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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圜 事已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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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看着窗外日头逐渐升高,萧父内心也更加煎熬,在房中来回踱步,还总是口渴,不断喊着小厮来添茶。
“父亲,时间不早,还请早下决断!”
“明公,事关汝阳十万百姓安危,还请当机立断!”
萧父沉吟半晌,说了一句“好”,而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下提笔,那砚中浓墨早已备好,萧父饱蘸浓汁,修书一封,速速派使者快马加鞭送往韩军大营,并嘱咐务必要拿到韩承琰书信再回。
那使者拿信,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萧父此时额头上冒了细细的汗珠,抬头一看,太阳当中,正是午时。
洛熙宽慰了父亲两句,便随来催装扮的林娘前去戴首饰。
那范绎刚刚出门,却又急急地被萧父着人叫了回来。
“若是韩氏不允,我们便可作无事发生,将熙熙嫁往秦氏;若是应允,该如何给秦氏交代?”萧父确实不善筹谋,联系韩氏的使者已去,他才刚刚想起这个棘手的问题……
洛熙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竟有些惊讶,毕竟在自己的记忆里,一直都是被囚期间的样子。
上一世大婚之后,她拒绝了秦无竟的求欢,便整日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面,偶尔外头有人朝里仍些馊了的剩饭剩菜,还常常和屋中矢溺混在一起,不过短短两月,在容貌上有着“萧氏洛熙,淮阳第一”美称的自己,俨然只剩了一副骨架。
她当时没有镜子,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开始的纤纤玉指,先是失了光泽,而后慢慢变瘦变黄变硬,最后恍若冢中枯骨。而她的灵魂,也随着躯体的变化而逐渐消散。
尤其是何云袖嫁到秦氏之后,那剩下的时光更是无尽的折磨,到最后死前,洛熙知道自己居然被囚了七年,甚至很惊讶。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活七年……
此刻,看着自己恢复到了往日光泽的纤手,再看到镜中自己柔美的鬓发、明亮的眸子、红润的肤色,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禁轻叹一声。
“这大好日子,姑娘怎的叹气。”身后拿着檀木梳子,正在帮洛熙整理发冠的林娘问道。
林娘是洛熙的乳母,洛熙生母走得早,生下玄朗不过三年便撒手人寰。而林娘,从洛熙生下之时便悉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一直到她长大成人,虽然身份是下人,但是实际上早已亲如母女。
早上林娘不让洛熙穿喜袍,说是姑娘白日里也爱睡觉,穿的早了怕压皱了不好看,但是洛熙迫不及待,非要早早穿上。那时她还欣喜不已,一心等着出嫁,每时每刻都想要见无竟哥哥,林娘还打趣道:“姑娘小时候就爱粘在那秦公子后头,这一眨眼竟要成亲了,怕是以后更是要天天追着夫君跑了。”
可是从姑娘醒后,到从老爷书房回来之后,姑娘仿佛变了一个人。没有人比林娘更熟悉洛熙的脾性了,所以此刻看到洛熙眼眸中似乎藏着无限的心绪,还叹着气,不禁发问。
“林娘,今晚我可能不嫁秦无竟,要嫁给韩承琰了。”洛熙看着镜子,面色平静。
林娘梳发的手不禁一颤,最让她惊讶地倒不是另嫁他人,而是姑娘竟然直呼秦无竟的名字,以前,甚至在今早以前,她都是叫“无竟哥哥”的。
林娘停下手中动作,看着镜中这个她看着长大、如同亲女的姑娘,看着那双眸子,一时竟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许是出嫁,总让人成长快些……
林娘温柔地侧身,低头问:“嫁这韩承琰,可是姑娘心中所求?”
好久没人这么温柔的关怀自己了,洛熙不禁眼眶有些发酸:“是我心中所求,但却非我心中所愿。”
林娘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高门大族,嫁娶之事本就鲜少是女子所能决定。婢虽不懂政事,但要嫁韩承琰定也是经过老爷同意的。既如此,不管姑娘嫁谁,婢都会跟着姑娘身后照料姑娘,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这话听得洛熙心中感动,只觉得暖洋洋的,不禁也侧身,双手勾住林娘的脖子,钻进了林娘怀里。林娘见状,宠溺地一笑,也将怀中姑娘紧紧搂住。
只有在林娘这里,才有母亲般的温暖……
申时之前,那前往韩氏大营的信使便已骑着快马赶回。
范绎陪着萧父,早已在门前等候,毕竟那萧父,着起急来也不是个能坐得住的。
眼见信使赶回,才翻身下马,那萧父早已等不及信使报呈,自己急急地已来到马前。
萧父迫不及待打开回信,登时紧张地额头冒汗,此刻也顾不得擦,只是低头读信。那范绎也凑在一旁,急急地看信上内容。
“愿成佳偶,永结秦晋之好;喜结连理,永固萧韩邦交。”
信的结尾如此写道。
“好,好啊”,萧父不自觉地感慨,一旁范绎也面露欣喜之色。
“报告城主,韩侯回信之后,令小人快马先回,韩氏使者随后便到。”
“好,辛苦,你先退下。”
那信使复命结束,便拉了马回去休息。
萧父拉着范绎回到书房,才一关门便急急开口问道:“如今韩氏同意了,秦氏那边该如何应对?”
