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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婉接顾清 再回成都 ...

  •   回成都的火车上,顾清一直攥着那条围巾。

      那是母亲在车站递给他的。不是二十一前那条始终没有递出的围巾——那条围巾的命运,顾清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猜测过:是被母亲默默收回了柜子里,还是被父亲发现后扔掉了,抑或是一直挂在某个角落,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他不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问了。因为母亲递到他手里的,是一条新的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摸起来柔软厚实,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晾晒后残留的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围巾塞进他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站台上。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很多,但腰板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冻土里。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攥着围巾欲递又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火车开动后,顾清透过车窗看到母亲还站在那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站台的立柱遮挡,被远处驶过的货车遮蔽,被哈尔滨灰蓝色的天际线吞没。但顾清知道,她还站在那里。她会站到火车完全看不见为止,就像二十一年前她站在家门口一样。不同的是,二十一年前她手里攥着一条没有递出去的围巾;二十一年后,另一条围巾已经围在了顾清的脖子上。

      顾清把围巾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蒸汽,窗玻璃上结着美丽的冰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离开这座城市,一走就是二十一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回来,带着一份需要父亲签字的同意书,带着一个从巴黎追到成都、又从纽约追到哈尔滨的超模,带着一个他终于敢说出口的决定。

      火车在东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叶晚已经飞机直接前往纽约,林墨则自己一路逛沿途不同城市的布匹市场。顾清此时一个人靠在火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柔软的绒毛。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沉默地看着电视上河莉秀的新闻。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那得遭多大罪啊”。他想起父亲签完字后,低着头说的那句“不管你是儿子还是闺女,能常回家就行”。他想起叶晚在饭桌上,对着父母清晰地叫了一声“爸,妈”,说不管他是男是女都愿意嫁给他。他想起林墨坐在沙发上搂着母亲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评价河莉秀的舞台服装。他想起母亲最后在厨房里对他说的一句话:“小清,你长大了。妈不懂那些事,但妈知道,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走完了,记得回家。”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哭过了。在父亲签字的时候,在叶晚喊“爸”的时候,在母亲把那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的时候。现在他只想好好地记住这些瞬间,把它们像底片一样保存在心里,带回成都,在那些可能很难熬的日子里,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

      火车到达成都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顾清走出车站,成都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哈尔滨的干燥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叶被温柔的湿度包裹。他回来了。

      苏婉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路边的植物。看到顾清出来,她微微一笑,没有问“累不累”“顺利吗”之类的话,只是说:“走吧,车在外面。”

      顾清跟着她走出车站,坐进那辆她借来的白色小轿车。苏婉发动了车子,没有急着开,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袋递给他:“林墨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顾清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红糖锅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红糖浆从咬破的地方流出来,烫到了他的舌尖,也烫红了他的眼眶。他想起几个月前,林墨在那个雨夜跑到苏婉的花店门口,浑身湿透,吃了两个红糖锅盔,哭了小半个小时。现在轮到他自己了。只是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那两个锅盔,然后把保温袋叠好,放回后座。

      “好吃。”他说。

      苏婉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HRT治疗正式开始。王医生开的那张处方,终于在顾清手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药片和注射液。口服的雌激素和抗雄激素是每天的必修课,而注射类的药物则需要每隔几周到社区医院完成。第一次注射是苏婉陪他去的。

      社区医院不大,注射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顾清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指尖微微发白。他从小到大都不怕打针——常年在外拍摄,各种疫苗和预防针打过无数次,他早就习惯了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感。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针筒里装的不是预防某种疾病的疫苗,而是将要改变他身体化学构成的液体。每一滴药液进入血管,都像一粒种子落入土壤,会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开花,最终将他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顾清?”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他站起来,走进注射室。苏婉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安静地等着。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从始至终没有翻开过一页。

      注射的过程很快。护士手法利落,消毒、进针、推药、拔针,一气呵成。顾清按着棉球走出注射室的时候,苏婉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疼吗?”

      “不疼。”

      “那就好。”

      他们没有多说,一起走下楼梯,走出医院。成都春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像一层透明的箔纸。顾清站在医院门口,抬起那只刚打完针的手臂,看着阳光透过薄薄的衣袖,在皮肤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他感觉到注射部位有一丝微微的凉意,那是药液正在扩散、正在被他身体吸收的信号。从今天开始,每一天,他都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不是激烈的决裂,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不可逆转的剥离。

      日子开始以一种新的节奏流淌。每天早晨,顾清会在固定的时间服药——一片淡蓝色的雌激素,半片白色的抗雄激素。他把药盒放在浴室的镜柜里,和牙刷、剃须刀并排摆放。每次打开镜柜,他都会看到那两排药片,像两列沉默的士兵,等待着他的检阅。他会在刷牙之前吃掉它们,用温水送服,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天,你又离她近了一步。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的,像春天的溪水漫过冰封的河面,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融化。最先到来的是皮肤。大约第三周的时候,顾清某天早上洗脸,忽然发现指尖触感下的脸颊不再是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质地,而是一种光滑的、仿佛被细致打磨过的细腻。毛孔变小了,年轻时偶尔冒出的油光几乎消失不见。他站在浴室的灯下,长久地注视镜中那张脸。轮廓依旧是顾清的轮廓,但皮肤的光泽、纹理的细微改变,让这张看了四十四年的面孔,透出一种陌生的、柔和的反光。

