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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推演   四月下 ...

  •   四月下旬某天,格文里希被叫到了穆勒的办公室。
      穆勒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一份文件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格文里希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一份手写的建议报告,字迹清晰工整,段落之间留有均匀的空白,页面左侧留了宽边距——像是一份被认真对待过的文件。她看了第一页的开头,发现那是一个数学模型——关于"现行政策下德意志国运行周期"的推演。模型分三个变量:工业产能增速与资源消耗、边境控制成本与劳动力输入、行政系统冗余度与决策效率。模型得出的结论用一行加了下划线的字概括:按现行政策执行,七年内财政将面临结构性崩溃。
      她没有看到签名。但她看到文末有一行小字:"建议:重新分配部分预算至基础工业维护,并减少行政层级。"
      她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弗雷德里希·克劳斯。退役陆军上尉。"穆勒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前几天通过一个中间人递上来的。说是'个人研究',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场,只是一个数学推演的结果。"
      格文里希没有说话。她重新低头看那几页纸,目光在第一页的变量设定上停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套推演逻辑——分类、量化、预设边界条件、然后代入数据运行。和莱曼医生描述过的弗雷德里希是同一套风格。
      “他……为什么会这个?”
      “这个倒是正常。克劳斯上尉学历很高,在海德堡学的法学,在苏黎世理工学的数学。”
      "他主动以个人身份递的?"
      "嗯。没有托关系,没有走后门,没有署名请求。他就是把报告交到一个曾经共事过的人手里,让对方转交上来。"穆勒把钢笔放在文件旁边,"部里让人评估过了。模型逻辑没有明显漏洞。但是——"
      "但是他的结论对现状不利。是吗?"
      穆勒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说:"你认识他。"
      格文里希看着他。穆勒没有直接说"你被选中是因为你认识他",但这是一个很接近的说法。
      "我需要你去找他。当面谈一次。你告诉他,他的报告部里已经看过了——内容有价值,但结论的措辞需要调整。建议他改一版,去除非学术性表述,只保留数据推演。然后重新交一次。"
      格文里希把报告合上。"如果他不愿意改呢?"
      穆勒的回答很快:"那就没有然后了。你的任务是去劝说。不是命令,是劝说。"
      格文里希站了一会儿,拿着那份报告,走出了穆勒的办公室。
      她当天下午去的贝多芬广场22号。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但她到了门口才发现,她不需要开口。
      开门的不是克劳斯太太,是小莉泽。莉泽看到她之后很惊喜,刚要扑上来,然后不知为什么,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小莉泽又退了回去,用一种正式且拘谨的语气奶声奶气道,“请进。”
      格文里希有些错愕,但她没多问,点过头便走进去。
      她走进客厅,发现窗外那棵橡树的枝丫已经长出了更多的嫩叶,有的已经展开了小半,窗外的光透过叶子缝隙落在客厅地板上。她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着一叠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表格,还有几张地图,边角有些卷起来了,看起来被反复翻动过。旁边搁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莉泽——”
      “爸爸说我的大名是伊丽莎白·克劳斯,威瑟小姐。”莉泽打断道,“请问您是来找他的吗?”
      格文里希微微蹙额。这是发生了什么?“是。”
      “他在卧室。但他最近不太好,总是出很多血,整天躺在床上,偶尔还会哭。您确定要去吗?”
      “你奶奶呢?”
