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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过厕所 一个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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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晚上,虞昭把人送走了,又没送干净。
      那句"今天那件事——"是她起的头。"没什么"也是她自己咽回去的。她噔噔噔跑上楼,关了门,趴在二楼拐角的小窗上往下看——
      他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了街的尽头。即便知道望不到什么,她在小窗前站了一会儿,有些懊恼。
      灯早早的关了,虞昭人却翻来覆去的,没睡着。
      那句话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又像训练时呛进去的一口水,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坐起来,开灯,忍不住拿手机。,开始打字:"今天那件事——"
      打完停住,虞昭一想到沈医生他忙了一周,两台手术连着,今晚宴席上还替她挡了酒。这时候找他聊这个,莫名的有些讨厌。
      不行不行,删了。虞昭想了想,又打:"我其实——"
      不对。说什么?说我不是不想答,是没想好怎么答?又删了。
      对话框空了半天,最后她才慢吞吞的发了几个字:"到家了嘛?"
      发完她盯着屏幕。他早到家了,他家比她近。这三个字不是问,是递台阶——你先开口,我什么都接。
      一分钟后,他回了。"到家了,晚安。"五个字,一个句号。
      虞昭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平时他回消息总要多个一两句——"到了,你早点休息。""你锁好门,注意安全。""明天降温,记得添衣裳。"这次什么都没有。比平时少了一半,像被掐掉了尾巴。
      她拿着手机不安的坐了一会儿,难道今天的事情,他生气了?她有些忐忑的想解释:"今天那件事,其实——"
      可是凭什么她解释?!是他问得突然,是她没想好。想好了她自然会说。现在上赶着解释,倒像她理亏。
      哼,删了。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息屏。她翻身,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捞起来,屏幕亮着,对话框停在那个句号上。她盯着看了两秒,按灭,扣回去。
      烦。
      她把被子整个扯过头顶,蒙严实,闷头睡去。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自己捂出一身汗闷醒的,虞昭蹬开被子,盯着天花板到天蒙蒙亮。
      等到再睁眼,她睡到九点多才起。睁眼第一件事,摸手机。没有消息。
      洗漱的时候,牙膏挤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昨晚散场的时候,周明远加了她微信,说:"沈医生忙起来人间蒸发,你找不着他,就找我啊。"
      她当时还笑:"他能忙到哪儿去。"周明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说不上来,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人间蒸发。
      她漱了口,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找他问?问什么?问沈听澜为什么不回消息?她虞昭干不出这种事。再说了,万一周明远反问她,"你俩怎么了",她答什么?
      不能问。
      上午十点半,她还是悄悄的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沈医生,记得记得带伞,最近Y市显示强降雨。"没回。
      周一,她继续发:"队里今天考核,哎,学员真难带。"还是没回。
      周二下午,她终于忍不住给周明远发消息:"沈医生今晚值班吗?"
      周明远回得很快:"值。我刚还问了他那个孩子的事。"她盯着"那个孩子"四个字,眼神凝了凝,她打了一行:"那个孩子是——"
      还没发出去,对面像反应过来什么,紧跟着弹进来一条:"啧,说漏嘴了。没什么,科里的事。"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周明远又发来一条:"沈医生他这几天快忙疯了。教官,你找他?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她盯了几秒,把打好的那行删了。
      "不用。"回完,虞昭有些心烦的放下手机。
      "忙"解释得了不回消息,解释不了那五个字加一个句号的冷。两条信息在她心里打架,打到傍晚,她把围裙穿上,淘米,添水,开火。粥熬了四十分钟,又炒了两个下饭小菜,盛进保温杯。杯盖拧紧,套上保温袋,出门。
      虞昭抱着保温袋,在轻轨上安静的坐着,她以为他生气了。周六晚上她说了"没什么",他说"嗯"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明明一切都毫无征兆。他可能觉得她不想说,那就不问了。可是他不回消息,她心里堵得慌。
      九点零几分,虞昭来到胸外科。
      此时的走廊比平时乱。地上有几根用过的碘伏棉签,踩扁了,褐色的印子拖了半截。一张急诊推床靠墙停着,床单皱着,垃圾桶里露出一截纱布边角。
      走廊尽头有个保安站着,手背在后面,警惕的看着电梯的方向。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值班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有些警觉的抬起头。
      虞昭见状走过去,"你好,请问沈听澜沈医生在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有些恍然,她把笔放下,声音压低了些凑近问:"你是……沈医生的朋友?"
