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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险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格文里希准时出现在那家高档面料店。她没有提前到,也没有迟到,推门进去的时候,灰色男人已经站在柜台旁边了。他今天没有戴软呢帽,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很深。他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格文里希走到柜台前,把手里卷着的一小卷铜丝放在台面上。
      "问到了。"她说,"能做。开模费三十马克,每颗工费四十芬尼。"
      灰色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下文。
      格文里希确实有下文。"但这是批量价格,前提是一次性下单一千颗。"
      "我说的是五百。"
      "我知道你说的是五百。但五百颗和一千颗的工费不一样——五百颗的话,工费是五十芬尼一颗,加上开模费,总成本两百八十马克。如果按一千颗下单,工费降到四十芬尼,总成本四百三十马克。单价差了四分之一,但总量翻了一倍,实际平均成本从五十六芬尼降到四十三芬尼。"
      灰色男人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要我加量。"
      "我要你算账。"格文里希把铜丝往前推了推,"这是样品。我让师傅打了一颗样品出来,您先看。"
      灰色男人拿起那颗铜扣子,在灯下翻看了一下。铜面打磨得不算精细,但橡树叶的浮雕纹路清晰可见——叶脉的走向、叶缘的锯齿、叶柄的弧度,都压出来了。他翻到背面,背面是平的,没有标记。
      "背面可以加什么?"
      "可以加字母、数字、年份,或者留空。加字的话,每颗多收五芬尼。不加的话,成品更快。"
      灰色男人没有犹豫。"不加字。一千颗。什么时候能拿?"
      格文里希笑了。"您先别急。我还没报价。"
      灰色男人放下扣子,看着她。
      格文里希说:"一千颗铜扣子,每颗进价四十三芬尼。我帮您跑渠道、盯生产、做质检、打包、送货——所有中间环节我负责。您拿到的货,是成品,不需要您自己去作坊提货、不需要您去催进度、不需要您验收不合格品。您只需要告诉我收货地址和收货时间。"
      她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价格:"每颗三马克六十芬尼。一千颗,三千六百马克。预付一半,交货时付另一半。"
      灰色男人表情没有变化。"你的进价四十三芬尼。你卖三马克六十芬尼。"
      "利润率不是这么算的,先生。"格文里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您算的是我的进价和售价之间的差价。但您算的只是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您没有算:我找到这个生产渠道需要时间和信息成本——那家作坊不是挂牌营业的,我是靠之前买铜丝的时候记住它才能找到。您没有算:我得亲自去盯模子、盯打样、盯批量、盯误差范围——铜扣子冲压出来之后会有毛边,我得一个一个挑,不合格的退回去重新打。您没有算:我跑腿的时间、我和师傅沟通的时间、我在您和作坊之间传递信息的成本。这些成本,我不说,您不知道。但我如果不把这些成本算进价格里,我就是做慈善,不是做生意。"
      灰色男人看了她一会儿。"三马克。"
      "三马克六十芬尼。"
      "三马克二十。"
      "三马克五十。这是底价。再低的话,我不如不做——我去卖我的围巾和纽扣,利润率比这个高,还不用跑来跑去。"
      灰色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一沓钞票,数了一千八百马克,放在柜台上。
      "预付一半。三周后交货。地址到时候给你。"
      格文里希看了一眼那叠钞票,没有立刻拿。"您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灰色男人看着她。"你不会。"
      "为什么?"
      "你花了三天去问作坊、打样品、算成本、给我报价。如果你要跑,你不会花三天。"他把那叠钞票往前推了推,"而且你刚才那番话——说得那么清楚——不是为了骗我。你是为了告诉我,你值这个钱。"
      格文里希伸手把钞票收进口袋。
      "三周。"她说,"交货前我会通知您。"
      她拿起那颗样品扣子,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出面料店的时候,她没有加快脚步。她一直走到拐过街角,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三千六百马克。预付一半,一千八。成本四百三十。利润——如果一切顺利——三千一百七十马克。三周。
      她睁开眼睛,转身朝西站的方向走去。她要把一千八百马克中的四百三十马克预付给铜器铺老头,把剩下的一千三百七十马克带回去。
      但她走到半路,停了下来。
      她靠在一根灯柱上,想了想,然后拐了个弯,往另一条街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铜器铺。她先去了三家她之前认识的面料店和寄售店——那家高档面料店、一家中等档次的布店、一家专做女装的裁缝铺。她分别问了三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在大量购买铜扣子、有没有人打听橡树叶图案的饰品、有没有人提到"制服"或"统一服装"之类的词。
      三家店的答复都是"没有"。
      她又去了她之前做过代卖的那几个菜市场,找到那几个认识她的摊贩——卖蕾丝的老太太、卖二手衣服的汉子、卖手工皮件的年轻人。她闲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问:"最近有没有人跟你们打听过定制扣子的?"
