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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代价   一周过 ...

  •   一周过去,把补的扣子送去约定地点后,格文里希突然深刻意识到:德奥合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半月了。
      格文里希是在菜市场听到那句话的——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市政人员在和一个摊贩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两个摊位她能听清:"……下月起所有流动摊贩都要登记经营许可证,没有的一律取缔。"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回到家之后,把那捆账本卡片从天花板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开始收线。
      收线的第一步是切断所有的供应渠道。铜器铺老头的模子还在,但她去了一趟,告诉老头:"上次那批活做完了,最近没有新单子。模子您留着,如果有别人要用,您就用,不用等我。"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行。"
      第二步是清理库存。她把手边剩下的碎布头、线轴、铜丝、备用纽扣——所有能卖的、能送的、能扔的——分了三天处理完。送了一部分给菜市场那几个帮她代卖的摊贩,卖了一部分给二手店,扔了一部分她觉得不值得留的。她清空的时候尽量不让克劳斯太太注意到。
      第三步是结算所有应收款。高档面料店的寄售款已经结清了。几家代卖摊贩的账也都清了。那九个家庭主妇的布料采购,她提前把最后一批货送到了,账目当面核对清楚,没有欠款。
      第四步也是最隐蔽的一步——她逐步回笼了所有借出去的小额周转资金。她以各种温和而自然的方式清算了各处的现金:去菜市场时顺手收回代卖尾款,去裁缝铺时轻描淡写地结清寄售分成,去银行时平静地兑现了最后几张票据。整个过程没引起任何波动,像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地被吸干。等到第五天傍晚,她坐在阁楼桌边,把她所有藏在各处的现金汇总到面前,重新数了一遍,又反复核对了账本卡片。
      然后她愣住了。
      八千九百多。她原以为大约八千,结果比预想多了将近一千。她把数字又算了三遍,确认没错。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枚刚数完的硬币,动作在某个瞬间凝住了。那枚硬币躺在她手心里,是铜的,边缘有些磨损,像一枚普通的、微不足道的零钱。可她忽然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枚小小的、烫手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把这笔钱分成三份,照例藏回床垫和天花板夹层,第三份随身带着。然后她坐在桌前,没动。几周前她还在桥洞下为半个黑面包计较芬尼。现在她手里的现金相当于一个工薪家庭一整年的劳动所得。可她没有觉得安心。她觉得轻盈——那种轻盈不是自由,而是一种随时可能飘走的不真实感。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口袋里有没有带够钱?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记得那个画面是真实的,还是她后来在想象中补上的。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下楼给莉泽穿衣服、喂早饭,照常带她在院子里玩。那棵橡树的枝丫上,嫩芽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一圈,浅绿色开始向深绿过渡,叶子的形状还蜷缩着没展开,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莉泽蹲在树下捡树枝,她又捡了一根,拿给格文里希看。
      "威瑟姐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鹿的角?"
      格文里希蹲下来看了看。那根小树枝末端分了三个叉,确实有点像一对未成型的鹿角。"像。"她说。
      "等我再找到一根,送给你。"
      "好。"
      格文里希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的莉泽。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她走了,这个孩子会不会记得她?也许不会。三岁的记忆留不了太久。也许她会在几年后模糊地想起"有一个姐姐给我编过狐狸的故事",但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的名字。
      这样也好。如果一个人不被人记住,她离开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用切断。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上了阁楼,把门关上。她坐在那张窄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破旧的数学书。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她翻开一页,发现自己还记得那些公式——极限的定义、导数的符号、积分的换元法。她还能背出艾尔莎当时问她的那句话:"所以极限不是一个数?"
      她阖上书,放在一边。
      她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接下来,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克劳斯家,保持现状。这个选择的好处是安全——她有稳定的住址、合法的身份(克劳斯家的保育员)、掩护性的社交关系(莉泽、克劳斯太太、偶尔出现的弗雷德里希)。她可以在这个掩护下继续做她的地下生意,但速度必须放慢,规模必须压缩。她的钱没有流进银行账户,她没有被正式雇佣,她不需要纳税记录。只要她不引起注意,就不会有人来查她。
      这个选择的坏处是:她挣不了大钱。她只能做小规模的、零散的、不需要登记的生意。她的资产增长速度会从指数级骤降到线性。而且她必须时刻警惕——一旦克劳斯太太或者弗雷德里希开始注意到她的反常,她的掩护就会崩塌。
      第二个选择是离开。带着八千九百马克离开维也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瑞士、去法国、去英国、去任何不需要她解释"你为什么没有身份登记"的地方。她可以用这笔钱在某个小镇租一间房子,开一间小铺子,过一种缓慢的、平和的、不需要计算的生活。
      她想了想第二种可能,然后发现她没法想象那种生活。她不认识"缓慢"。
      她坐在桌前想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她站起来,走出阁楼,下楼去了客厅。克劳斯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打毛衣,莉泽趴在地毯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格文里希走过去,站在克劳斯太太面前。
      "克劳斯太太,"她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克劳斯太太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
      格文里希顿了一下。她本来要说"我想辞职"。但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她没有想清楚。她只是觉得应该离开。
      "我想请几天假,"她改口道,"老家那边有点事,需要回去一趟。大概三四天。"
      克劳斯太太看了她一眼。"行。你走吧。莉泽这几天我带着。"
      格文里希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直接说辞职。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因为她还想再等等。
      她回到阁楼,把那捆账本卡片从天花板的夹层里取出来。她坐在桌前,开始用一截麻绳把所有的卡片的红绳解开,重新分了一遍。这次分的标准不再是"业务类型",而是另一个标准——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要查到我,留下这些会不会让我被找到?"
