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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录用 面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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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后的第三天,威瑟被告知她被录用了。
宣传部的工作比她预想的要安静。
她被分配到一个靠窗的工位,桌上有一台打字机、一叠空白稿纸、一支黑色钢笔和一瓶墨水。她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姓穆勒的中年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三道审批才能出口。他给了她第一项任务:"写一篇关于维也纳市民对新秩序感受的短稿,八百字左右,明天上午交。"
格文里希花了一个下午写了那篇稿子。她写得很小心——把"秩序"这个词放在开头和结尾,中间填上几个虚构的市民访谈,每个人都说"比以前好""感觉更安心了""希望国家继续稳定下去"。她没有使用任何她认识的真实人名,所有名字都是她从电话簿里随机挑的。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删掉了三个可能引起歧义的形容词,换了两个更中性的同义词,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用干净利落的小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第二天上午穆勒看完之后说"可以",然后给她布置了第二个任务。第三个。第四个。
一周之内,她写了六篇稿子。三篇关于市民对新秩序的反馈,两篇关于基层劳动者的工作积极性,一篇关于"奥地利青年对德意志未来的期待"。每一篇都是同一个模板:开头一个温和的论断,中间三到四个案例,结尾重申开头的论断。她没有在任何一篇中表露出自己的真实看法——事实上,经过反复删改之后,她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
她按时下班,按时上班。她在宣传部附近的一间家庭旅舍租了一个小房间,月租四十马克,比贝克太太的阁楼贵,但她不需要再藏现金了——她有了正式的工资账户。每周五她会收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工资条和钞票。她把钞票分成三份,一份存进银行,一份留在房间,一份随身带着,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她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对她的回答给出了什么评价,但至少结果是她坐在了这里。她没有再见到老克劳斯,也没有被通知要参加任何额外的测试。她只是每天来、每天写、每天下班,像一个正常的年轻文员。
她刻意不去想贝多芬广场22号——但做不到。她突然想起莉泽说"威瑟姐姐,露西说她想听故事";会在傍晚路过公园时看到一小截树枝躺在地上,弯腰想捡,又直起身走了。
她做了四天正常的文员。第五天傍晚,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时,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几乎和她撞了个正着。
她后退半步。对方也后退半步。
她认出了那张脸——瘦削,颧骨突出,面色带着一种灰败的疲惫。深灰色大衣,头发有些乱,没戴帽子。是那个抱弗雷德里希回家的军医。
对方也认出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衣服——不是那件旧衬衫了,是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宣传部徽章。
"宣传部的?"他的声音低,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警惕还是意外的语调。
格文里希注意到他的情绪——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向下压,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想起上一次见到他时,他抱着弗雷德里希走进克劳斯太太家,语气专业、冷静、事无巨细地交代医嘱。但现在的他显然带了情绪——而他的情绪似乎与“宣传部”相关。
"没有,刚上岗。"格文里希说,"因为之前写的稿子被看上了。"
巷口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卷起一小片碎纸片。军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我好像见过您。您是……克劳斯上尉的主治医师吗?"格文里希问。“我在克劳斯上尉家里当过保育员。”
军医听了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那笑容短暂地从他嘴角掠过,像灯一闪就灭了。"可以这么说。”他顿了顿,见她没有忙着走的意思,又开口道,“我刚从他家出来。他母亲让我别再去了。她说,每去一次他就多躺两天。"
格文里希没有说话。
军医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那片碎纸。"我叫卡尔·莱曼。和他其实算是……战友。他从前在军队的时候,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后来他重伤,被送回后方,我跟他一起回来的。我负责他的术后康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挑选哪些词可以说。
"我记得你,"格文里希说,"他回来的那天,是你抱着他进的屋。"
莱曼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值得信任。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大概是在想,她反正已经在宣传部工作了,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区别不大——他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他那时候不太想回来。他在军队待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长——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他不愿意走。医疗委员会已经两次建议他退役,他都拒绝了。他上交了书面申诉,说自己还能工作。他说——"莱曼顿了一下,"他说他的肝脏功能在恢复,小肠吻合口愈合良好,脾脏缺失可以通过免疫调理弥补。他还能工作。"
格文里希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当时跟他说,弗雷茨,你拖着这副身体能做什么?”莱曼笑了一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计算。分析,规划,设计系统。我受过最好的数学、经济和法律训练,我见过这个国家最底层的运作。这些经验加起来,我能做的工作比十个健康的官僚更有价值。'”
