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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试 敲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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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是在早上六点四十分响的。天刚亮透不久,贝多芬广场22号的门前还笼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克劳斯太太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送牛奶的,围裙都没解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绿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克劳斯太太,微微颔首。
"克劳斯太太?"
"我是。您是——"
"宣传部。"他把信封往前递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奥古斯特·克劳斯中校派我来通知您一件事。"
克劳斯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什么事?"
"您家里的保育员,威瑟小姐,今天早上要去宣传部参加面试。中校认为她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已经决定向宣传部推荐她。她今天正式报到。"
克劳斯太太沉默了两秒。"她还在休假。她说要回老家三四天——"
"中校没有给她预留向您辞职的时间。"年轻男人的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文件,"所以由我来向您说明情况。另外,威瑟小姐在您这里的工资,中校让我转交给您——作为她没有亲自来办离职的补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克劳斯太太没有接。
"我不要钱。我要她回来当面跟我说。"
年轻男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没有温度的浅笑。"威瑟小姐现在已经在前往宣传部报到路上了,克劳斯太太。她不会回来了。"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手掌撑住了什么。克劳斯太太回过头,看到弗雷德里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客厅的门框站在那里。他穿着件旧睡袍,金边眼镜歪了一点,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听到了。
"克劳斯中校怎么认识的威瑟?"他问道,声音因虚弱显得中气不足。
年轻男人隔着克劳斯太太的肩头看向弗雷德里希。他的目光在弗雷德里希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个名字,然后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整表情。
"在下不得而知,克劳斯上尉。"
"你是奉命来通知我妈妈的,还是来看我的?"弗雷德里希的声音很低,但咬字很准,像在用每一个字压住别的什么东西。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用同样的、没有变化的语调说:"中校让我问您,是否愿意提供关于威瑟小姐在您家居住期间的更多信息——比如她有没有接触过外人、有没有收到过信件、有没有提到过她的去向。"
弗雷德里希看着他。"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吗?克劳斯上尉。"
"没有。"弗雷德里希重复了一遍,"我一个月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里躺着。她和我几乎没有交流。"
年轻男人看着他,像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然后他后退半步,重新把视线转向克劳斯太太。"如果威瑟小姐联系您或您的家人,请及时向宣传部报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卡片,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这是联系电话。"
说罢,他转过身,沿着门前的小路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克劳斯太太关上门。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鞋柜上那张白色卡片,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莉泽醒了会找她的。"
弗雷德里希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老克劳斯知道威瑟住在哪。老克劳斯知道她在这里工作。这意味着老克劳斯知道她请了假。知道她会回来。或者说,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同时,老克劳斯或许也没打算放过他。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客厅,在这过程中扯动内脏,疼得他扶墙干呕了一下,差点呕出东西来。他倒在地上倚着墙缓了缓,依然觉得恶心发晕。窗外那棵橡树的树梢上,一只鸟叫了两声,停住了。
“我扶你回去躺着吧。大夫不是说让你不要随意下床走动吗?”克劳斯太太对儿子担忧道。
弗雷德里希想回复点什么,但说不出话。腹部像刀绞一般翻腾着疼痛,不时有热流涌到他喉口。他想蜷起身,试图减轻痛意,但实际上他根本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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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文里希那边,她正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对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光滑,没有灰尘,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盒打开的钢笔、一个墨水瓶、一叠白纸。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贴,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前没有纸,没有笔,没有笔记。
格文里希走进这间房间之前,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她被一个穿灰制服的人从旅舍门口接走,坐了一辆黑色的车,穿过几条她不确定的街道,被带进一栋她没来过的建筑,上了两层楼梯,走进这间没有任何标志的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锁舌咔嗒一声落回槽里。
"请坐。"中年男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感情色彩,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工具。
她坐下来。
中年男人打开那盒钢笔,从中抽出一支,拧开笔帽,放在白纸旁边,然后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格文里希·威瑟,"他说,"十六岁。"
"是。"
"父亲阿洛伊修斯·威瑟,原奥地利参谋部上校,1931年去世,死因:贲门大出血。母亲玛尔塔·威瑟,原姓迈尔,1934年去世,死因:钝挫伤所致脏器破裂。"他用念档案的语速说出这些话,没有抬头看她,像在确认她是否会对这些信息做出反应。
格文里希没有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继父卡尔·韦伯,五金店店主,目前仍住在维也纳第十区。你自1935年起离家,没有正式登记住址,也没有向任何机构报备过居留变更。"
"我没有向机构报备过,"格文里希说,"但我有过几个住处。"
"哪些住处?"
她报了两个房东的名字——贝克太太和克劳斯太太。她没有提到桥洞。她不会提到桥洞。
中年男人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第一次见到奥古斯特·克劳斯中校,是在1938年2月的某一天,维也纳一家报社门口。他看了你的一篇文章,然后以宣传部维也纳司司长的身份邀请你为政府工作。你没有接受。"
"我当时是学生,我拒绝的理由是——"
中年男人打断了她,"你不是学生。你十六岁,你没有在任何一所学校注册——我们查过。你去报社投稿的时候,继父不知道你的去向。你手里的稿子是你一个人写的,没有人帮你改过。"
格文里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动。但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慢了。她在控制它。“当然没人帮我修改。”
中年男人把钢笔从白纸旁边拿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你在克劳斯上尉家住了大约一个月。期间你做了几件事。你在三家面料店寄售过手工制品。你在菜市场摆过两次临时摊位,卖的是二手纽扣。你被贝尔纳先生委托生产过一批铜扣子——橡树叶浮雕图案,一千颗。"
格文里希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紧了。不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但那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在想:他还是漏掉了好几件事的。但他知道的事已经太多了。足以让她无法否认很多东西。
"这些事,"格文里希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每一件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中年男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你们查我查了多久?"
