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茵知

2、扑克牌 朴克牌

　　第二章

　　第一节课刚上五分钟，物理老师被年级主任叫走了。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

　　“学校临时通知，全体班主任现在去开会。这节课你们自习，纪律委员管一下，别太吵。”

　　门一关上，教室就活了。

　　有人立刻转过去跟后排聊天，有人站起来走到前排借作业本，有人大声问“下一节什么课”，隔了两排的人回了一句“数学”。日光灯嗡嗡响着，说话声、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纸团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壶水烧开了没人在意。

　　周扬从后面探过来，没有压声音的意思，直接拍了拍沈慕的椅背。

　　“哎，我跟你说个事。”

　　沈慕没抬头：“嗯。”

　　“陈曦下周六生日。”周扬往前凑了凑，“她让我跟你说，让你一定去。”

　　沈慕翻了一页书：“知道了。”

　　程橙探过头来：“哪个陈曦？美术班的那个？”

　　“嗯。”

　　“她钢琴弹得挺好的，上次文艺汇演隔壁班好几个人在问那是谁。”

　　周扬笑了一声：“那你来不来？”

　　“我又不认识她，我去干嘛。”程橙缩回去了，又看了沈慕一眼，“你去？”

　　沈慕说：“去。”

　　程橙侧过身，面朝周扬那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好无聊啊，玩点什么吧。”

　　周扬看了一眼：“玩什么？”

　　“斗地主。”程橙偏头看向沈慕的方向，“沈慕，你转过来，一起玩。”

　　沈慕翻了一页书，像没听到。隔了两秒他把椅子侧了过来：“发牌。”

　　程橙笑了一下，又偏头看了一眼温槐的方向：“哎，你也来，斗地主。”

　　温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们玩吧，我看书。”

　　周扬在旁边接了一句：“看什么书啊，难得玩一下。”程橙也说：“就是，别看书了，过来一起玩。”

　　温槐犹豫了一下。她偏过头的时候，日光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沈慕正抬头看着她，手里拿着几张裁好的纸牌，像是在等人坐齐。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说了一句：“一起玩吧。”声音不高不低。

　　温槐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叠纸牌，把笔放下了：“行吧。”她转过身，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周扬看了一眼温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原来哪个班的？”

　　“温槐。十二班。”

　　沈慕低头理了理手里的牌，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只是确认。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牌顿了一下，又继续理了。

　　周扬笑了一下：“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周扬正要继续开口——程橙已经把牌推到温槐面前：“你先摸牌，给你张好的。”

　　温槐低头拿了一张牌，没有再抬头看沈慕。她握着那张牌，边角有些糙，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还没有被握暖。她低着头，把那张牌轻轻压平，放在手边。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纸牌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亮痕。

　　牌局打了四轮。

　　程橙赢了两把，沈慕赢了两把，周扬一次没赢，温槐也没有。纸牌边缘已经被握得发软了，折痕处泛着白。程橙把牌往桌面上一推：“最后一轮了啊，输的人有惩罚。”

　　“什么惩罚？”周扬问。

　　程橙想了一下：“周天回学校的时候，一人带一袋零食。”

　　“你请？”周扬说。

　　“你输了你请。”

　　“你怎么知道我会输？”

　　程橙笑了一声：“那你赢一个给我看看。”她低头洗牌，纸牌在她手里比刚才熟练了一些，边缘对整齐了才放下，推给周扬切牌。

　　温槐拿过牌，低头理了理。她先打了一张出去。周扬接了一手，出完之后桌上还剩一张。沈慕看了一眼牌面，出了一张小的，刚好压不住她手上那张。

　　程橙愣了一下：“你不出？”

　　沈慕说：“压不住。”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压不住。程橙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剩下的牌，没说话。

　　温槐低头把自己手上最后一张纸牌放到桌面上，动作很轻。纸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程橙抬了一下眉毛：“赢了？”她看了一眼沈慕，“你没牌压她？”

　　沈慕摊开手里的牌——还剩两张，一张大牌一直没出。程橙看看他，又看看温槐，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扬靠在椅背上：“行，周天带零食。”他拿起桌上一张纸牌又放下，“一人一袋是吧？学校门口那个超市行不行？”

　　程橙说：“行，包装好看的优先。”

　　温槐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牌，边角微微翘起，折痕处泛白。她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放进程橙手里那叠牌中间。放下去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窗帘掀起一点又放下了。

　　下午的课像被什么推着走完了一样。

　　***

　　晚自习结束之后，温槐推开307的门。宿舍里灯已经亮了，程橙不在，周蔓坐在自己床位边上的椅子上翻书，刘倩靠在上铺床沿翻一本杂志。

　　温槐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椅子的声音不大。没有人看她。她坐下来，把课本从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到桌角。

　　刘倩翻了一页杂志，偏头看了一眼周蔓：“你明天早上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我也是。那第二节呢？”

　　“英语。”

　　“跟我一样。”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像是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人。温槐低头翻开物理课本，把笔帽拔开，在草稿纸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过了一会儿，周蔓站起来去接水，路过温槐桌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侧身，把椅背带得往温槐那边偏了一点。温槐伸手扶了一下椅子，等周蔓走过去了才把手收回来，继续写字。

　　刘倩从杂志上抬起头：“周蔓，你接水帮我带一杯。”

　　“你自己杯子呢？”

　　“在你桌上。”

　　周蔓回来的时候递了一杯水给刘倩，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去。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温槐低头继续写作业，没有抬头。

　　程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我妈寄来的，自家种的橘子，你们尝尝。”周蔓拿了一个，刘倩也伸手拿了一个。程橙把袋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温槐的方向：“你也吃一个。”

　　温槐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橘子：“好。”她伸手拿了一个，没有立刻剥开，放在桌角。程橙坐下来，开始换鞋，像是顺口说了一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刘倩说。

　　周蔓低头剥橘子，没有说话。宿舍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剥橘皮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温槐把手边的橘子转了一个方向，然后把笔放下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痕，落在她的桌角上。

　　程橙换好鞋站起来，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把那袋橘子往她桌角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放久了会坏。”然后她走过去了。

　　温槐伸手把那个橘子拿了起来。她不知道程橙是顺手还是故意，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但她把那个橘子放在桌角，没有剥开。

　　她低头收拾桌面的时候，看到沈慕放下的那叠纸牌还在桌角。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就是他最后摊开的那张牌，一张大牌，一直没有出。她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没有想太久，把那叠牌理好，放回程橙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橘子。她把橘子转了一下，放在那里。像那颗橘子一样，有些事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那张牌在她手里停了一下，被她放回去了。她记得那张牌，也记得他说“压不住”时，语气太轻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它。她只是记得了，像把一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暂时不打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