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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走 他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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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散场的时候,王姐留了虞昭的电话,说事情涉及治安纠纷,后续处理结果要告知当事人。下午虞昭从医院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拎着保温袋,没急着打车,沿着医院的围墙走了一段。
      十月的风裹着银杏叶,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走廊里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水泥灰,拎着饭缸的手背上茧子摞着裂口。她想起他说"我儿子没了"那句话时,神情里满是绝望,声音颤抖得不成人样。
      第二天上午,虞昭正在带队训练时,接到一个电话,她拿起来定睛一看,是王姐打来的。"虞小姐是吧?我是王护士,昨天3床家属的事,处理好了。"电话接通了。
      王姐的声音稳稳的从手机的那头传来,"医院没追究。他也不容易,儿子是独子,才二十二,刚毕业。他昨天上完班过来就接到这个噩耗,他在楼梯间坐了一夜都没缓过来。"
      虞昭靠在训练场的栏杆上接着电话,那边学员在跑圈,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跑道上。"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泥瓦工。他老婆是饭店的帮厨,儿子才读大学,他们俩夫妻供的辛苦。可惜好不容易快熬出头,出了这个事情,术后并发症,好好的人没救回来。医院评估过了,沈医生的处理没有问题。"
      王姐顿了一下,有些唏嘘,"跟着跑前跑后的是他干儿子,是他好兄弟留下来的儿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在市里打工,请了假来帮衬。昨天抡输液架的就是他——
      亲眼看着他干爸被人按在墙上,急红了眼。沈医生也替他说了话,说年轻人护长辈,情急,没伤着人,就别留案底了。"
      虞昭没说话。她想起那个举着输液架、手臂发抖的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闷。"对了,沈医生让我跟你说一声。"王姐的声音说到这儿的时候听了一下,虞昭明显听到了那头小护士的笑声。
      "沈医生还说了一句,"王姐走远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一点,"'他的难处是真的,动手伤人也是真的。但两件事不能互相抵。'"虞昭"嗯"了一声,只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的旧疤。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等电话挂断之后,她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又卷起来一片。
      她点开微信,找到沈听澜的名字。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天晚上那句"晚安",她想了想,打字:"冯勇的事,谢了。"
      那边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才有消息进来:"刚下门诊。谢什么?""王姐都跟我说了。"她顿了顿,又说,"你让别立案,不只是护他们。"她没打完的那半句是:也护了我。派出所虽然他们不算是过错方,但那纸回执上还写着"互殴"两个字,她还历历在目。
      "福满楼那顿是你买的单。"她觉得有些生硬,删了刚才那行,重新打,"我还欠你一顿,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八点,渝家川菜馆门口如何。""好。""我记得那家水煮鱼不错,到时你可以尝尝。"
      虞昭盯着段话看了一会。昨天在走廊等门诊,她是随口跟王姐闲聊时说过一句,没想到他倒是细心。
      她有些有些纠结该怎么回,正这么想着,前面的学员挥手叫着她,"虞教官,麻烦你过来一下。""来了。"她应了一声,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训练场走,把晚上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
      有些学员在跑最后一圈,一个寸头冲在最前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她没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
      "前面的那个,笑什么呢,小心我在多罚你跑两圈。"那学员听了,跑的更快了。
      而医院的那头,沈听澜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笑了笑。
      晚上八点,新壹街渝家川菜馆门口。虞昭到得早,靠在墙上等着。两个红灯笼在头顶亮着,灯芯一闪一闪的,有一股诱人的香味从其中飘出来,虞昭有点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八,沈听澜从街口走过来。他穿着低调的灰色外套,步子比平时快。到了跟前,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有些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来晚了点,路上买的。"虞昭有些好奇的接过去。那是附近最火的茶姬的伯牙绝铉,杯贴上印着两行小字:三分糖,去冰。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两个人走进去,刚好牌号也到他们俩了,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靠里的桌子。
      坐下之后,沈听澜揉了揉额角,然后把菜单推过来。她点了三个菜,他接过去,又添了蒜蓉西兰花和冬瓜汤。
      "你又加蔬菜。""嗯。""我不是羊。"虞昭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满。
      "福满楼那天,你一盘肉吃完了,青菜动了三筷子。"他又画了一个勾,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赞同,"荤素三七开为宜,你现在是十比零。"
      虞昭不语,只是低头掩饰着喝了口奶茶。杯子壁上凝着水珠,她握了一下,好滑啊。沈听澜看着她的样子默默的笑了。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干锅排骨,加他点的西兰花和冬瓜汤还有最后添的一碗酸奶。虞昭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沈听澜把一碗酸奶推过来,"喝一点再吃。"
      "你嫌我吃得太辣?""你下午训练完胃是空的。"他缓缓说道,"而且你肠胃不好,直接吃辣容易胃疼。"
      虞昭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屈服在了胃疼的淫威下,她喝了口酸奶,才迫不及待的把鱼片喂进嘴里。他定定地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直到她再次抬起头才开始动筷子。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隔壁桌一家三口在说话,小孩拿筷子敲碗,被妈妈按住手。沈听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又收回来。
      "你明天几台手术?""三台。""什么手术?""胸骨切开。"他说,"第一台是。"虞昭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汤清淡,飘着几粒葱花。"你紧张吗?要是又遇到昨天那个事情?""不紧张。"他顿了一下,"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虞昭再次默默地喝了口汤。
      吃完饭结账,两个人走出来。街上已经黑透了,川菜馆门口两个灯笼亮着,红光映在人行道上。地铁口在街对面,沈听澜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走着。下扶梯之前,他伸手扶了一下栏杆,步子稍微缓了缓。
      虞昭停下脚步,见他没跟上来,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了看他。路灯底下,他的脸色白得不太对。