      然后是情绪。他发现自己更容易被触动了。一段无意听到的老歌,一部电影里安静的告别,甚至苏婉修剪花枝时专注的侧影,都能让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晴日里的骤雨,洗净尘埃,留下一种清澈的、微微疲惫的平静。他也更容易感到疲惫,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的慵懒,在午后尤其明显。他不再用咖啡强行驱散它,而是学着接纳,在工作室的旧沙发上小憩片刻。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然偏移,世界仿佛被温柔的薄纱轻轻覆盖。

      苏婉几乎每天都来。她带着自己做的饭菜——清淡的汤,时令的蔬菜,偶尔有一两条清蒸的鱼。她不说“你要多吃点”之类的话,只是把饭菜摆在桌上,摆好碗筷,然后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顾清有时候会看着她,看她夹菜时手指的姿势,看她咀嚼时微微低垂的眼睫,看她喝完汤后用纸巾轻轻按一下嘴角。这些细微的动作,像花店里那些被精心修剪的花枝,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美感。

      “你看什么?”苏婉有一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问道。

      “看你吃饭。”顾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很好看。”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顾清注意到,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林墨也来得频繁,但她的方式和苏婉截然不同。她不会带饭,不会嘘寒问暖,她只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一件半成品的衣服,往顾清身上一比,然后皱着眉头嘀咕几句“这里要收一点”“那里要放宽一些”,然后又把衣服卷成一团塞回包里,风风火火地离开。有一次她来的时候,顾清正在沙发上打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林墨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那件半成品的衣服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离开。顾清醒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件衣服——一件剪裁简洁的亚麻衬衫,颜色是本白色的,触感柔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林墨歪歪扭扭的字:“过渡期穿的,遮胸。别谢我,面料剩的。”

      顾清拿起那件衬衫,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很软,像一片云。他把衬衫贴在脸上,闻到林墨工作室里特有的气息——布料、颜料、咖啡渍和烟灰混合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某种无声的承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给你做合适的衣服。

      叶晚的邮件来得频繁但不冗长。有时只是一张照片——纽约清晨的中央公园,雾气缭绕的高楼大厦像漂浮在云海中的岛屿。米兰大教堂前的鸽子,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巴黎后台散落的高跟鞋,绸缎和皮革反射着后台刺眼的灯光。有时她只发一句话:“今天走了四场秀,脚快断了。”或者:“巴黎下雨了,想起成都的雨。”偶尔她会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时差的疲惫,但每次都会问同一句话:“药按时吃了吗?”

      顾清说吃了,她就放心地挂断。有一次,顾清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不问我别的?比如身体怎么样了,心情好不好。”

      叶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说‘还好’。我问了也白问。但药吃没吃,这个是客观事实,你不会撒谎。”

      顾清无话可说。因为他确实会回答“还好”,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而叶晚显然已经看穿了他这个习惯,所以她选择问一个他无法敷衍的问题。这个女人的聪明,总是体现在这些细微的地方。

      一个月后的傍晚,顾清站在苏婉花店二楼的镜子前,刚刚完成一组瑜伽练习。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背心,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他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腰腹的线条依旧紧实,但似乎比以前柔和了一些。大腿和臀部在持续锻炼和激素的双重作用下,线条开始变得更加圆润。他抬起手臂,看着光线在手臂内侧投下的阴影,那里的皮肤似乎比以前更薄、更透亮了一些,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

      苏婉端着一杯水上楼,看到他站在镜子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他旁边的架子上。顾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苏婉。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另一杯水,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苏婉。”他说。

      “嗯?”

      “你觉得,我会变成什么样?”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镜子前。她比他矮几厘米,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变成你。”

      顾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正在缓慢变化的脸,看着那具正在被化学和汗水共同重塑的身体,看着身边那个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植物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漫长,虽然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苏婉在他身边,林墨在他身后,叶晚在远方为他亮着一盏灯。而他脖子上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像一个温暖的、无声的拥抱,提醒他:无论走多远,都有一扇门为他开着。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胸腔。窗外,成都的暮色正在降临,街灯依次亮起,在薄雾中晕开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他知道,变化才刚刚开始。前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不确定的时刻,很多想要放弃的瞬间。但此刻,他站在镜子前,身边站着一个安静的朋友,脖子上围着母亲给的围巾,衣柜里挂着一件林墨做的衬衫,手机里有一条叶晚发来的“药按时吃了吗”。

      他想,也许这样就够了。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一点点药片,一点点汗水,一点点陪伴,一点点来自远方的问候。然后,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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