      老太太摇摇头。汉子说"没听说过"。年轻人说"好像有人在找人做徽章,但不是扣子,是别在胸前的那种。"
      格文里希道了谢,离开了菜市场。
      她站在路边,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想了想。没有人打听扣子,没有人打听橡树叶。只有那个灰色男人直接找到了她。说明他的需求是定向的、内部的、不公开的。他是通过某条特定的渠道知道她可以做这件事——那条渠道可能是她在面料店留的样卡,也可能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关系网。
      她决定不再深挖。有些信息,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安全。她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扣子做出来,交货,收钱,然后切断和那个灰色男人的联系——至少暂时切断。
      她去了铜器铺。
      老头正在用电烙铁焊一个铜壶的提手,抬头看到她进来,放下烙铁。"定了?"
      "定了。一千颗,橡树叶,不加字,背面留空。四十芬尼一颗,开模费三十。这是四百三十马克。"
      她把钞票放在工作台上。老头看了一眼,没有数,直接收进抽屉里。
      "模子三天内出。出模之后先打二十颗,你来看样,合格了再批量。"
      "好。"格文里希说,"二十颗出来后通知我。"
      她转身要走,老头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批货,客人要得急不急?"
      "三周。"
      老头点了点头。"够了。"
      格文里希走出铜器铺的时候,天还没黑。她口袋里还剩下一千三百七十马克的预付金。她本来打算把它带回阁楼藏起来,但她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她拐进了另一家银行。
      ---
      接下来一周,格文里希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白天她是克劳斯家的保育员,陪莉泽玩、喂她吃饭、哄她午睡、给她编狐狸的故事。下午莉泽睡着之后,她上楼,坐在那台缝纫机前,做自己的事。晚上克劳斯太太睡下之后,她从天花板夹层里取出她的账本卡片,重新梳理数字。
      她在一周之内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那批寄售在几家面料店的手工品做了个整体结算——把卖得慢的款式撤回来,重新搭配,换一批颜色更鲜艳的料子重新上架。换完之后,那批货的周销量翻了一倍。
      第二件事,她用那台缝纫机和之前囤的碎布头做了一批新的东西——不是围巾和手袋,是更小的、更便宜的东西:布艺书签、杯垫、零钱包、发圈。每件成本不到十芬尼,售价五十芬尼到一马克不等。她没去摆摊,而是把它们放在菜市场那几家认识的摊贩那里代卖——分成比例比她自己摆摊低,但她不需要花时间站在那儿了。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之前代客套利时认识的那几个家庭主妇,开始主动来找她——不只是换钱,还问她"有没有别的可以赚钱的路子"。格文里希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们批发布料。你们几个人一起凑一笔钱,我帮你们去批发市场拿货,比零售便宜三到四成。你们拿回去可以自己用,也可以分卖给别人。"
      第一个星期,有三个女人凑了二百马克给她。她去批发市场拿了一批棉布和麻布回来,交给她们。她们分完之后,每个人都省了将近三十马克。第二个星期,凑钱的人增加到九个,总额五百马克。她拿了一大批货,不仅有布料,还有毛线和拉链。
      她没赚她们的钱。她只是帮她们采购,自己不要抽成。但她从这件事里得到了别的东西:信任。那九个女人开始把她当作一个"可靠的人"——不骗人、不吃差价、办事利索。她们开始在她们的邻居、姐妹、朋友面前提到她的名字。
      "你去找那个威瑟姑娘,她懂行。"
      格文里希没有去经营这些关系。她只是让它们自然生长。她知道这些家庭主妇的关系网比任何广告都管用——她们的口碑是免费的、自发的、不需要她维护的。
      一周结束时,她的总资产——现金加实物加应收账款——已经接近六千马克。铜扣子那笔生意的尾款还没有到,但那批布料采购的周转已经给她带来了将近三百马克的净收益。
      她坐在阁楼的桌前,把账本卡片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一根新的红绳捆好,放回天花板夹层里。然后她躺回那张铁架床上,盯着斜顶的木梁,开始想:如果这笔铜扣子生意做成了,她手里的现金会突破八千。八千马克在1938年的维也纳,够她做很多事。但不够她做她想做的事——虽然她还不完全清楚她想做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还不想停下来。
      ---
      第十天,铜器铺老头派人来通知她——二十颗样品打好了。
