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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装睡 他把白大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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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枕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这不是她家的枕头。她家的枕头是荞麦芯的,硬,但睡醒脖子不会酸。
她抬头望去,床头柜上放着电子体温计、一板拆了两粒的退烧药,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桌上睡前还未喝的白粥已经消失不见。
沈听澜不在床上。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和衣睡的,黑色薄卫衣还穿在身上,拉链被她挣脱开了一半,耷拉在她身上。床边的地上,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里没动静。她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厨房亮着灯。沈听澜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衫。灶台上放着一个碗,热气往上冒。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对她笑了笑,"你醒了。""嗯?"
"我听到你脚步声了。"他把灶关了,"想着你差不多该醒了。"虞昭走到厨房门口。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
"退烧了?"虞昭有些半信半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微烫。"37.4。"他解释道,"刚量的。""那今天怎么安排的呢?""请了半天假。"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谨遵你的医嘱。"
听到这么熟稔,虞昭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低头看去,碗里是阳春面,汤清,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了葱花。"你做的?""嗯,你尝尝是否合你胃口。"虞昭拿起筷子,小心的吃了两口,顿住了。面里没有姜,一口都没有。
她没问,低头继续吃。面条煮得软硬正好,溏心蛋的蛋黄淌进汤里,好吃,她不由得多喝了两口。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他,"粥呢?""喝了。""昨天的的你也喝?""嗯。"他收拾着碗筷,语气像在做总结,他一本正经的说着,"整体来说,不错。谢谢。"虞昭低头吃面,耳朵烫了。
"我怎么到床上来的?"她问,"我记得我坐床边的。""你靠着睡着了。"沈听澜说,"我怕你头歪着,要落枕。""然后呢?""我把你挪过去的。""怎么挪的?"
"当然是抱的。"他坦然地说着,"你比看起来轻。""咳咳。"虞昭差点把面喷出来。她咳了两声,把头埋进碗里,不肯抬头,从而错过了沈听澜眼含笑意的目光。
等吃完饭,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队里八点出操,还赶得及,再迟到,记考勤的老曹怕是要剥了她的皮,"没事,我先走了,你记得好好休息。"
"嗯,好。"换鞋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有一床叠成方块的被子,放在靠扶手的位置,棱角整整齐齐。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拉开门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推开单元门。外面天刚亮透,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她微乱的心绪。
虞昭是踩着点到的。老曹看着她前也没跟她计较,只是摆了摆手,放过了她。上午的训练照常早上一开始三千米,两组核心,虞昭纠正着纠正新学员的单杠握法。太阳很好,晒在操场上暖洋洋的,她暂时把昨晚的事压在了训练口令下面。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虞昭在训练塔下带攀爬课。还没来得及叮嘱,头顶上突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绳索抖动的哗啦声。她抬头,二楼平台乱成一团,她心里一紧。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向塔前。周明远摔在缓冲垫上,人蜷着,左腿以一个不对的角度歪着。腰上的安全扣还挂着,她定睛一看,锁门是耷拉开这的,根本没锁到位,她一阵来气,但是也没法说他们。
"别动他。"她单膝跪下去,按住他的肩,问道:"哪里疼?""腿……教官,左腿,钻心的痛……估计骨折了……""小李,120打了没有?""打了打了——"
她跟车去医院。路上给周明远家属打了电话,那是学员档案里的紧急联系人,周明远的父母在外省打工,听到这个消息说马上买票赶过来。
市一院,急诊部。虞昭和两个学员在陪着周明远拍片,等结果。等片子出来一诊断,胫腓骨螺旋形骨折,没移位,保守治疗,打石膏六周。
急诊医生处置的时候,虞昭站在诊室外面,给沈听澜发了条微信闲聊,"我在你们医院急诊。队里学员骨折了。"
他回得很快,带着几分关心:"严重吗?你有没有事?""胫腓骨,打石膏,不知道严不严重。""你们在几号诊室?""2号。"
隔了许久,他没回,她以为他正忙着没空回,便放下了手机,可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
沈听澜穿着白大褂急匆匆的赶来,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没敢打招呼——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沈听澜在诊室门口站住,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明远,又看了一眼挂在灯箱上的片子,"中下段螺旋形,比较好的是没移位。"急诊医生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跟几人解释道,"先石膏固定,八周后复查,看愈合情况再制定康复方案。"
沈听澜转头看向虞昭,确认的朝她点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周明远挣扎着坐起来,有些不安的问道:"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归队?"
