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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手术室门口 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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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秋·成都
林墨接到顾清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裁一块真丝面料。
电话响了,她看到屏幕上显示“顾清”,用肩膀夹着手机接听,手里的剪刀没有停下。“喂?哈尔滨好玩吗?有没有去中央大街给我带根红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清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空洞:“林墨,我觉得我撑不住了。”
林墨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那块价值不菲的真丝面料被她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缺口,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把剪刀放下,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变得很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撑不住了。”顾清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腔更让人害怕——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在下一秒崩断。“今天在江边拍片,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跪在地上,好久才爬起来。安德烈在旁边,我没敢让他看出来太严重。但我自己知道,我不行了。不是身体不行,是这里——”他顿了顿,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是这里不行了。我每天都在吃药,每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化,但我不知道我在往哪个方向变。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但我没有。我怕。我怕我走不到终点。”
林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没有打断顾清,让他说完。等顾清的声音消失在电话那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时,她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酒店等我。哪儿也别去。我今晚就到。”
她挂了电话,然后做了三件事:第一,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哈尔滨抓人。顾清崩了。”苏婉秒回了一个字:“好。”第二,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订了最近一班飞哈尔滨的机票。第三,把那条被她剪出一个缺口的真丝面料胡乱叠好塞进柜子里,抓起背包就出了门。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给叶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哈尔滨接顾清回成都。他状态不好。你忙你的,到了给你报平安。”叶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到了告诉我。”林墨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关掉,靠在出租车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清,你他妈的给我撑住。老娘飞两千公里来捞你,你敢给我垮一个试试。
飞机降落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林墨没有托运行李,背着一个包就冲出了航站楼。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顾清住的酒店地址,然后一路催司机开快点。司机是个东北大哥,被她催得不耐烦了,说了一句:“姑娘,再快就要起飞了。”林墨说:“那就起飞,油钱我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默默踩了一脚油门。
到了酒店,林墨没有敲门,直接打电话:“开门。”门开了。顾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像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看到林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林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一把推开他,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和一瓶矿泉水。窗台上搁着一台相机,镜头上盖着一块布。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单身汉出差住酒店的、颓丧而临时性的气息。
林墨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转过身,看着顾清。“说吧。怎么回事。”
顾清关上门,靠在墙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每天早起吃药,晚上吃药,中间去拍照。拍完回来累得像条狗,倒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我变成了一半一半怎么办?万一我后悔了怎么办?万一我爸其实没有真的接受,只是不忍心拒绝怎么办?万一叶晚嘴上说支持,但实际上她喜欢的还是以前那个我怎么办?万一——”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万一我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发现我还是不快乐,那该怎么办?”
林墨没有说话。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顾清。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拍照片拍了多少年了?”
顾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二十多年了。”
“那你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知道那张照片拍出来好不好看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按了快门?”
顾清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
“对。”林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顾清矮几厘米,但此刻她的气势完全压过了他,“你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但你还是按了快门。你现在也一样。你不知道手术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你他妈的还是得按那个快门。因为你想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理由。唯一的理由。”
顾清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
“还有,”林墨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说,怕叶晚喜欢的还是以前那个你。我告诉你,叶晚那个人,我虽然跟她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她喜欢的不是你以前的样子,也不是你以后的样子。她喜欢的是你。就是你这个人。你变成什么样她都喜欢。你变成一只青蛙她都喜欢你信不信?”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很苦涩。“……她为什么要喜欢一只青蛙?”
“我怎么知道?也许她口味独特。”林墨翻了个白眼,“重点不是青蛙,重点是她不会因为你变了就不喜欢你。你他妈能不能对你的魅力有点信心?”
顾清没有说话。但他靠在墙上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林墨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顾清,我来之前跟苏婉打了招呼。她说她在成都等你。叶晚也发了消息,说她忙完这阵就来陪你。你爸妈在哈尔滨等着你回家过年。你他妈有这么多人等着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墨,声音有些沙哑:“林墨,谢谢你。”
“谢个屁。你赶紧去洗把脸,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成都。”
“拍摄还没完——”
“让安德烈自己拍。他是摄影师,你也是摄影师,但他没有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他拍他的粗犷风格,你回去养你的身体。等手术做完了,恢复了,你想拍什么拍什么。现在,你的任务不是拍照,是活着。听懂了吗?”
顾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听懂了。”
“很好。”林墨拍了拍手,“现在,去洗脸。然后我们去吃夜宵。我饿了。”
顾清愣了一下。“现在?快十二点了。”
“哈尔滨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一家烧烤店,门口排着队,肯定好吃。你请客。”
“……你飞两千公里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让我请你吃烧烤?”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担心你?我是为了蹭一顿正宗东北烧烤。”林墨说完,已经拿起背包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顾清,“走不走?”
