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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老 “我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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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方才躺下,半梦半醒间,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梦境。
他蓦地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向外走去,迎面撞上了匆匆起身的江承宇。
只见他神情惶然,六神无主,话语时唇瓣不住得地颤抖:“奶奶情况不好,妈让我们赶紧去医院……”
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老太太颅内血肿一度恶化,急性出血,当下就被推进手术室。
众人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天光大亮时,紧闭的金属大门之上,“手术中”的红色标识由亮转暗。
大门缓缓开启,疲惫不堪的医生走出,轻轻冲他们摇了摇头。
江显达当下头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若非朱秀云搀着,怕是要瘫倒在地。
急性硬膜下血肿已然摧毁了衰老的大脑器官,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熬日子罢了。
医生让他们守着老太太醒来,说不定还能说上最后一句。
ICU病房内,病床只占很小一部分,四周的设备仪器嗡嗡作响,时刻监测着病人的生命体征。
“秀云……”
“妈你醒了——”
朱秀云按铃喊医生,又是倒水又是服侍用饭,医生护士哗啦啦涌入后,检查过后又哗啦啦涌出。
老太太倚在垫高的枕头上,几要被雪白被子淹没。她看着忙前忙后的儿媳,颤巍巍道:“秀云……是我不好……这些年你受苦了……”
朱秀云却打断了她,为她调整了一番床榻靠枕,“我去喊承宇他们——”
尽管守在老太太身边的人是两班倒,但去休息的人也始终不敢放松,轻声一喊,便匆匆醒来。
江承宇几乎是冲一般进了病房,看着向来身体硬朗的老太太皱皱巴巴蜷缩着,不由眼眶一红,跪倒在床边,伸出手捧着老人的手,放在脸颊摩挲。
他自小便是奶奶带大的,虽说上学后不常再见,但却和老人感情极深。
“好啦,男子汉,哭什么哭……”
老太太抚过江承宇的脸庞,轻轻擦拭他的泪水。
“奶奶这是老了……到时候去见你爷爷了——”
江承宇急道:“哪里老了?!明明还很年轻!”
江显达:“妈——”
老太太扯出一抹笑,显得本就干瘪的脸庞褶皱越发多了,“我自己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吗?”
“至少走之前……还有儿子、孙子围着我转,多热闹啊……”
老太太环顾一圈,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看上一遍,用力开口道:“我的财产……给承宇……一半……剩下一半……给江潮……”
刹那间,所有人都抬头望向老太太。
站在角落的江潮默不作声,此刻听到老太太的话也是一惊。
她从雪白的被子下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向江潮的方向够去,可江潮却站在原地背着手,动也不动,让她无所触及。
“老婆子没多少东西,别嫌弃……我走了……你们爸妈总有一天也会走的。到时候就剩下你们哥俩,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多可怜呐……”
“你们兄弟俩,以后要好好的……”
老人虚弱又饱含担忧的话语飘入耳中,江潮却是一刻也无法待下去。
江潮忽然后退一步,在一片沉默中道:“我拒绝。”
江潮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难看极了,“不用了,都给江承宇吧,我不需要。谢谢您。”
说完便转身出了病房。
老太太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江潮头也不回地离开,悬在空中的手再撑不住,蓦然垂落,摔在被子上。
江承宇追着江潮出来,挥出重重一拳,怒声质问:“你凭什么?奶奶病得那样重,你还要跟她对着来!”
江潮抬臂阻挡,只着一击江承宇是用了全力的,格外大的力道悉数撞在手臂上,让他不由皱了下眉。
“我讨厌说谎,骗一个临死之人有用么?”
“她知道我不会接受,这样做只不过让她心里好受些罢了。我从没惦记过你家一分一毫,也没想抢你什么东西。”
“我说过无数次,你总是不信。”
“毕竟,她承认的孙子只有你一人。”
江潮黑沉沉的眼望向江承宇,那样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将他内心一切的不堪看穿。
“现在,你信了吗?”
江承宇不自觉后退一步。
*
七月的天如同蒸笼,闷在其中的人苦不得出。
相较于窗明几净的敞亮房间,这些采光不佳的小房间,在这样的日头中还更清凉几分。
靠近墙壁处放着一张小小的床,铺了一层薄薄的竹席。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孩童睡了一个极长的午觉,全身泌出汗液,衣服湿透了黏在后背。
忽然间,他猛地惊醒,顷刻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着。梦中的记忆已然模糊,但被疯狂追逐的惊恐感受还残留着。
他抓过枕头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心有余悸的恐惧渐渐消退,才放松了绷紧的身体,离开了紧靠的墙面。
盛亮日光从窗的缝隙中毫无保留地洒下,映在地板上形成了一道极明亮的金色光块。
一股格外诱人的香气从窗外飘来。
孩童嗅了嗅,喉头滑动,做了个空咽的动作。他环顾四周,拿起桌上的杯子,将杯底残留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些许慰藉,可口中还是干渴。
他犹豫片刻,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远远的,他听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奶奶,我还要!”