      她花了三个小时重新分类。她把那些记录了明确交易对象和金额的卡片挑出来,一张一张地撕碎,扔进灶台里烧掉。只留下那些没有具体指涉的记录——单纯的数字、趋势、逻辑推演、她自己总结的规律。那些卡片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可以指向任何人的信息。只有数字和逻辑。
      她烧完之后,面前剩下大约一半的卡片,重新用一根新的黑绳捆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阁楼的窗户很小,但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橡树的上半部分。嫩芽正在展开,那些蜷缩的叶片已经开始向外翻卷,露出叶背的浅色绒毛。再过一两周,它们就会变成完整的叶子,像过去无数个春天里一样。
      格文里希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什么——是那根莉泽捡给她的树枝,弯弯曲曲的,末端分了两个叉。她一直没舍得扔。她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口袋里。
      她把账本放进天花板夹层,把床垫底下的钱重新整理了一下,把随身暗兜里的钱按面额叠好。
      明天她离开贝多芬广场22号。她会去城郊一间可以按日租的小旅舍,然后在那里住四天,不做事、不见人、不算账。她只做一件事:想清楚她要走还是留。
      她没想到,她搬过去的第一天晚上,就有人登门拜访。
      是——宣传部那位老克劳斯。克劳斯中校。
      “好久不见,威瑟小姐。”他笑着,“您怎么不用本名登记呢……还好我们的人运气好,今天早上在这附近看到了你,并及时汇报给我。”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您真是个深思熟虑的人——考虑了两个月。不知道……考虑明白了吗?”
      “考虑明白了。您当时说,如果我同意,第二天就去报到。我当时想,我毕竟才疏学浅,或许还并不配进入宣传部,于是没去打搅您。”威瑟努力维持镇定。“不知是哪位英才费心认出了我这么个浅陋小民?”
      “你前段时间做过一次橡树叶子图案的扣子交易吧?”老克劳斯勾了勾嘴角,“那是贝尔纳,党员。我们交流时,他提及他最近联系的供应商,我一听那描述很像你——十来岁的女孩,穿着并不富裕,却有着能宣示价值的嘴。于是我就向下面描述了一下你的气质和长相,期望某天与你重逢。”他啧了啧舌,“你的才华和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这样一位人才一旦流失于野,会是帝国的损失。”
      “我只是一个可能比较会说漂亮话的人,值得您付出这样的……时间成本吗?”格文里希也拉过椅子坐下,轻轻笑了笑。
      “哦,威瑟小姐。您对自己的定位真是有失偏颇呢。”老克劳斯挑了挑眉,“你那篇稿子里提到,你很荣幸看到德奥合并,并看到它的文化叙事亟待更新……你既然有这个觉悟,为什么不能亲自为这文化叙事挥毫泼墨呢?”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威瑟小姐。想法不落实就会有沦为空想主义的风险,这和我们初见面时你推崇的德意志精神是不相符的。自强不息需要人的实践与行动。”
      “我自认没有能力去落实。我甚至没有讲明该把这叙事该往什么方向更新。我只是一个提议者。”
      老克劳斯笑了。“威瑟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有可能啊。”格文里希不加否认,“人的行为模式往往是在社会活动中通过学习与模仿形成的。与我交流的每个人、我听说过的每个故事都有可能影响我。”
      “不过你比那个人聪明。不是智力上的聪明,是——你比他懂‘人’,懂语言的艺术。”老克劳斯的笑淡了几分,眼神中有了几分玩味。
      “也许我不是‘更懂’,我只是更尊重语言的力量,更清楚语言在社会情境中的作用。”格文里希拨弄了一下垂下来挡到眼睛的头发,“我更能分清现实世界和文字世界。”
      老克劳斯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明事理,应该知道,我现在还在给你台阶、想抬举你。聪明人不办糊涂事。”
      “但是,中校大人,”格文里希站起身,“我现在有一份工作。我在一家做保育员,只请了四天假。”
      老克劳斯表情错愕了一瞬。格文里希心中镇定了些许——这么说,他并不知道她近期更多信息。
      “在哪家?”老克劳斯微微蹙额,“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每周十马克,包食宿。”她把周薪多说了两马克。
      “你去辞掉吧。宣传部薪资待遇能比这差吗?”老克劳斯抽动了一下嘴角,“主人家叫什么?都有什么人?”
      “招我去的是克劳斯太太——嗯,和您同姓。老太太有个儿子,儿媳据说死了。老太太的孙女是我负责看护的那个小朋友。”
      克劳斯点点头,然后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不会是最近刚因为身体原因回到家中休养的那位吧?”
      “您亲戚?”
      老克劳斯用力摇摇头,“不是。你明天早上七点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会有人带你去找该去的地方。”
      “我不用先去辞职吗?”
      “不用。我直接派人去通知那个弗里德里希·克劳斯。”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情绪不明。随后,他也站起身,“明天会有人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好好回答。回答好了,正式录用;回答不好,你可以想象一下代价。”说罢,老克劳斯转身离去。
      “您慢走,不送。”
      格文里希望着老克劳斯离去,心中升起疑惑。
      克劳斯中校认识弗里德里希·克劳斯?——至少,他知道弗雷德里希最近因身体状况回家休养,并且知道弗雷德里希家在哪。但他们不是亲戚,关系看上去也不能说是好。什么情况?
      她想了一下,然后决定暂时不想那个。她得先想想明天怎么才能避免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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