顾清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跟着她走出了门。
第二天下午,顾清和安德烈说明了情况,退了酒店,没有和父母打招呼,直接跟着林墨飞回了成都。
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的时候,成都的暮色正在降临,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顾清走出航站楼,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盆地特有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叶被熟悉的湿度包裹。他回来了。
苏婉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顾清出来,她微微一笑,没有问他“还好吗”或者“怎么回事”,只是说:“走吧,车在外面。林墨说你们还没吃饭,我煲了汤。”
顾清站在那里,看着苏婉平静的微笑,看着林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个多月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苏婉走出了航站楼。
手术日期最终确定下来。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上午八点,成都某三甲医院的整形外科。王医生亲自操刀,术前评估做了三次,所有指标都符合手术要求。顾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这一次,不是在转介信上签字,而是在真正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握着笔,手指没有发抖。他签下了“顾清”两个字,然后放下笔,把同意书递给护士。
林墨在旁边看着,嘀咕了一句:“这次倒是没抖。有进步。”
顾清没有接话。
手术前一天,顾清给叶晚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到叶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时差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焦虑:“明天?”
“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晚说:“我回不来。米兰这边,品牌方临时换了我做镇场模特。经纪人跟我说,这是超模生涯中至高无上的荣誉,如果错过,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能听出她努力压制着的某种情绪。
顾清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我等你回来。”
“顾清——”
“我说真的。你去。这是你的荣誉,你应该去。我这边有林墨和苏婉,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叶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顾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成都秋天的夜色。天空中有一轮弯月,清冷而明亮。他想起叶晚在哈尔滨的饭桌上,对着他的父母说“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愿意嫁给他”。他想起她在邮件里写的那句“冰下的河,终会找到它的方向”。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等我回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他将走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他准备好了。
手术那天早上,林墨和苏婉一早就到了医院。林墨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架而不是陪朋友做手术。苏婉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但做完手术出来可以吃。”她把保温袋放在病房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顾清躺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手术服。他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但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林墨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紧张?”林墨问。
“有一点。”顾清承认。
“正常。不紧张才有问题。”林墨翘起二郎腿,“你要是紧张得不行,可以想想叶晚。她在米兰走秀,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走在T台上,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她。她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她紧张不紧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反正超模也是人,上台前肯定也紧张。但她走上去就不紧张了。你也一样。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但麻药一打,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顾清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床单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
七点四十五分,护士推着车进来了。“顾清,准备进手术室了。”
林墨和苏婉同时站了起来。林墨走上前,拍了拍顾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加油。出来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版本了。我到时候给你做新衣服。”
顾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苏婉走上前,她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顾清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像她在修剪花枝时一样,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她握了几秒,然后松开,退后一步,让护士推着车离开。
手术室的门在顾清身后缓缓关闭。林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在长椅上坐下来。她掏出手机,给叶晚发了一条消息:“进去了。一切顺利。”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偶尔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醒了,麻醉反应良好。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林墨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些麻,但她顾不上,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医生。”然后她转向苏婉,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成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长椅上,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一直紧握着的那本书,从始至终没有翻开过一页。
顾清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他感觉到身体某处传来隐隐的钝痛,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感觉。他看到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地从视野上方滑过,看到林墨凑过来的脸——她眼眶有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感觉怎么样?”
顾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渴。”
“渴也得忍着。医生说术后几个小时不能喝水。”林墨跟着推车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你可以听听好消息——手术很成功。王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好,恢复起来应该会比较快。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吃火锅。鸳鸯锅,你吃清汤那一边。”
顾清没有力气反驳,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术后恢复期,苏婉承担了大部分的护理工作。她暂停了花店的营业,每天准时到医院报到,帮顾清换药、清洁、观察恢复情况。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沉稳,像在照料一株经历严冬的珍贵植物。她的手指带着修剪花枝多年练出的稳定和轻柔,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温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顾清的不适感。
林墨负责跑腿和逗顾清开心。她每天变着花样讲冷笑话,虽然大部分都不好笑,但顾清还是会配合地笑一下——因为他知道,林墨不擅长讲笑话,但她愿意为了他而努力搞笑,这份心意本身就值得一个笑容。有一次林墨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嘀咕了一句:“那个叶晚,在哈尔滨跟叔叔阿姨说会陪着你做手术,结果倒好,成了我和苏婉在这儿守着。”
顾清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墨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来表达她的复杂情绪。林墨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不过算了。她在那儿走秀,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快点好起来,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看看你最好的样子。”
顾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顾清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他感觉到身体某处传来的、正在缓慢消退的钝痛,感觉到敷料下正在愈合的伤口,感觉到体内那些正在被雌激素重新塑造的细胞和组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但他也不确定,未来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在路上。而在这条路上,有人在等他。
他拿起手机,看到叶晚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秀结束了。很成功。但我只想快点飞到你身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我等你。”
窗外,成都的夜色安静而温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座城市的一家医院里,一个刚刚完成手术的人,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真正想要的自己。从今往后,他变成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