      小姑娘突然撇了撇嘴。“奶奶没有了。”
      “没有了?是……”格文里希感觉心中咯噔一下。
      “和您没有太多关系。您确定要去找我爸爸吗?”莉泽道,“您可能并不能让他说出您想听的话。”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格文里希俯视着莉泽——或者说,伊丽莎白。
      “没有人,小姐。”伊丽莎白笑笑,“那您进去吧。您应该不需要我带路。”
      格文里希看了一眼这个三岁孩子脸上苦涩的笑,没再说什么,走向小克劳斯的卧室。
      ---
      格文里希推开卧室的门时,小克劳斯正蜷缩在床上。他浑身是汗,比她上次见到时更为瘦削,紧闭着双眼。他的被褥和枕畔都浸染血污,床头有一沓很厚的纸和几支铅笔,还有半块干面包,大概已经不能食用了。
      "你收到回复了。"格文里希说。
      弗雷德里希费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的表情,更像是一种"你们果然会派人来"的表情。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但最终失败。
      “您不必起身。”格文里希走到他床边,犹豫了一下,坐到床沿。
      "你代表部里来的?"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格文里希没有回避这个词,也没有加任何修饰。
      "你变了。"弗雷德里希看着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吗?”格文里希笑了笑,“没伊丽莎白·克劳斯小姐变化大。”她抬了抬眉,“你的报告我看了,模型写得很好。数据推演清晰。"
      "但是结论不行。是吗?"他替她说了下半句。
      "如果把它拆开——把预测的部分保留,把关于预算分配的具体建议写成'多种可能路径之一',而不是'必须采取的调整'——你可以重新交一次。"
      弗雷德里希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我的结论是数学推演的结果。如果把建议改成'多种可能之一',就不再是唯一结论了。"
      "客观性不是由唯一结论定义的,而是由可验证的方法定义。"
      "这说法很有意思。"
      "你写这个报告的时候,"格文里希说,"你应该知道它不会受欢迎。"
      他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
      弗雷德里希一怔。她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令他陌生,不像宣传部例行公事的低级官员,倒像……恨铁不成钢。他不知道她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有人花了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人的心血——让我学会怎么看到系统内部的裂缝。如果我不说,那些训练就白费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它可能没用。但我不说的话,我不确定还会不会有人知道它。"
      格文里希笑了,“先生,您这话很可笑。您明白吗?”
      “太理想主义,太不自量力,太自以为是。还有别的词吗?我文学造诣没有多深。”弗雷德里希尝试翻了翻身,用一种懒散的语气道。
      “太不明事理。”格文里希毫不客气道。“您总结得那么到位,所以,是明知故犯吗?”
      “您想说什么?”
      “方便问一下您母亲怎么过世的吗。”
      弗雷德里希的表情僵住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说是心脑血管的问题。”
      “有什么诱因吗?”
      “我想是有的。各部总有人过来,我母亲担心我出事,忧思过度。”弗雷德里希冷笑了一下。
      “各部总有人过来?”
      “不重要。您今天来,除了劝我改结论,还有别的事吗?”
      "我可以帮你改。"格文里希说。注意到小克劳斯没有发言的迹象,她又接着说,"我可以帮你把措辞调整到可以重新递交的程度。数据我不动。结论的方向我尽量保留。但语言……需要和部里的风格对齐。"
      弗雷德里希看着她。她的脸逆着窗外的光,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那枚小小的徽章。他看了她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格文里希想了想。她不确定她的回答会是什么,直到她听到自己说:"因为克劳斯小姐给我捡过一根树枝。"
      弗雷德里希低下头,他笑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树枝?"
      "嗯。说挑了最好看的一根。我还留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只鸟又开始叫了,同一个调子,一遍又一遍。
      "你现在住哪?"弗雷德里希问。
      "旅舍。"
      "住得惯吗?"
      "就是一张床。"她说,"跟前段时间比,已经好很多了。"
      弗雷德里希没有追问。他咳嗽了一阵,紧紧捂住腹部,似是生怕哪处脏器因此震荡出血,“莉泽……她虽然小,但有一些想法。不过她毕竟是孩子,不要……伤害她。她很好。”
      格文里希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你给伊丽莎白的暖气、画作、财产转移文件——你给了她所有你能给的。你大概觉得自己还不够。她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她站起来,“您可以申请社会救济。”
      “或许用不上。”他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轻蔑,“我是有一定积蓄的。我本人说不上哪天就死了,莉泽是顺位继承人。会有人收养她。干嘛去申请那个呢……”言至此处,他忍不住呕出些许暗红色的血。
      “请您不要随意说‘死’!”她提高了音量,然后忍不住找了块手帕为他擦拭血秽,“这是哪的问题?……肝脏?还是胃?贲门?哪?”
      他没能马上对话,缓了一阵,“陈述事实而已。哪……我也不知道。不重要了。”他合上眼睛,“谢谢您。但是……您或许不该在这浪费时间了。”
      格文里希愣了一下。她把血帕收走,“我会再来的。”
      她推开门,在伊丽莎白注视下把血帕丢进炉子,然后离开了克劳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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