"你接的那批定制扣子,数量属实不小,图案又特殊,恰好引起了一个部门的注意。克劳斯中校把你的名字和他们手头的线索对上之后,决定收网。"
格文里希听到"收网"这个词的时候,在心里把它复制了一遍,存储下来。这意味着她原本还有更多时间。是那批橡树叶扣子加速了她的暴露。
"克劳斯中校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去宣传部?"格文里希问,"我不认识他。他只见过我一面。他只知道我写过一篇稿子。"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父亲去世之前,写过一封信。"
格文里希没有动。她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温度在下降。
"信是写给你母亲的。你母亲死后,这封信被归入了你父亲的档案——它在档案堆里夹了几年,最近有人翻出来。我们拿到了一份抄件。"
他打开那盒钢笔旁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平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给她。他只是放在那里,让她能看到纸上的字迹——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笔迹潦草但有力。
"这封信里没有任何政治内容,"中年男人说,"只是一封家信。但你父亲的卷宗里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但求一死'——这件事,你已经从克劳斯上尉那里听说过了吧。"
格文里希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放到抽屉里。"我们今天不谈你父亲。我今天想谈的是另一件事。"
他合上抽屉,重新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威瑟小姐。你已经在维也纳做了很多不经过登记的事情。这些事如果一件一件地查,每一件都够你付出代价——流动摊贩无证经营、未经许可进行商业制造,大概还有别的。这些条目加在一起,不是罚款能解决的。"
格文里希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用了"付出代价"这个措辞,和克劳斯中校昨晚用的一模一样。他们的措辞是经过协商的,还是统一的?还是那句"代价"本身就是一种定调方式?
"但克劳斯中校认为你有价值。"中年男人继续道,"他认为你的能力,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能发挥比你在街上摆摊大得多的效用。他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选择——"
"我没有选择。"格文里希说。
中年男人停住了。
"你们昨晚有人来敲我的门,今天早上有人来旅舍接我,现在锁了门,坐在我面前告诉我我做过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们没有给过我选择。你们只是在告诉我:要么你们用我,要么你们处罚我。这不是选择,这是——"
"这是恩赐。"中年男人说。
格文里希看着他。她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中年男人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小,很密,她没有看到内容。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没有标记的灰色信封里。
"接下来有七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如果回答得好,你有机会继续以另一种方式为这个国家服务。如果回答不好——"
他顿了顿,"你可以想象一下代价。"
格文里希笑了。好熟悉的话。
"问吧。"她说。
第一个问题:"你如何理解'秩序'?"
格文里希沉默了三秒钟。她父亲的卷宗里夹着一张"但求一死"的便条。她母亲死于“钝挫伤所致脏器破裂”——说白了就是被她继父家暴打死了。她在桥洞里睡过一个月的石板。她在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上压过一枚马克当垫片。她在一家三口人的饭桌上编过狐狸和老鹰的故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的眼睛。
"秩序是一种能让个体在不需要持续计算风险的情况下做出日常决策的环境。它不意味着没有变动,但意味着变动是可预期的、有规则的、可以被纳入个人规划的。"
第二个问题:"你如何理解'奉献'?"
"奉献是个体将部分自主权让渡给更大系统的行为。它的正当性取决于系统是否以可预见的方式回馈这种让渡——不一定是等额的回报,但需要是可信的回馈。纯粹的单向奉献会导致系统丧失个体的信任,而信任是比服从更持久的基础。"
第三个问题:"你认为'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需要能同时理解规则和运行规则之外的逻辑的人。规则是文本,逻辑是文本背后的动机。一个只懂规则的人会在规则变化时失效,一个只懂动机的人会制造不可控的风险。理解两者之间关系的人,可以用最少的资源达到最多的目的。"
第四个问题:"你和克劳斯上尉之间的交流,有多少涉及政治?"
"没有。我和他谈过一些关于我父亲的旧事,关于他的身体,关于他女儿的积木。没有任何话题指向当时的□□势。"
第五个问题:"克劳斯上尉,弗雷德里希·克劳斯,是否曾向你透露过任何关于柏林方面的看法、对统一后维也纳的现状评价、或对宣传部工作的任何关注?"
"没有。他大部分时间卧床休养。他唯一的政治行为是不谈论政治。"
第六个问题:"你离开克劳斯家去旅舍的当晚,是否打算回来?"
格文里希顿了一下。这比之前的问题都更微妙。
"我当时没有决定。"她说,"我在想两种可能。回来,或者不回来。我需要几天时间来想清楚。"
第七个问题:"现在呢?"
格文里希看着他。那个男人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桌面上,钢笔已经盖上了笔帽,白纸还是空的。
"现在,"她说,"我坐在这里。我再想想。"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那支钢笔放回盒子里。他把那叠白纸拿起来,连同那个灰色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回答会被记录。如果合格,你会被通知下一步的安排。"他停了一下,"威瑟小姐。你那些话——关于秩序、关于奉献、关于国家的人才——你说得很清楚。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已经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个国家的运行逻辑了。这很危险。但克劳斯中校喜欢危险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里等。会有人来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门关上了。格文里希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把两只手互相攥了一下,感觉到彼此的潮意。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的膝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平行的亮线。她低头看着那条线,看着它在她的裙褶上弯了一下。
下一个地方。她不知道下一个地方是哪里。但愿兵来将能挡,水来土能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