毕竟双方早有婚姻,而此刻又要临时退婚,当晚便要转嫁他人,此举便是打了秦氏的耳光。就算此时要结好韩氏,但是对秦氏,最好还是不要做得太绝。
毕竟,群雄争霸,最后花落谁家还是未知,万一秦氏秋后算帐,怕也是死无全尸。
“主公修书一封,言辞委婉些,就说韩氏强娶,我汝阳势弱,奈何不得,便让那韩氏抢了先。那秦氏纵然恼怒,也是怒他韩氏欺人,我们便只伏低做小。到时迫于韩氏陈兵于北,想那秦氏也不会太过为难我汝阳。”范绎压低声音,在萧父耳边低声说道。
萧父闻言,略做思索,便转身来到书案前,再次修书一封。
萧父虽然决策能力不强,但是转述他人意思写书信的本事倒是一流,那一手正楷也是写的极好。
萧父将那书信同范绎一起看了,觉得措辞恰当,这才找使者将信送去。
使者待要出发,那萧父又觉心下紧张,千叮咛万嘱咐让那使者定要把信亲手交至秦候手上。
范绎在一旁不禁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范绎曾是洛熙爷爷萧琮帐下谋士,但是有些生不逢时,自己二十岁时萧琮已快六十,那时大梁皇帝权柄已有失落之象,若是汝阳此时能趁势而起,广收民心、扩大属地,现今至少也能三分天下有其一。可萧琮虽然文武双全又广开言路,但毕竟年事已高、不复雄心壮志,故范绎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萧琮死后,幼子萧勉继位,便是如今的萧父。可这萧勉,本就是萧琮老年得子,宠爱非常,但是生性却不甚聪慧,自小便爱在这书画方面用功,对于天下大事、兵书史册都无心留意。但范绎曾得其父萧琮恩惠,萧琮逝世之前又把手相托,希望范绎能辅佐萧勉,这才悉心辅佐了二十余年。
可这二十年,却将萧琮老爷子留下的属地丢的差不多,只剩这淮水和汝水流域的弹丸之地,勉强立足。虽然范绎也起过另寻明主的想法,但是想到萧老爷子临死之时的托付,与曾经受过的恩惠,便打消了心中想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不仅侠士如此,忠诚谋士亦是如此!
可如今看这萧勉为人处世,虽然经过二十年历练,但是终究不甚了了,到是今日萧洛熙的一番举动,让范绎甚为吃惊,在心里直惋惜洛熙是个女子。
若是男子,如今范绎虽不敢说能助他角逐中原,但是保有其地、长享荣华,倒也不难。
可惜啊可惜,范绎微微叹息。
这萧父胸中丘壑竟不如萧女一半……
傍晚时分,城中也只亮了不多的彩灯,毕竟此刻汝阳城池被围,百姓心中惶恐,估计也是无心参与这嫁娶之喜。
洛熙梳妆打扮停当,林娘小心翼翼地帮姑娘带上红盖头,只见这一身大红喜服在这明晃晃的铜镜之中,颜色分外好看。
“姑娘记得,这盖头要夫君亲自揭开,才能保佑夫妻和睦,婚姻顺遂”,林娘叮嘱道。
“记得了。”
“只有此刻还能叫姑娘,嫁去韩氏之后,就要唤姑娘作夫人了。”林娘不禁有些感慨。
这世间嫁娶之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只有听从安排的命运,虽说此次嫁与韩氏,也是姑娘心中所求,但是侍奉父君、伺候婆母,加之两姓之间的战乱纷争,怕也是前路艰险。
洛熙听出林娘心中忧虑,安慰道:“不管是姑娘还是夫人,林娘都是我的好林娘”,说着便撒娇一般地握住林娘的手。
“阿姐,外面已经准备停当,可以出发了”,玄朗急急进来,通知道。
那林娘便搀了洛熙的手,一路出了卧房,那萧氏伺候过洛熙的婢仆,此刻都分列小院两旁,看着家里姑娘出嫁。
洛熙穿过花园,一路被搀着过了前厅,出了大门。
门外一众仆从整齐排列,送亲嫁妆的车马也早已挂满红绸,准备停当,只待出发。
那萧父站在门前,可此刻泪水也已盈了眼眶,洛熙在父亲身前缓缓一拜:“女儿此去,不知何日能够回家,还望父亲保重身体,照顾好汝阳民众。”
萧父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将女儿扶起,拉住女儿的手,蒙着泪眼嘱托道:“你母亲早逝,见不到你今日出嫁的样子了。还好有林娘陪伴,我也安心些。此番嫁往韩氏,以后便要以夫君为主,汝阳城自有我与玄朗,你切莫忧心。若是哪日在韩氏住不惯了,大可回来便是。我汝阳城虽不大,却总有你的落脚之处……”说着说着,竟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洛熙听罢,微微点头。
在一旁的玄朗此刻也万分不舍,但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声嗫嚅,唤了一声:“阿姐……”
洛熙转握住玄朗的手,低声但是沉稳地说道:“要记得阿姐下午与你说过的话。”
“阿姐放心,我都记得”,玄朗回道,虽说玄朗如今十四岁,已有成人身形,但是此时终究还是个孩子,在阿姐面前,不免有些稚气。
洛熙后退两步,又向父亲行了拜别大礼,这才由林娘扶到了车上,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在清冷的街道中独自热热闹闹地去了。
那门前的萧父与玄朗,愣生生地在原地站着,一直看着那人马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连同那锣鼓唢呐之声都听不见了,才怅然若失地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