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便径直走来。咖啡厅的暖光落在他眉眼上，削弱了一点冷意，却没让他显得好亲近。

　　夏之影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

　　她猜对了。

　　昨晚那个联系方式背后的人，就是南巷里和江叙同行、也曾在祝爷爷相馆门口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

　　迟予在她对面坐下。离得近了，那点淡淡的木质香气变得清晰，冷清又干净。

　　夏之影先开口：“迟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嗯。”

　　“喝点什么？”

　　“不用。”他语气冷淡，“我赶时间。”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在她面前那杯几乎见底的果茶上停了一下。

　　夏之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杯子里只剩柚子切片和几颗沉到底的花瓣。她顿了顿，把杯子往旁边推了一点：“迟先生也喝柚子茶吗？”

　　迟予没接话。

　　夏之影忽然觉得自己显得过于客气。明明迟到的人是他，她倒先把关心问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平板重新拿出来，点开照片：“那我直接说照片的事。这一张的扫描件损坏太重，中心区域无法判断。后续如果要继续修，我想看看原件，或者有没有其它信息提供。”

　　迟予低头看向屏幕，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反而在夏之影的脸上停得比较久。

　　“这批照片是您的吗？”她问。

　　“算是。”

　　“算是？”

　　“现在在我手里。”

　　这个回答和没有回答差不了多少。

　　夏之影把平板转向他一点：“照片来源呢？”

　　“旧物。”

　　“谁的旧物？”

　　“不清楚。”

　　她安静看着他。

　　迟予的回答短，冷，且精准避开了她真正想知道的部分。夏之影忽然理解了“对牛弹琴”这个词。和这个人沟通，让人产生一种无力的感觉，只是这头牛还算好看。

　　她换了个方向：“您其他几张照片都是国外风景照，和这张旧居内景没有明显关联。它们为什么会放在一起？”

　　“同一批拿来的。”

　　“谁拿来的？”

　　迟予抬眼：“夏小姐。”这声称呼叫得很平静，却把她的话题拦了下来。

　　“你是修复旧照，”他说，“不是办案。”

　　“或者说夏小姐你，除了喜欢偷听还喜欢打听人的隐私是吗？”

　　夏之影被他的问题噎住，握着平板边缘的手微微一顿。她听出里面的距离，也听出那点明显的刺。

　　“修复也同样需要判断依据。”她说，“尤其是旧照损毁严重的情况下，原件状态、参照都会影响处理方式。”

　　“修不了，可以不修。”

　　这句话落下，咖啡厅里那点声音忽然显得很远。

　　夏之影看着他，过了几秒，语气仍然维持着礼貌：“迟先生如果只是为了说这句话，那您其实可以线上回复我，倒也不必特意过来一趟。”

　　迟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你想当面确认？”

　　“我想确认的是照片。”

　　“那就只谈照片。”

　　夏之影差点被他气笑，她喝了最后一口果茶，味道已经淡了，剩下一点甜味压在舌尖，让她把情绪往下按了按。

　　“好，只谈照片。”她把那张局部放大图调出来，“这张照片里的背景，我见过。或者说，它和我过去的一张照片里出现过的地方很相似。”

　　迟予没有立刻说话。

　　夏之影看着他：“所以我才想要知道，它从哪里来。”

　　迟予垂眼看着屏幕。那一瞬，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很轻的变化。可那点停顿夏之影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压了回去。

　　“相似的旧屋很多。”

　　“条纹窗帘，绣花布块，以及角落里露出来的相机。”夏之影说这几个地方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这些和我曾经家里的东西一模一样，迟先生觉得是巧合？”

　　“也许。”

　　“那照片原件呢？”

　　“不方便给你。”

　　“为什么？”

　　“没必要。”

　　夏之影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平板合上。她本来以为这场见面能让事情清楚一点。至少确认照片的主人究竟是谁，照片是否与她有关，或者对方为什么会拿着这张旧照。

　　可迟予坐在她面前，给出的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条岔路，走两步就断。他不否认，也不解释。甚至说着自己赶时间却又不急着离开。

　　夏之影忽然问：“迟先生，我们以前见过吗？”

　　迟予看向她，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锋利。

　　“你觉得呢？”

　　又是反问。

　　夏之影靠回椅背，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回答，他在等她自己问到他想让她问的位置。

　　她没有继续顺着他给的方向走，只把平板收进包里：“既然您不方便提供更多信息，那这张照片目前只能修到现有程度。缺损的地方没有办法补。修复完成后，我会交给祝爷爷。”

　　迟予看着她：“放弃了？夏小姐放弃一件事从来都是这么快？”

　　夏之影扣上包扣：“修复旧照片没有办法靠想象。”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情绪：“那人呢？”

　　夏之影动作停住。

　　“什么？”

　　迟予已经移开视线：“没什么。”

　　他站起身，夏之影坐在原位，看着他拿起桌边的手机，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迟予离开前，视线落到她那杯果茶上。

　　“柚子茶，太苦了。”

　　夏之影一愣。等她反应过来时，迟予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门被推开又合上，他的身影很快被门外人流吞没。

　　夏之影低头看向杯子，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问题不好好答，临走倒还记得评价一杯果茶。

　　———

　　晚上，夏之影把能修的部分处理完，发给祝爷爷：“客人已确认先修到这个程度。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可以冲洗交付。”

　　祝爷爷很快回了个语音，说辛苦她，又问那位客人有没有为难她。

　　夏之影听完，打字回：“没有。”发完后，她自己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会儿，的确不算为难，只是让人不太痛快。

　　她没有立即关掉修图软件。那张旧照还停在屏幕里，中心那块的空缺像站了个不肯张口的人。

　　流程上，这单似乎已经结束。可夏之影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何朝。

　　“在吗？有个项目问你。”

　　夏之影回：“说。”

　　何朝直接甩来一个文件，信息跟上：“公益性质的影展项目，缺一个懂旧照修复又会策划的人。我第一反应就是你。”

　　夏之影看到“影展”两个字，手指已经准备退出文件。

　　她现在不太碰摄影相关的项目。或者说她不太想再回到那种场域里。

　　何朝的消息又跳出来：“你先别急着拒绝，策划活动为主，拍摄不用你。”

　　夏之影盯着这句话，心想她这位朋友实在熟悉她，连她拒绝的顺序都能提前排出来。她点开文件，打算礼貌翻两页，给何朝一个不算敷衍的理由。

　　但她翻到项目名的时候指尖停住了：“南巷旧影展”。

　　她继续往下翻。项目介绍写得简洁：“收集南巷老住户旧照，整理旧影像档案，并配合现状采风，做线下展览。”

　　再往下，是发起方信息：“衍为集团”。

　　项目发起人：“迟予”。

　　房间里安静下来。电脑屏幕上，那张旧照仍然开着。手机文件里，“迟予”两个字冷冷落在页面中间。两个本来应该互不相干的东西，被同一个名字连了起来。

　　夏之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她给何朝回了一个字：“好。”

　　何朝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消息连着跳了好几条。

　　“？”

　　“你答应了？”

　　“不是，夏老师，你连项目预算都没问，这次这么有公益心？”

　　夏之影看着屏幕回：“周六见面细聊。”

　　何朝立刻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夏之影把项目书重新拉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迟予”。

　　如果正面问不出来，那就换一条路。他不肯说照片从哪里来，那她就看看，这个由他发起的旧影展，到底想把南巷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