"最起码几个月以后。"虞昭有些不满,把他按了回去,"你要是想提前归队,不要你的腿,再断得彻底点,我不拦你。"周明远闭嘴了。
虞昭靠在门框上。沈听澜跟急诊医生低声交代了两句,走出来。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下,"你送他来的?""嗯。""家属呢?""在路上,晚上到。"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虞昭眼底有一层青,跑了一下午,头发散了半缕在耳侧,看着有些狼狈。"你晚上来一趟值班室。"他扶了扶眼镜,"伤员养护的注意事项,我跟你说一遍。"
"医生不是都交代过了?"她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他事多,有些是没说清楚。"沈听澜点了点有,"你是他们教官,只能麻烦你多跟他们说说了。"
虞昭看着他。他没笑,语气认真得像在开医嘱。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行。"她问,"几点?""不急,你忙完休息好了再说。"
家属是晚上八点半到的,两口子从邻省急匆匆的赶过来,鞋上还沾着车站的灰。虞昭把人带到病房,交代了情况,又陪着去找了主治医生了解情况,等一切落定,等她走出住院部大楼,快九点了。
回家的车上,她妈打电话来,问周末还回不回去吃饭。虞昭摇了摇头,"妈,队里出事了,学员骨折,周末得盯着训练,队里估计还得开个安全会议。"
"骨折?"李凤霞一听急了,虞昭只听到她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严重不?娃娃家里人来了没?""来了。石膏打好了,静养就好。"
"行,你等着,我这刚好有点东西要给你送来,你最好没有事。"虞昭咳嗽了一声,这话她没法接,毕竟这黑眼圈遮是遮不住了。
虞昭在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她妈的电话又打回来,只有两个字:"开门。"她拉开门时,李凤霞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的手机举在耳边,免提开着。
她爸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哀哀的:"别啊,老婆,我才回来,你好歹给我留点,我就喝了一口——"
"喝什么喝。"李凤霞眼皮都没抬,"等我回来再炖给你喝,实在不行你自己煮。""你炖的跟我炖的那能一样吗——"
"你炖的是粥,我炖的是汤。"李凤霞把电话挂了,抬头看虞昭,"看什么,你爸最近迷上养生了,天天熬粥,熬得跟饭似的,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虞昭笑笑不说话,她接过保温盒,那是一锅番茄排骨汤,配了些小菜,分装了两盒。一盒贴了标签:骨折的娃娃。另一盒也贴了标签,标签上是空的,只有一道笔划过的印。
"那盒给谁?"她疑惑地问,"给该给的人。"她妈把桶往她手里一塞,有些不争气盯着她,"汤是撇了油的,专门给沈医生的。人家沈医生这么忙还替你忙前忙后,你替人家做过什么?"
