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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痛 徐观冷声道 ...

  •   狭小的出租屋内,敞开的医药箱摆在床头柜上,紧挨着旁边的小灯。

      被勒令不许挪动的江潮坐在床上,在昏黄灯光中看着徐观的一举一动。

      徐观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潮对面,啪一声拧开了灯,低头就着灯光在里面翻找,然后一样样拿出了碘伏、棉签、药粉纱布。

      江潮正欲伸手,却被徐观一个手势制止了。

      “我来。”

      徐观抓住江潮的手腕,轻轻地拉向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满是淤青,擦伤的手臂,只是握着便觉得冰凉。

      掺进血肉的细小沙砾被挑出,徐观沾过碘伏的棉签一点点地处理着伤口,就连关节处的擦伤也一一照顾到。

      白色的药粉覆盖了伤口,然后缠上一圈圈纱布作为固定。

      就在徐观处理完一只手臂,正要去拿另一只时,江潮突然出声,“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那条消息是我发错了。”

      徐观的动作顿了下,接着继续上药,“没什么,我正好看到了。”

      从阳台上望去,树下隐隐绰绰有个熟悉的身影,徐观还未看清,便被风吹得高高卷起的床单遮住了视线,再落下时,那道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是幻觉吗?晚上做梦不够,白天清醒时也能梦到他吗?

      徐观自嘲似的笑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良久,他拿出了手机,点进了那个聊天窗口,重复在过去两天里无数次做过的动作。

      聊天窗口的座机图标后,“未应答”三个字如此刺眼。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

      一阵没由来的失落席卷了他,心情像是抛飞到高处又忽然下坠风筝。

      怎么会弄成这样啊?徐观自己问自己,想伸手抓,他不敢,想放手走,却又不甘。

      他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举步维艰。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胸口充斥着妒与怒的时刻,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焚烧了理智,只余本能的冲动。

      无法言说的情感酿成了苦涩的毒汁,沾在言语箭矢锐利的箭头,只一息,便脱弦飞出。

      你言我语,一句接一句地交锋,直到滑向那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停下!快停下!

      时间无法倒流,就像说出口的话的不可收回,他动弹不得。

      慢镜头回放般,像是当胸一箭,徐观看到江潮的脸色唰得雪白,干裂的唇瓣轻轻颤抖。

      就在江潮要说出决裂字眼时,虚空中,被禁锢的徐观忽然挣脱束缚,猛地扑身上去捂住了江潮的嘴。

      他看到了江潮黑而亮的眼中,盛满的未说出的话语。

      哗哗——

      千万片树叶齐齐摇摆,在风中哗哗作响。

      徐观心跳如擂鼓,屏着一口气,一股脑把想说的没说的通通发了出去。

      几乎同时,就在徐观发出消息的瞬间,那个许久未曾变动的窗口,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破碎的水泥路上时不时有些坑坑洼洼的凹陷,赖文杰一行人或前或后,半包围着江潮。

      越往巷子深处走,越是人烟稀少。天空被逼仄的巷道切割成条,胡乱支起的电线纠结缠绕。

      除了呼吸,只有一声又一声的脚步在回荡,江潮用余光打量四周,一手伸进口袋,解锁手机,凭着记忆点开备忘,盲打了一串字符。

      就在要发送时,江潮手指抬离屏幕,犹豫间,被从背后猛地一搡,向前踉跄几步,指尖压在屏幕上。

      江潮的私人号没什么人知道,来往消息也寥寥。可偏偏那么巧,徐观发出的消息,接到了回应。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真的。”

      “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那了。”江潮认真望向徐观。

      “哦,没什么,举手之劳,应该的。”徐观干巴巴地回应。

      “你……会开机车?”

      徐观点点头。

      江潮坐在床上,显得比徐观略高些,他似有些意外地歪了头,看着徐观。

      “别这样看我,”徐观躲闪似的偏过脸,“我……不算什么好学生。”

      “打架,飙车,喝酒,我都做过。”徐观细数自己的斑斑劣迹。

      话一出口,便觉得没那么难了。

      “那天是我不对,自以为知道点弯弯绕绕,懂些人情世故,就想要别人也一样趋利避害,忍一忍万事太平。我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评判你的做法,说到底,其实是没有你这样的勇气,就是怕和人起冲突。”

      “我真挺怂包的,”徐观自嘲似的笑笑,“你别听我的,按照你的想法来就好,就是……能不能在做之前也给我说一声。”

      “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顶上去,像今天这样单打独斗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徐观低着头,声音也越来越低,像是要飘散在晚风中,“怪让人心疼的。”

      江潮愣住了,他罕见地卡壳了,不知道怎样回复,该说什么。

      他慌张地辩解道,“也不至于,我打不过还躲不过吗?大不了就是在床上躺两天,他们下不了什么重手的。”

      “况且,我也没白挨这下。”

      徐观一怔,直到江潮拿出手机,找到录音文件点击播放。

      ——“只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给我解答一些问题就好,怎么样,有兴趣吗?”

