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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哈尔滨老房子装修 钞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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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确实忙。
作为顶级东欧超模,她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期——纽约、伦敦、米兰、巴黎,四大时装周的秀场一个接一个地排满了她的日程。杂志封面的拍摄排到了下半年,品牌代言合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她的经纪人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张世界地图,用彩色图钉标注她未来三个月的行程,密密麻麻的,像一场跨国军事演习的部署图。她几乎没有完整的一天休息时间。有时在酒店醒来,要花好几秒才能想起自己身在哪个城市。窗帘拉上的时候是巴黎,拉开的时候是米兰,再拉开的时候可能是东京或纽约。她的行李箱永远处于半开启半收纳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起飞的候鸟。
但她话不多。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顾清抱怨自己有多累,也不会发一些情绪化的长消息来索取关注。她只是在该做事的时候,直接做事。
那笔钱是某天下午转到安德烈账户上的。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明,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帮我找个靠谱的装修队,把顾清父母家的老房子翻新一下。装修期间,给两位老人安排酒店住。钱不够再跟我说。”
安德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松花江边拍日落,差点把相机掉进水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金额——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比他过去三年拍照片赚的总和还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叶晚的电话。
“叶晚,你确定?”他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问道,“这个数目,可以在哈尔滨买一套新房了。”
“我知道。”叶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秀场后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用手捂住话筒回了一句“马上来”,然后重新对安德烈说,“但那是他父母的家。不是新房。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安德烈没有再问。他跟顾清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沉默的摄影师对叶晚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放心”,然后挂断,开始联系人。
一周之内,施工队进场了。
安德烈找的是哈尔滨本地最好的装修队——工头姓赵,四十多岁,手下有十几个人,干过不少高档住宅的活儿。赵师傅站在老房子门口,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建于八十年代末的居民楼,又看了看安德烈递过来的装修方案,挠了挠头:“老板,这房子要翻新到这种程度,差不多等于拆了重盖了。”
“那就拆了重盖。”安德烈说。
赵师傅没再废话,招呼兄弟们开工。
开工第一天,安德烈开着他那辆旧拉达,来到老房子楼下,接走了顾清的父母。母亲本来不想走,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已经开始拆厨房的橱柜,碎砖和灰尘扬了一地,她还是不肯挪步:“我在这儿看着,万一他们弄坏了什么东西……”
“阿姨,”安德烈用他那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说,“叶晚说了,装修期间你们住酒店,她已经安排好了。钱已经付了,不住也退不了。”
母亲一听“钱已经付了,不住也退不了”,立刻闭上了嘴。她心疼钱——这是老一辈人的通病,觉得花了钱不住就是浪费。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厨房,叹了口气,终于拎起收拾好的包袱,跟着安德烈下了楼。
酒店离老房子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是一家三星级的宾馆,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安德烈帮他们把行李提到房间——一个标间,两张床,带独立卫生间和电视。母亲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摸了摸雪白的床单,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街景,然后回头对父亲说:“这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钱啊?”
父亲没有回答。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试了试床垫的软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街道。他没有说话,但母亲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满意”的表情。
母亲在酒店住下的头两天,浑身不自在。她觉得酒店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自在——床太软,枕头太高,热水器的开关她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怎么用。她每天早上还是要走回老房子那边去看看装修进度,跟赵师傅聊几句,叮嘱他哪些地方要注意。赵师傅是个爽快人,拍着胸脯说:“大姐你放心,你儿媳妇交代的活儿,我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母亲听到“你儿媳妇”这三个字,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叶晚那姑娘,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办事利落、出手大方,一看就是真心对自家儿子好的。酸的是,她还没见过叶晚的父母,还不知道人家家里同不同意这门亲事。但那个女孩,已经用实际行动,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尽管叶晚还没把自己是孤儿的情况说出来,主要原因是没人问她,所以没说。