"还有你看看你,大姑娘家的,也不好好收拾收拾,这黑眼圈都堪比国宝了!"虞昭端着桶,摸了摸鼻子没吭声。"记得说你是顺带的。"她妈下楼前回头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不就爱这一套。"
出租车开走了。虞昭在窗口看着远去的车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后拎着两盒汤又准备急匆匆的出门。她盯着那道笔痕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两盒都拎了出来。到医院十点过五分。她先去病房看了一眼,病房里,周明远躺在床上,左腿架着,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看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眼里满是惶恐,"教官,我是不是得退队了?""退什么队。"虞昭把他按回去,"骨头长好,队里给你留着位置。养伤期间体能不掉队,我给你签单子。"
周明远咧开嘴,眼眶有点红:"谢谢教官。""谢什么。"她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安全扣我回头挨个查。你给我记住,装备不认人,这回还好,只是一条腿,下回在不注意,小心你的脑袋。"
周母攥着她的手直念叨谢,虞昭把手抽出来,把汤盒塞过去:"阿姨,先吃饭。他也是我手底下的学员,装备的事是我们没查到位——这笔账我回去算。"
一句话,家属安了心,事故的责任也归了位,病房里的气松了下来。
闲聊了一会儿后,她拎着保温袋上了胸外科。现在天色有些晚了,走廊有些空旷,值班护士抬头冲她笑了笑,往尽头指了指,悄声说道:"沈医生在值班室。"虞昭感谢的朝她点了点头。
值班室的门半掩着。她轻轻敲了敲,沈听澜坐在桌子后面看病历,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了。"虞昭走了进来,把保温袋搁在桌角,"晚饭吃了吗?""还没,刚忙完。""行,我妈煲的汤刚好还剩了点,先吃。"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是一份番茄排骨汤,汤色红亮,表面一层清,没有油花,配上雪白的米饭,清脆的小菜,秀色可餐。她说,"学员骨折,我妈听说了。学员那里多了份,你这份,我顺带给你带过来了。"
他接过盒子,翻到标签那一面。标签是空的,只有一道划掉的笔痕。"学员那盒,写着'骨折的娃娃'。"他指了指那道痕,戳了戳,"这盒写了,又划了。写的什么?"
"……不知道。"虞昭递过餐具,"我妈的事,我不管。"
沈听澜笑了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赞道:"好喝。""我妈的手艺,当然比我好。""嗯。"他放下勺子,看着她说道,"替我谢谢阿姨。"虞昭不自在的别开眼,"谢什么,都说了顺带的……我妈非要装的。"
"嗯。"沈听澜点点头,"那谢谢阿姨的心意了。"他顿了顿,看着虞昭微红的耳尖,揶揄地说道,"你的心意,我也领了。"
虞昭不吭声,她把空盒子收进袋子,没接话。耳朵越来越热,她假装去拉拉链。
"周明远怎么样?"他问,"现在睡着了,他爸妈陪床。""他这个年纪,骨头长得快。"他看着虞昭说道,"恢复得会比你想的好。"
虞昭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从昨天晚上,然后下午到现在,她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下午又在急诊站了一整个傍晚。
沈听澜抬头看她。"你困了?""没有。"虞昭有些逞强的回嘴,"床在那。"他朝隔着一道帘子的窄床抬了抬下巴,"躺一会儿。"谁要躺——"
"我一点查房,现在还要处理些病案。"他把病历翻开,不再看她,"查完叫你。你撑不到那时候。"
虞昭瞪了他两秒。椅子太硬,她的腰确实抗议了,睡意也在无时无刻的攻击着她,"好,就一会儿。"
她走到边,把薄被掀开一角,侧身躺下。枕头是干净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本来想撑着眼皮,可是听着他翻病历的声音,一下,一下。
然后声音就远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是因为一阵很轻的窸窣声,还有椅子的腿在地面蹭过半寸的轻响。她没有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东西,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脚步声靠近了。她感觉到被掀开一角的薄被被他轻轻放回去了。
然后有一样东西覆上来,带着凉意,压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那是他的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体温残存的温度,格外的让人安心。
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袖口落在她的手边,沈听澜的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站着,站了一会儿。
"虞昭?"他试着叫了一声,很轻,她没应,呼吸压得很匀。
他俯下身,不放心的把被角往她肩下掖了掖。做完这个,他停了停,直起身。台灯很暗。她听见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像站了太久的人终于能小憩一下。
"你家里让你给学员送汤。"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学员喝到了,有一部分到了我这里。"他停了几秒。"你说,是顺带的。"
虞昭的眼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白大褂的袖口,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心跳砸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我以为终于有人选我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脚步声响了,往门口去。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不急不缓,经过护士站,再远,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
值班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鸣。虞昭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空的。桌上摊着他的病历,笔搁在旁边。门后的挂钩空了,他的白大褂在她身上。领口垂着他的胸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她伸手把它按住,像按住一件会自己跑走的东西。
她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白大褂,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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