莱曼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克制——他好像在复述一句他记得很清楚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但他复述的时候,嘴角在微微抽动。
"你当时怎么回他的?"格文里希问。
莱曼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巷子里暗下来了,街灯还没亮。
"我说——你的价值?你的价值就是躺在病床上,每天靠吗啡止痛,靠输液维持营养,到最后——"他停住了,攥紧拳,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他始终这么倔、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当时真来气了,怕他真死了。但这话让他伤了心,他想跟我争辩,但是……就引发了迟发性肝破裂,以及吻合口瘘。严重内出血。我吓坏了,担心他就这样走掉。好在最后抢救过来了。送他回家的路上,我跟他道歉了——"
他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我跟他道歉了。我说,就算医院允许你返回部队,也只会加速你的死亡。而且宣传部那些事,虽然奥古斯特已经被下放到维也纳地方,但有人盯着你。你现在这样去任何岗位工作都无异于自杀。"
格文里希听到"奥古斯特"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莱曼抬了抬眉,没有看格文里希,"他当时没说话。就……一直流泪。我抱着他,他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我就跟他说,我在呢。我在呢。我一直在。"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他在说给自己听。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格文里希靠在对面的墙上,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暮色正在从砖缝里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莉泽不是他亲生的。"莱曼忽然说。
格文里希猛地抬起头。
"他妻子——克劳斯太太口中那个死掉的儿媳——其实是带着孩子嫁给他的。那孩子是他妻子的前夫的孩子。克劳斯太太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他知道后也只告诉了我。但你看他怎么对莉泽的?"莱曼的声音平了一些,像是一波情绪的浪头已经过去了,"他给她讲故事、搭积木、把她的画贴满自己卧室的墙。他翻修房子,先想着给她的房间装最好的暖气。他身体差成这样,还在准备一份文件,把财产转到她名下——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管她。"
格文里希没有接话。她的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莉泽蹲在橡树下,手里举着一根分了三个叉的树枝,仰头说"威瑟姐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鹿的角?"
"这些事情,克劳斯太太——我指弗雷茨的母亲,全都不知道。他不让她知道,怕她想多了睡不着。"
莱曼终于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格文里希,目光里的那种灰败的疲惫似乎淡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有了希望,而是因为说出来了。
“很高兴您愿意花时间听我讲这么多。我想,你大概会有一些疑问。如果下次有缘相见,我很乐意再说一些。”说罢,莱曼浅浅躬身,随后转身准备离去。
"莱曼医生。"格文里希叫住他。
莱曼回过头。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莱曼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合上了的书。"他现在的状况——比回来的那天好一点。但没好多少。一直有人向他施压,他其实不适合处于高压环境中。但他不肯跟我说实话,每次我去,他都跟我说'还好',然后他母亲私下跟我说,他晚上疼得睡不着,一个人在房间里蜷着。"
格文里希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莱曼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忽然说:"你在宣传部——如果有人让你写关于他的东西,你最好别写。"
格文里希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任务,先生。"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莱曼已经走出了几步,声音从暮色里传回来,"你既然能在宣传部待下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写着写着就变成真的了。"
“那我尽量。”格文里希点点头。
莱曼医生走远了。格文里希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路灯终于亮了,昏黄色的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不是回旅舍的方向,而是往贝多芬广场22号的方向。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站在了那棵橡树的对面。夜色已经完整地落下来了,树枝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嫩芽在晚风中微微颤动。院子里的灯是暗的——克劳斯太太大概已经睡了,莉泽应该也睡了,弗雷德里希可能还在客厅里慢慢走。
她没有走近。她只是站在街道对面,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
站了大约一分钟,她就转身走了。
回到旅舍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把今天听到的话重新想了一遍。莉泽不是弗雷德里希亲生的。但他给她的房间装了最好的暖气。他把财产转到了她的名下。他现在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他疼得睡不着觉。他渴望官僚系统能认可他的价值。他有才干,不畏牺牲。他善良,同情弱者。他被其他部门官员倾轧(大概是这样)……
这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呢。
格文里希抽动了一下嘴角,躺到床上。
“威瑟上校,你觉得熟悉吗?”她轻声呢喃。
不过,希望小克劳斯就不要走上威瑟上校的老路了。格文里希摇摇头,爬起来翻出自己今天写的稿子看,又忍不住想起某人的文章。
她的文风继承自她爸爸,但她不会像父亲那样真去戳上级痛点。
她笑了笑。小克劳斯只知道她父亲年纪轻轻“被退役”了,但她知道,当年发生了太多事。她永远忘不了父亲笔下那个几乎害死他本人的句子:“为什么只因为上层某些人甚至某个人的个人欲望与需求,我们就要忽视客观情况调整军队分布?”
提问的代价是惨重的。威瑟上校后来主动不想活了,但威瑟小姐很乐意活着——她不仅要活着,她还要好好活着。活给每一个在威瑟上校背上踩过一脚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