      格文里希下午去了铺子。老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小布袋,倒出二十颗铜扣子,在台面上排开。格文里希一颗一颗地拿起来看:表面光滑,浮雕清晰,边缘没有毛刺,背面平整。她翻了翻,发现有一颗的叶脉有一道细微的断纹——可能是冲压时铜料没填满。她把那颗挑出来,放在旁边。
      "这颗不行。"
      老头拿起来看了看。"是有点瑕疵。批量的时候我调一下压力。"
      "其他十九颗都合格。"格文里希把合格品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批量什么时候能出?"
      "再等一周。"
      "一周后我来取。"
      格文里希走出铜器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十九颗扣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面上的橡树叶浮雕——叶脉、叶缘、叶柄——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铜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阿洛伊修斯·威瑟,曾在某个军装上戴过铜扣子,上面可能也刻着橡树叶。也可能是别的图案。她不知道。她没见过他的军装。他死的时候,她十一岁,而他在她更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她把那十九颗扣子放进口袋深处。
      ---
      第十四天,铜扣子提前出了批量。老头用一辆手推车把一千颗扣子送到了格文里希指定的地址——不是贝多芬广场22号,是她提前租好的一个临时储物间,在维也纳第六区,月租十五马克,她只租了一个月,用的是假名。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一千颗扣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挑出了三十七颗有瑕疵的,用纸包好,标注"返工",和合格品分开。然后她给灰色男人留的那家面包店留了一句话:"货已备好,请周三下午来面料店取。"
      周三下午,灰色男人准时出现在面料店。格文里希已经提前把扣子运到了店里——装在一个布袋里,放在柜台下面。她把布袋拎起来放在台面上,拉开袋口。
      "一千颗。合格品九百六十三颗,次品三十七颗——次品我已经退了,师傅在重做,下周补给你。你先拿这些,少的部分下周补上。"
      灰色男人伸手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翻看了一轮。"我全要。补的那三十七颗下周送到同一个地址就行。"
      他把尾款从皮夹里掏出来——一千八百马克——放在柜台上。
      格文里希接过钱,数了一遍,收进口袋。她发现自己没有心跳加速。两个月前,她还在为十五马克的存款在桥洞里发抖。现在她把一千八百马克的钞票放进口袋,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变快。
      "你还有别的货吗?"灰色男人把布袋扎好口,拎在手里,看着她。
      "目前没有。"
      "以后如果有,你可以给我留一份——还是这家店,还是周三下午。"他顿了一下,"你做的活,比那些大厂做的好。"
      格文里希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灰色男人拎着布袋走了。她站在柜台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数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钱:床垫底下、天花板夹层、随身暗兜、储物间租金预付之后剩下的钱、这几周代卖和代购的收益、铜扣子的预付加尾款,扣除成本——大约是八千两百马克。
      她站了一会儿。她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可以用这些钱做些什么?买一栋小房子?开一间铺子?离开维也纳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
      但她发现自己很难想象那些画面。她发现自己只能想象下一个动作——今天把尾款存好,明天去收那批补做的扣子,后天去批发市场拿新料子,下周把账本卡片再整理一遍。
      她没有目的地。她只有方向和速度。
      她走出面料店,门口的街灯亮起来了。三月底的维也纳,天黑得比以前晚了一些。她注意到那棵在贝多芬广场的橡树——前几天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枝丫顶端冒出了很小的、浅绿色的嫩芽。
      春天要来了。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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