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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哈尔滨拍摄创作 房子装修好 ...

  •   2004年夏·哈尔滨

      安德烈的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彼时顾清已经在成都度过了HRT治疗的头三个月。身体的变化像春天的溪水,缓慢而持续地漫过意识的堤岸——皮肤变得细腻,情绪像潮汐一样起伏,胸前那两枚微小的隆起开始在衣料下形成不容忽视的存在。他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需要重新确认自己作为一个摄影师的能力,而不是整天盯着镜子里那张正在缓慢变化的脸,焦虑地等待每一个微小的进展。

      安德烈在电话里说,他正在拍一组关于松花江夏季风光的专题片,想找个人合作。“你拍东西细腻,我拍东西粗犷,我们互补。”他用那口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说道,“而且你爸妈的房子装修好了,你不想回来看看?”

      顾清想了三秒钟,然后说:“好。”

      他订了飞哈尔滨的机票。出发前一晚,林墨来他工作室送一件新做的薄外套——浅灰色的亚麻面料,剪裁宽松,正好可以遮挡胸前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她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给出了评价:“瘦了。不过气色还行。去哈尔滨别光顾着拍照,记得吃饭。要是安德烈那小子带你天天啃大列巴,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骂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顾清问。

      “我一直都会,只是懒得对你用。”林墨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叶晚让我转告你,她在米兰,下周飞巴黎,再下周飞纽约,反正就是到处飞。她说等你从哈尔滨回来,她会抽时间来成都看你。”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叶晚忙,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但他也知道,叶晚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顾清走出航站楼,哈尔滨夏日的空气迎面扑来——不像冬天那样锋利如刀,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松花江水汽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叶被熟悉的北方气息充满。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回到这座城市,距离上一次离开,不过三个月。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带着手术同意书来请求父亲签字的忐忑的儿子,而是一个受朋友邀请来合作的摄影师。

      安德烈在停车场等他,还是那辆旧款拉达,还是那副咧着嘴笑的热情模样。他看到顾清,先是给了他一个大力的拥抱——俄罗斯式的拥抱,结实得像熊抱——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变了。”安德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直率的观察,“瘦了,但精神好了。皮肤也好了。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护肤品?”

      “算是吧。”顾清没有多解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德烈也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的俄罗斯人,知道哪些问题该问,哪些不该问。他只是发动了车子,然后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顾清:“给你带的,刚出炉的列巴,还热着。”

      顾清接过纸袋,里面传来面包特有的、朴实而温暖的香气。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微微的酸味和麦芽的甜香。这是他小时候常吃的味道,二十一年后在故乡重新尝到,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拍摄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安德烈的计划是沿着松花江从市区一直拍到郊区,涵盖日出、日落、江上航运、岸边生活等各个面向。他负责大场景和动态画面——广角镜头下的松花江像一条奔腾的巨龙,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摇曳,江鸥成群飞过天际线。他的风格粗犷、直接,喜欢强烈的色彩对比和戏剧性的光影,镜头里的哈尔滨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像伏特加一样烈而纯粹。

      顾清负责的是细节和静态画面。他拍江面上漂浮的一片树叶,脉络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拍岸边垂钓的老人,皱纹里藏着半个世纪的风霜。他拍废弃的渡轮码头,铁链上锈迹斑斑,水波在船体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拍孩子们在浅滩上追逐,水花溅起,在阳光下变成一串串晶莹的珍珠。他的镜头总是停留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光影的缝隙,水痕的走向,花瓣枯萎前蜷曲的弧度。安德烈看着他的取景器,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拍的东西,像诗。”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按下了快门。

      他们每天清晨四点多就出发,赶在日出前到达拍摄点。松花江的清晨有一种宁静的美——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从鱼肚白渐变为淡粉、再到橙红的过程。雾气在水面上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桥梁和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顾清蹲在岸边,将相机贴近水面,等待第一缕阳光突破地平线的那一瞬间。他等了二十分钟,手指冻得有些发僵——虽然是夏天,但清晨的江边还是有些凉意——但他没有放下相机。当那缕金色的光线终于穿过雾气和江面,在水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时,他按下了快门。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但安德烈注意到,顾清的状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稳定。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身材现在几乎是纸片人。他的体力也明显不如从前——在江边蹲久了站起来会眼前发黑,需要扶着东西缓好一会儿;扛着器材走一段路就会喘,需要停下来休息。有一次他们为了赶日落,扛着器材爬上一段陡峭的江堤,顾清爬到一半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安德烈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没事。可能有点累。”顾清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上爬。

