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归港》几封情书

2、第 2 章 “国际海洋

　　“国际海洋地质研究所委托我对这片海域进行地质勘探。”白鲸声音嘶哑。“我是一名职业探险家。”

　　“你们...是搜救队的？”

　　听到白鲸的回答男人楞了一瞬，落在白鲸脸上的目光除了审视多了一层探寻。

　　他没有回答，弯下腰，伸手把甲板上的防水相机捡起来，开机查看内容。
　　大致检查过后，将相机递给旁边的人。

　　“我们是龙栖岛搜救队的，你的身份需要核查，现在待在这里。”他指挥一旁的队员看护她，起身走向驾驶位，背对着她一只手握着舵轮，另一只手在对讲机上调整频率迅速指挥搜索。
　　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鲸想搜救站的码头到锚地至少四十分钟航程，从她下水到被暗流卷走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她的...

　　快艇在暗流区域搜索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找到那艘灰色船的踪迹。
　　将信息同步给来支援的海警部队后，搜救队下令返航，搜救船掉头，往龙栖岛方向驶去，码头的灯光从远处一点一点变大。

　　船靠上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快四点。

　　男人把缆绳系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船舷边的白鲸。
　　她裹着一条干毛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被失温抽走了大半血色，但眼神是清明的。

　　“能自己走？”他问。
　　白鲸站起来，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码头。

　　搜救站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一楼的值班室亮着灯，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潮湿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贴着值勤表和安全须知，三种语言并列。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搜救队的备用外套，扔给白鲸。
　　“热水在二楼。”他指了指楼梯，“简单收拾一下到办公室。”男人言简意赅，白鲸拿着衣服低头上了楼。

　　随即他走进一楼的装备间，把脚蹼和面镜丢进冲洗池，拧开水龙头。
　　淡水冲在海水的残留上，在池底积起一小滩泛着细沙的浑浊。他撑着池边站了一会儿，让冷水继续流。

　　楼上传来了水声，水龙头被开到最大又拧小的声音。
　　这是长期在船上生活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在海上淡水是限量的。
　　他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然后停在了一楼办公室门口。
　　白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对她来说太大的搜救队外套。
　　袖子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应该是在暗流中被礁石刮伤的，不深，但还在渗血。
　　“医药箱在哪？”
　　“文件柜下面。”
　　白鲸蹲下来拉开柜门，找到医药箱，熟练地翻出碘伏和创可贴。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歪着头给自己处理那道伤口，动作利落。
　　没有皱眉嘶气，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设备故障。

　　对面的人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人从海里被捞起来之后的反应。
　　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拼命道谢，有人沉默地缩成一团。但这个女人裹着搜救队的旧毛巾坐在椅子上，自己给伤口消毒，安静得像刚从一场例行潜水里回来。
　　“你是中国人？”这句是中文。
　　“是。”
　　白鲸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神。

　　“姓名。”
　　“白鲸。”
　　“我是搜救队行动负责人。”他停顿了一下，“我叫向深。”

　　“刚才核查过邮件信息，搜救队负责接应你来岛勘探作业。”
　　“但现在先交代一下，为什么冒险追一艘无标识的船，而不是通知海警？”
　　向深刚换了一件深灰色速干衣，袖子照旧卷到小臂。
　　男人身高腿长，脊背直挺，光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语气更是不算柔和。
　　此时东边的太阳开始升起来了，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轮廓。

　　“你们到那里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早就走远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白鲸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回答。

　　“没有人会半夜一个人冒险下水。”
　　“我是一个探险家。”
　　“探险家在半夜下水，追一艘来路不明的船，一直追到温差流里，这是常规操作？”向深皱眉。
　　白鲸把急救箱合上，看着他。“我是来龙栖岛做科研的，为期三个月，这片海域出现了非法盗捞活动，如果他们的行动影响了我的作业区域，我的项目就会出问题，所以我得知道他们的行踪。”

　　男人的眼神有一种把人放进某个分类里的审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海图和文件的办公桌。
　　白鲸的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神很锐利。

　　向深得表情看不出情绪。“那说说看，你差点丢了性命，都发现了什么？”
　　白鲸微微偏了偏头，开口道：“那艘船是硬壳充气艇，五到六米，涂装深灰色，没有船名，没有船籍港标识，船体喷涂了防雷达涂层。
　　船上有三个人，船尾载着至少四个高压气瓶，其中两个是氦氧混合气，用于深潜。
　　他们的下潜队形是两前两后，速度均匀，方向明确，不是探索性潜水，是定向打捞。
　　温差流涌上来之前他们有预判，上浮的时间比我早了大约四十秒。
　　这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在这片海域下水，而且他们对这片海沟的水流规律比我熟。”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像是在交一份现场勘测报告。

　　向深沉默了几秒。
　　她的观察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好。
　　在高压力、低能见度、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水下，她不仅注意到了对方的设备类型和气瓶配置，还判断出了对方的队形逻辑和撤退顺序。
　　大多数人被卷入暗流的时候只能想着活下来。