老房子的翻新工程进行得热火朝天。首先是换窗户——原来的老式钢窗漏风严重,冬天的时候窗框上会结一层厚厚的冰霜。新换的塑钢窗是双层中空玻璃,密封性好,隔音也佳。然后是水电改造——老房子用的是铝线,早就老化了,存在安全隐患。赵师傅带着人把全屋的线路都换成了铜线,重新铺设了水管,厨房和卫生间全部做了防水。墙面的老灰被铲掉,重新刮腻子、刷乳胶漆。地面铺了复合地板,虽然不是实木的,但脚感温润,颜色也是母亲喜欢的浅橡木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厨房和卫生间的改造。原来的厨房只有一个简陋的水槽和一台老式煤气灶,油烟机是坏的,炒菜的时候满屋都是烟。新厨房装了整体橱柜,石英石台面,不锈钢水槽,还配了一台新的抽油烟机和燃气灶。卫生间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的蹲便器换成了坐便器,装了洗手台和镜柜,还装了一台电热水器,解决了老房子冬天洗澡难的问题。这在2004年,已经是时代最前沿的装修了。
邻居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老顾家的动静。
先是楼下刘婶,她每天买菜都要经过老顾家楼下,看到工人进进出出,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我的天老爷,这是要装修成皇宫啊?”她当天晚上就在巷口的麻将桌上发布了这条新闻。消息像水滴进了油锅,迅速在邻里之间炸开了。第二天,连隔着两条街的王大妈都专程绕路过来“参观”了一下施工现场。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老顾家这是发财了?还是傍上大款了?”一个尖嗓子的女声在巷口的理发店里响起,是住在隔壁单元的孙姐。她老公是工厂的车间主任,在邻里间一向自诩高人一等,看到老顾家突然这么大手笔地装修,心里很不是滋味。“听说他们家那个儿子,在外面混了二十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这回突然有钱了,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理发店的老板娘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给客人剪头发。但孙姐的话像一颗种子,在邻里间悄悄生根发芽。类似的闲话开始在巷子里流传——有人说顾清在外面傍上了富婆,有人说他做了违法的事,还有人说那笔钱来路不正。更离谱的版本是:顾清被一个香港富商包养了,这次回来是跟父母摊牌的。
母亲很快就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她是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从一个“好心”的邻居那里“听说”的。那位邻居拉着她的手,一脸关切地说:“老姐姐,你家小清到底在外面做什么呀?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让孩子走了歪路。”母亲当时没有发作,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孩子的事,他自己做主”,然后提着菜篮子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父亲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但父亲还是从她紧抿的嘴角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中,猜到了大概。
晚饭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些人,嘴怎么那么碎!我们家花自家的钱装修,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日子是自己过的。”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知道父亲说得对——那些闲话,你越在意,它就越来劲;你不理它,它自然就散了。但她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家老老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却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第二天,母亲在楼下遇到了孙姐。孙姐正站在单元门口跟几个邻居聊天,看到母亲过来,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哎哟,顾婶儿,你家最近装修搞得可真气派啊!这得花不少钱吧?”
母亲停下脚步,看着孙姐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平静地回了一句:“是我儿媳妇给出的钱。她在国外工作,忙,没时间回来,就让装修队把房子翻新一下,让我们住得舒服点。”
孙姐的笑容僵了一下:“儿媳妇?你们家小清结婚了?”
“快了。”母亲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径直走向菜市场。身后传来几个邻居压低声音的议论,她没有回头。她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老树。
消息很快在巷子里传开了——老顾家的装修钱,是儿媳妇出的。而且据说那个儿媳妇是个外国人,还是个超模。有人不信,说母亲是在吹牛;有人半信半疑,说难怪出手这么阔绰;也有人酸溜溜地说“超模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不管别人怎么说,老房子的装修工程一天也没有停。
一个月后,装修完工了。赵师傅带着工人撤场的那天,安德烈去酒店接两位老人回家。母亲走进焕然一新的客厅时,愣在了门口。她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突然变得陌生了——崭新的塑钢窗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洁白的墙面反射着柔和的光线,让整个屋子显得宽敞明亮;厨房里那台崭新的抽油烟机,她研究了半天才学会怎么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排锃亮的橱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而这房子,是她儿子的女朋友出钱装修的。
父亲倒比母亲淡定得多。他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那棵老榆树下——从新装的窗户看出去,树冠正好在视野中央,像一幅天然的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安德烈说:“替我谢谢小叶。让她有空回来住几天。”
安德烈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母亲坐在新沙发上,给顾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她握着话筒,听到顾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声“妈”让她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
“小清,房子装修好了。你爸说,让你有空回来看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们谢谢小叶。她费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我一定转告她。”
挂了电话,母亲坐在新装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夏天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像一个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