      ——“别把作弊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真的不考虑下吗?”

      ——“那么很可惜了,或许你和吴泰交流完,我们再聊聊或许有不同的答案。”

      江潮忽然按了暂停。

      听到这,徐观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为了这个才跟他去的?”徐观急急问道。

      江潮那么大一个人,不是赖文杰等人想带走就带走的,他想遍了种种缘由,唯独没有想到江潮是以身为饵,钓出背后真相的。

      一时间,徐观又恨又怜,恨他自己这么不爱惜自己,但看到江潮一身伤,还拿着录音眼中神采闪烁的模样,再大的怒火也被一捧温水熄灭,化作丝丝缕缕氤氲的雾气。

      江潮点点头,镇静道,“赖文杰敢这么做,还如此熟练,必定不是第一次。我看过他们过往的成绩,那绝不是自己能达到的,必定有人在帮他们作弊。只要找到那个人,就能钉死他们——”

      “好。”

      江潮还未曾说完,徐观就应了下来,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江潮为什么非要追究到底,他只是说,“我和你一起。”

      江潮笑笑,却扯到嘴角的伤口,微微刺痛让他不由地皱眉。

      徐观暗自叹了口气,心想,“我同他计较什么,这人不会爱惜自己,我又不是第一回知道。”

      忽然,江潮脸色煞白猛地弓起身,捂着腹部冷汗直流,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大脑,周围世界嗡嗡作响。

      好一阵,他才从厚厚屏障外听到徐观的声音。

      徐观看见江潮痛苦的模样顿时手足无措,半晌,他才找回身为医生子女的家学素养。

      他扶着江潮的肩,缓缓打开他蜷缩的身体,让他平躺在床上。

      T恤下摆被卷到胸口后,再无遮拦,腹部紫红色瘀斑烙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细密的点状出血遍布周围。

      霎那间,徐观瞳孔猛的一缩。

      都这样了,江潮还浑不在意,“没事,皮肉伤——呃!”

      徐观伸手指腹轻贴上江潮腹部,在瘀斑周围一圈触诊,只这轻到几近于无的力,却让江潮不住得颤抖,头朝另一侧偏过去,转动间露出一截汗津津脖颈。

      江潮忍不住,从牙缝中挤出一道气声,“疼——”

      徐观冷声道,“疼?疼就对了。”

      看江潮不以为然的模样,还以为他有多大把握呢,原来不过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罢了。

      “知道痛就不会乱来,人命都只有一条,想活久就顾着点。”

      江潮咬紧牙关不说一句,眼角都逼得沁出泪来。

      看着江潮狼狈又痛苦的模样,徐观发狠地想,“你这辈子就被我缠上了。放你一个人,只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毛巾包裹的冰袋被轻轻放在江潮的腹部上,等到冰袋周围慢慢沁出细密的水珠,徐观起身重新换了一袋。

      新拿出的冰袋温度更低,甫一放上,陷在睡梦中的江潮就皱了下眉,含糊不清地梦呓几句。

      徐观双手撑在江潮身体两侧,沉下身听他说了什么。只江潮的声音实在太小,即是距离这样近,也无法听清只言片语。

      一室黑暗中,徐观坐回了床边的椅子,黑沉沉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江潮。

      窗的缝隙中传来人间烟火,楼下孩童的追逐打闹的嬉笑声,阵阵扑鼻炒菜的香气,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般。

      屋内的静谧,也因这声的扰动而停止冰封,开始脉脉流淌。

      徐观睁得干涩的眼眨了几下,缓缓托起江潮的手抵在额前,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叹息诉说,“不要拿自己当筹码了,你自己才是最珍贵的。”

      “是我想错了。”

      “妥协无用,不对等的妥协只能招致更重欺凌。”

      “只要你在那,只要你是第一,永远都有人视你为仇敌,视你侵占了他们的利益。”

      “有时候不闻不问,隔岸观火只是另一种纵容,总有一天火会烧过来的。”

      “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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