“最后一口,吃完再不能多吃了。”
“我不!我不!”得不到满足的孩子顿时哭闹起来。
“嘘——嘘——小声些,别把人招来了。”
孩童藏在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口,一手紧紧把着门,一手抱着枕头,攥得表面的布料皱成一团。
他看到奶奶搂着孙子又哄又劝,满目慈爱,“要是多一个人知道了,你的份就少一点,知道不?”
哭闹的小男孩平息下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道:“可是……哥哥……”
老人家见孙子冥顽不灵,轻轻往他背上拍一巴掌,教训道:“说得就是他,他吃了,你的就没了,”
“那可不是你哥,不知道谁生的野种,别让他抢你东西,听见没?”
老人又叮嘱一遍,拿食物诱哄,“乖,咱们再吃一口。”
站在门口的孩童如坠冰窟,他甚至没来得及理解这话的意思,便下意识地转身躲在门口。
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许多隐晦的关窍瞬间串联成线,他无师自通。
为什么奶奶总是不喜欢他,为什么弟弟可以在爸爸妈妈怀中撒娇,睡在他们中间,而他却被教导要有男子气概,一个人单独住,不能示弱,不能撒娇。
手心中汗打湿了紧攥了一片布料,孩童立在原处,从那时起,他便隐约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了。
*
老太太当晚人就没了。
谁也想不到如此突然。
江显达立在楼梯间抽了整整两包烟,江承宇嚎啕大哭不肯接受,可人死如灯灭,再难以释怀也无法改变,现实的生活不为任何人的离去停歇,仍在继续向前。
停灵、吊唁、下葬,桩桩件件,都颇为耗费心力。
一家人连带江潮,连轴转了一整天,回到乡下老宅时,早已疲惫不堪。
江潮洗漱完正要回屋时,在楼梯拐角被喊住了。
“江潮——”
朱秀云眼下乌青,说话声音都较平时弱上三分,“这两天忙,没顾上你,这个手机你先拿去用吧。电话卡还是你原来那张,我让人重新补办了,也在里面。”
说着,她把一个底色纯白黑色logo的崭新纸袋递给了江潮,叮嘱道,“早些睡,别熬夜。”
朱秀云随后转身离开。
江潮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不知是昨夜睡得太少,还是近来事多,江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穿了衣服,绕过大厅,朝乡村变的田野中走去。
嘟嘟——
江潮看着漆黑的通话界面反射出的自己的表情,不由垂下了眼睫。
这么晚了,早该睡了,他这是干什么呢。
江潮手指轻移,悬在红色的挂断键,就在他即将按下时,通话却因为长时间无人应答而自动挂断了。
江潮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出神,夜里风呜呜地吹,裸露在外的手指渐渐泛红。
忽然,铃声响起,一通视频通话被从对面拨了过来,江潮下意识点了接通。
音筒中传出一道格外熟悉的声线,“江潮——!”
“闻教说你请假了,是怎么了。还有你突然被带走,都是赖文杰那小子搞得鬼,我们查清楚了,等你回来马上处理他!”
江潮静静听着,忽然道:“江承宇奶奶今天去世了。”
徐观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潮不等徐观开口,自顾自地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一股脑的倾泻出来。
“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
“这个家根本不是什么重组家庭。”
“我母亲是插足其中的第三者,她生下我之后就离开了,我没见过她。我只是一个……一个时刻提醒着这个圆满家庭曾经发生的伤痛的,疤痕而已。”
“所以他们防备我,反感我,甚至讨厌我,这都是应该的。”
江潮看着徐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遮住眉眼,“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吧。”
“谁说的?!!”屏幕里的徐观腾地一下站起来,凑近了屏幕大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听到了吗?江潮,这是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你爸,你妈,是那些选择生下你却不承担责任的人的错,是不去找罪魁祸首而针对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的人”
江潮摇了摇头,“就当是我欠他们的。他们给了我一处容身之地,供我吃穿、读书上学,这已经够了,我也没想奢求更多了。”
“我本以为这样便足够了,只要我离得够远,出现的够少,便不会给别人带来不适。就这样,彼此当作陌生人,所有的付出和回报都能用等价的金钱来偿清,一目了然。”
“可你说人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她从未把我当作自己的孙子,我也从未奢望过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为什么偏偏还要表现得我很重要一样,说要分一半财产给我。”
“真是可笑……”
江潮自嘲似地笑了下。
天光已然大亮,沉在地平线之下的一轮红日,顷刻间升起,红彤彤的光亮铺陈开来,染透了半边天空。
金红色的霞光斜斜地照在江潮面庞上,映出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被晃了眼,他微微闭上眼,眼角处隐隐有水痕一闪而逝。
徐观忽然打断了江潮,问道:“你在哪?”
江潮一怔。
“我现在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