　　“你以前都在哪里工作过？”他问。
　　“大西洋、加勒比、南太平洋。近两年主要在印度洋。”
　　“做什么？”
　　“海底地形测绘、沉船定位、深海生物采样，还有一些环球探险纪录片团队的水下摄影项目。”白鲸说，“养一条船不便宜。”
　　“自己开公司？”
　　“独资。一个人接项目。”
　　向深点了一下头。
　　这个身份解释了她在水下的判断力。
　　但他知道这个身份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她有债务压力，养一条双体探险船每年的维护费用不是小数字，光是她船上的那台多波束声呐就够买一套房子。
　　一个人接项目意味着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团队分摊风险，没有后勤支持，她在经济上是被这条船绑住的。
　　这让她要么很缺钱，要么很需要这条船，或者两者都有。
　　但他没有问这些问题，这是她的事，和他无关。

　　“你很聪明，但是，恐怕这次你的工作要提前结束了。”
　　“什么意思？”白鲸蹙眉。

　　“你的判断没错，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捞分子，这是一条有组织的国际盗捞链条的末端，人员配置很专业，近一年内活动频繁，龙栖岛只是他们作业的一环。”

　　“搜救队一年前接到来自国际海洋保护组织的委托，内容是龙栖岛周边海域的非法活动监控，包括盗捞、违规爆破和生物资源走私，我们有部分执法观察权。”

　　“你昨晚的行为已经进入了这个委托的监控范围。”向深看着她，“你追踪的那艘船，不管是盗捞还是走私，都在搜救队的监控目标之内。而你...”他轻抬眼皮：“聪明的探险家，很不幸的暴露了行踪，恐怕，现在已经出现在对方的暗杀名单上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监控异常船只，难怪他那么快就找到了她。

　　“你接下来三个月要在这片海上作业的话，你的工作日程是固定的可预测的。对他们来说，你就是潜在的目击证人，你的处境很危险。”
　　向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所以我建议你取消作业计划。”

　　白鲸皱起眉头：“不可能。”
　　她好不容易申请到这次机会，怎么可以就这样取消。

　　她拒绝的太过干脆，这下轮到向深微微挑眉。
　　“这份工作重要到可以让你付出生命？你工作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应该见过不少吧。”
　　白鲸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她当然见过，在加勒比，一个拍了盗捞团伙作业的摄影师，两周后船被烧了，人再也没出现过。

　　但她不能走。
　　她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送到这里。
　　她买这条船、攒这些设备、接这个项目，每一步都算好了，都指向同一个坐标。
　　如果她现在走了，下一次能拿到龙栖岛科研许可的机会可能是两年后、五年后，或者永远不会再有，而她已经不能再等一个五年。

　　她顿了一下，迅速选择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片海域的地质采样数据对研究所来说很重要，之前没有人拿到过海沟边缘的沉积层样本，我不能因为可能存在风险就放弃。做我们这一行的，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并存的。”
　　“你是探险家，不是军人。”他说，“风险和收益并存，不等于要去送死。”

　　白鲸在心里快速思索对策。
　　她不能告诉他真正的理由，但是，她想留下来，需要这支搜救队的协助，她不能在这三个月里出事。

　　白鲸沉默了几秒钟，很快开口：“你们需要声呐设备，我了解过了，搜救队现有的设备只能扫到两百米深度，那片海沟最浅的地方超过六十米，最深的地方超过两千米。没有多波束声呐，你在海面上就是盲人。我可以提供给你我的设备。”

　　这些年奋战般的生活，锻炼出她的还有可以和任何人资源交换讨价还价的本事。

　　向深的眉毛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白鲸说，“作为交换，我需要搜救队来保证我能在这片海上安全作业三个月。”

　　向深看着她，手指在桌面边缘轻敲，对面的人面无血色，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却无比明亮笃定。

　　她说的没错，搜救队资金拨款到他们这里只够做一些设备维修，没有多余的钱去升级设备，现有的声呐设备是五年前的型号，精度和深度都不够。
　　可她这么快就能如此精准的对症下药，倒是让向深更加好奇，是什么值得她冒着生命危险留下。

　　白鲸安静的等待着他的答案，并且迅速在脑子里盘算着假如被拒绝了还可以找什么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就在白鲸差点就要坐不住的时候。

　　向深终于开口：“你是打定主意要坚持作业？”
　　“对。”
　　“你的设备对搜救队确实很有用，但我还有另外一个条件。”
　　“什么？”
　　“你船上的声呐数据，从今天开始实时同步到搜救站的监控系统。不只是海底地形数据，还包括你扫描到的所有金属反应点。”
　　向深的语气恢复到了公事公办的节奏，“你每次出海扫描的海底数据，同步给我一份。
　　作为交换，搜救队不仅为你的出海作业提供安全保障，也在这三个月内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这是我的条件。”

　　白鲸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料到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金属反应点？你要找什么？”
　　向深沉默一瞬。
　　“沉船。”

　　“找哪一艘？”他也在找沉船？白鲸有些讶异。
　　向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又敲了一下，但这一次节奏慢了一拍。
　　“很多艘。”他说，“这片海域是二战时期的海运通道，水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搜救队接到的任务不只是救援，还有沉船定位和危险物排查。”
　　这是真话。
　　也不全是。

　　“金属反应点...可值很多钱。”准确的来说是无价。
　　“你的命，也值很多钱。”

　　白鲸快速思索着，虽然他刚救了她，但她完全不了解这个人。
　　海洋，就像一个怀璧其罪的蓝色金库，里面的利益纠葛灰色交易数不胜数，一些利用职务便利牟利的人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她没得选，总得做出决定才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白鲸：“好”
　　“最后。”向深对上她的眼神，“你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暂时相信，但如果我发现你留在这里还有其他原因——”
　　他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你要知道，这片海上的每一个秘密都有代价。”
　　白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