      安德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这个顾清,和他几个月前见到的那个顾清,似乎不太一样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盏灯的火焰被调小了,虽然还在燃烧,但光芒变得微弱而摇曳。

      拍摄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顾清的状态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天他们去的是一个偏远的江湾,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地点是安德烈选的,说是那里有一段废弃的铁路桥,很有工业时代的沧桑感,拍出来效果会很好。他们到达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锈迹斑斑的桥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顾清架好相机,开始拍摄。他拍得很专注,镜头从铁轨上的野草移到桥墩上的涂鸦,再到远处江面上闪烁的波光。安德烈在另一边拍全景,两人相隔大约两百米,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傍晚六点左右,太阳开始西沉,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这是拍摄的黄金时段,顾清蹲在桥墩旁边,调整角度,试图捕捉一缕穿过铁轨缝隙的夕阳光束。他调整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构图。他按下快门,然后站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天空和地面颠倒,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像一面被猛烈敲击的鼓。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手边只有冰冷的铁轨和空气。他踉跄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相机从他手中滑落,挂在脖子上,镜头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顾清!”安德烈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他跑过来的时候,顾清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碎石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我没事。”顾清说,声音虚弱但倔强,“低血糖,可能中午没吃够。”

      “你中午吃了半块列巴和一根黄瓜。”安德烈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责备,“那不叫‘没吃够’,那叫‘没吃’。”

      顾清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力气反驳。他跪在地上,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然后缓缓地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站稳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镜头上有几道划痕,但机身没有损坏。他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镜头上的灰。

      “今天就到这里吧。”安德烈说,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去休息。”

      顾清本想说自己还能继续拍,但看到安德烈那张难得严肃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后,顾清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哈尔滨的夜空比成都清澈很多,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感觉到疲惫从骨头深处渗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是那种拍摄一天后的正常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虚弱感。他知道这是HRT的副作用之一——雌激素会让肌肉力量下降,容易疲劳,体力不如从前。王医生提醒过他,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还是低估了这种变化带来的冲击。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林墨发来的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吃饭了吗”,第二条是“别跟我说你又在啃列巴”,第三条是“不回我我就打电话了”。他正想回复,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林墨的名字。他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警觉的锐利:“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今天拍了一天,走得比较多。”

      “只是累?”

      “只是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林墨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别拍了,休息一天。”

      “拍摄进度很紧——”

      “我管你紧不紧。你他妈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叶晚从米兰飞回来找我算账,我可担不起。”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好。我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林墨说完,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顾清,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顾清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白天在江边那阵眩晕,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的那种无力感。他想起林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跟我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陌生的,带着一种工业化的洁净气息。他忽然很想念成都那间工作室的味道——布料、颜料、咖啡渍和烟灰混合的气息。那是林墨的味道,是苏婉花店的味道,是他在这几个月里逐渐习惯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安德烈没有来敲门叫他去拍摄。他拿起手机,看到安德烈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休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下午两点,酒店楼下见。”

      顾清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两点,安德烈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他没有开那辆拉达,而是带着顾清步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饺子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附近的居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女人,嗓门洪亮,看到安德烈就笑着打招呼:“老安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对,我哥们儿,从成都来的。”安德烈用中文回答,然后拉着顾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桌子的菜——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锅包肉,地三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顾清看着满满一桌的菜,有些哭笑不得:“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安德烈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顾清没有反驳,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美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个。安德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给顾清倒了一杯。

      “你不能不喝,”安德烈说,“就一杯。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顾清端起酒杯,和安德烈碰了一下。啤酒冰凉,带着微微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成一股暖意。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哈尔滨夏日午后的街景——老榆树的树荫洒在人行道上,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打盹。这幅画面如此平凡,如此日常,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安德烈,”他说,“谢谢你。”

      安德烈正在往嘴里塞一块锅包肉,闻言抬起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吃饭。也谢谢你……没有问我太多问题。”

      安德烈嚼了几口,把肉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顾清。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些。“顾清,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问太多问题。你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安德烈带我去吃了饺子。我吃了两盘。”

      林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两盘?你是猪吗?”

      顾清看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然后打字:“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个人扛着。”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操,你别突然这么感性,我他妈不适应。”

      顾清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哈尔滨夏夜的虫鸣。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拿起相机,继续拍摄。他还会感到疲惫,还会在某些瞬间觉得撑不下去。但至少他知道,在成都,有两个人在等他回去。在米兰,有一个人虽然在万里之外,但她的心一直悬在他身上。在哈尔滨,有一个俄罗斯朋友,会用一顿饺子和一杯啤酒来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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