      "嗯。"护士闻言松了一口气,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沈医生在办公室。"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组织语言。
      "之前收了个孩子,跳过楼,胸部伤,住我们科的。嗨,结果没想到那孩子想不开,今晚又割了腕。包扎完在走廊里闹起来了,沈医生把人按住的。家长医院都不敢让他住了,刚把人领走。"
      虞昭没说话,神色间有些怔然。
      "沈医生回办公室两个多小时了。"护士的声音更低了,神色有些为难,"谁敲门都不应,我们也不敢再敲。"
      "好,我知道了,谢谢。"虞昭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悄然间,步伐加快了几分。
      虞昭走了过去才发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一丝昏暗的光线。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应。她有些心慌,索性直接拧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沈听澜动了一下。像是要撑出一张值班医生的脸——等看清进来的是她,那张脸没有撑起来,又垮回去了。
      台灯在虞昭的左手边,照着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暗处。他坐在桌子和墙的中间,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手搁在镜架上,神色难得的有些疲惫。
      沈听澜细长的手指扣着那截修过的镜腿,金属丝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亮。
      桌上还有一杯水,只不过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病历乱乱的翻开着,一页都没有写完。
      虞昭站在门口。
      她本来想好了。到了之后先"算账",跟他说,"周六晚上那件事没什么",然后看他反应。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问,"那你为什么来",她怎么答。她在路上把这几句话过了两遍,跟过训练口令似的。
      但那一眼看过去,那些话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他不是在生气。
      他坐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起不来。他平时坐得很直,手术室出来腰都挺着。现在他的背塌着,肩膀往下沉,整个人缩在台灯的光圈里。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烦躁的想砸点什么东西。屋里没有东西可砸。
      她走进去,"咚"的一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说话。虞昭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近得离他只隔了一拳。
      他没抬头。手指还扣着镜架,像是没缓过来。过了很久,沈听澜才开口,听完嘴角扯了扯,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路过,不行么。"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粥,给你熬的。"
      他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才叹了口气,"……放那儿吧。"
      她坐着。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渐渐的又远了。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病历纸照得发白。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根拉满的弦。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把桌上那杯凉水端起来,站起身来。虞昭路过了几次,记得走廊尽头有饮水机。她倒了那杯凉水,接了一杯温的,又放回了原位。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杯水。只一眼。但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两秒,比看其他东西都久。然后他低下头,还是没说话。
      她坐回去。走廊的灯灭了一层,只剩护士站那边还亮着。保温杯外因为冲洗而积累下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在杯底积成一小圈。
      他用指节抵着眉心,按了两下。
      又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楼,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一扇暗着。他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看见了,但没问。
      她坐回去的时候,虞昭伸手,把桌上的眼镜往沈听澜那边推了推。
      天黑彻底透了。走廊的灯灭得只剩护士站那一盏。又过了很久,沈听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粥,凉了吧。"虞昭看着那个保温杯,点了点头,"嗯。"
      "对不起。"沈听澜有些歉意的看着她,"今晚……没法招待你。""我又不是只请你喝粥的。"虞昭有些不悦的看了他一眼。
      他闻言,猛的抬眼看她。她开口说道:"周六晚上,你问我的那句,我想好了怎么回答你。"沈听澜垂着眼没动。
      她没看他接不接,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初中见过一个朋友被欺负,我没站出来。后来她转学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记了她很多年。"
      说完就停。没接"所以",没往下解释,没看他反应。他也没接话。沉默拉得很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走了一道,又消失了。
      他捏着镜腿的拇指停了。那个从进门起就没停过的小动作,停了。过了很久,他抬起眼,看着她。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寸。然后他开口了。开口之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难言的情绪先咽了回去,又换了另外一句。
      "我小学的时候,"沈听澜慢吞吞的说了出来,"也被人关过厕所。"说完,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桌上那杯水愣愣的出神。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沈听澜的呼吸乱了。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就一声,又被他硬接回去。
      整个办公室只有台灯电流的嗡嗡声。虞昭没动,她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节全白。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椅背,把他按了回去,然后连人带椅,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
      他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掉了力气。
      虞昭垂着眼。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她突然伸手,把台灯转了个向。
      光一下子铺满他整张脸。他偏了一下头,像要躲,没躲开。她看见他眼睛是红的。睫毛湿没湿,灯光下分不清。
      谁都没说话。她也没有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可却让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
      大概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护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沈医生,急诊科问,那个孩子的家长还要不要留观?"
      他把眼镜戴上,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去一下。"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嗯。"
      他出去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放着保温杯、温水的杯子、他的病历,还有他的笔。笔帽没盖,搁在病历边上。抽屉没合拢。最下面那一层,露出一道缝。
      她伸手去够保温杯,想把它挪到靠里一点,免得他回来碰倒。手伸到一半,看见了抽屉缝里的东西。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卷了。小学毕业照,一排孩子站在教学楼前面,穿着统一的校服。
      她没伸手去拿,就那么看了一眼。
      照片上所有孩子都在笑。前排中间那个男孩没有。他的校服上画着一团墨水,深色的,在胸口那一块,洇开了一片。他的脸绷着,嘴角往下压,眼睛看着镜头,但目光不在镜头上。
      她把保温杯挪到桌角,又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层,塞到台灯照不到的地方。然后才把抽屉推上。推得很轻,没发出声音。回到椅子上坐下。
      过了很久,他回来了。在门口停了一下,走进来。"走吧。"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出去。"
      她拿了包站起来,保温杯忘了拿,他也没提醒。
      走廊里安静,护士站那边的灯关了一半,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着沈医生的样子,偷偷的松了口气。
      电梯门开了,虞昭按了一下,门缓缓地关闭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她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眼皮底下的血管跳了一下。
      楼门口,夜风灌进来。他的白大褂没穿,只一件针织衫,袖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截。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转过身看他,想说点什么。沈听澜先开了口,"谢谢。"
      他没解释谢什么。没说"谢谢你来看我",没说"谢谢你没追问"。就两个字,却包含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她看了他两秒,"嗯。"她说,"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忽然想走过去,替他把头发按下去。可是手抬了一半,又收回了口袋。
      她回到家后换鞋,她才发现保温杯不在包里。她手撑着鞋柜,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心里还有四个月牙印。
      她掏出手机,想了想跟沈听澜打字:"我的保温杯在你那。明天我去拿。"
      她等了到洗漱后,屏幕还是没亮。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了,她天花板上的路灯光一道一道走,走得比平时慢。
      不知道几点,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他回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只有一个字:"嗯。"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跟平时的他不一样。
      周六晚上还有五个字,今晚只剩一个了。她把手机又扣回枕边。
      窗外天还没亮。她伸手,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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