      "你怎么了?""没有。有点累。"虞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怕她看出来。
      "你家距离这里几站?""……十站。""走。"她板着脸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怕拽痛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松开手,"我送你。你这个状态,我怕你倒在站台上。"沈听澜看着倔强的她,最后还是没忍心没推辞。
      因为有点晚了,地铁上并人不多,还有座。虞昭用下巴点了点座位:"你坐。""不坐了。"他握着吊环,摇了摇头,"坐了怕起不来。"
      虞昭没说话。她在他旁边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鼻梁上还贴着那块鼻贴,边缘有点翘,他大概忘了换。嘴唇发白,没什么血色。他闭上眼,眼皮很薄,能看到底下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
      出地铁站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小区门口有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沈听澜刷卡进了小区门,虞昭跟在后面,在楼下停住。
      "你回去吧。"他站在楼道门口没动,她看着沈听澜问,"我上去喝口水,十分钟。不知方不方便?"沈听澜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楼是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很窄,墙皮剥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声控灯三楼和五楼是坏的。三楼往上,沈听澜的脚步慢下来,在四楼半的转角停了几秒。虞昭在他身后站着,没催。
      到了五楼,他有些艰难的停下来摸钥匙。门开了,他先进去开灯,站在玄关回头看她。虞昭环抱着手臂在等着他——
      他叹了口气,从鞋柜里翻出来一双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没拆封,他蹲下去帮她把封口撕开了。
      客厅不大。沙发靠墙,扶手上搁着一本书。茶几上摊着一份手术方案,红笔标注很密。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
      虞昭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扶手上的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胸外科手术图谱》。书签夹在"胸骨切开术"那一页,露出一角,页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手术路径示意图。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听澜站在灶台前烧水,外套脱了,只剩那件灰色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往下塌,像在休息。
      虞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忍不住开口,"你撑不住了就说。""没有。"他把火关小了,小声说道,"腰有点酸,水有点烫你小心一点。"
      虞昭没走。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
      她缩回手,眉头拧起来,"沈听澜。""嗯。""你体温计呢。""客厅茶几下面。"
      她转身去翻,拿回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夹在腋下,靠着灶台等着。体温计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报数的声音和报病历没区别:"39.2。"
      虞昭伸了伸手,手心贴着他的额头,滚烫的吓人。她盯着他"39.2,你今天还敢坐诊,医生的命不是命了?"
      "已经排好了门诊,大家都没有空。"他把慢吞吞的体温计放在灶台上,"睡一觉就好。明早还烧的话,我就请假。"
      虞昭伸手把灶上的火关了,"家里有药吗?"沈听澜沉默了一秒答道,"……好像没有。""你坐着别动。"她转身走到玄关换鞋,沈听澜有些慌乱的看着她,"你去哪?""楼下便利店。"
      她没等他回答,拉开门下了楼。五楼到一楼,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往下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便利店还开着。她拿了一盒退烧药、一瓶水,付钱的时候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晚上十点半买退烧药有点奇怪。
      她跑回来的时候,沈听澜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眼睛半闭。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是给她倒的。
      虞昭把药拆开,递过去一杯水。他接过去,把药片吞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咽下去。
      "去床上躺着。""我坐一会儿。""躺下。"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我换件衣服。"
      虞昭站在客厅里等。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他在床上躺下,被子拉到胸口。
      "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他问。
      "不走。"她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样子我怕明天来给你收尸,我给你煮点东西。"说着便关上了卧室门。
      她进了厨房。灶台上一共就一口锅。她找到一袋米,舀了一勺,洗了两遍,有些生疏的把姜细细切丝,放进锅里,再加上一块红糖。只是一个不注意,水还是加多了,但火已经打着,她盖上了盖子。
      煮了二十分钟。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浓稠的白粥在锅里翻滚着,带着淡淡的辛辣的味道。
      卧室里沈听澜已经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叫他。
      她想走,但脚步没动。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鼻贴的边缘完全翘起来了,贴不住,斜挂在鼻梁一侧。她伸出手,想帮他按平,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动了一下。
      沈听澜眼睛没睁开,手伸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两个字,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半梦半醒之间漏出来的。
      虞昭站在床边,手被他握着。他的掌心还是滚烫的,比刚才好了一点。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毛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她还是没舍得抽手。
      她用另一只手把那碗粥往床头柜里侧挪了挪,腾出不碍事的位置,然后伸手关了卧室的灯,只留下客厅漏进来的光。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的,靠着墙。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没有松。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又灭了。他的手渐渐暖起来,握着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松开。
      她想起他撑着的背影,肩膀塌下去的那一下。
      她想起他说"睡一觉就好",说"习惯了",可说到底,最放心不下他的还是她吧。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干燥。手心的温度传过来,一点一点。
      她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线。楼下有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床头柜上那碗粥,凉了。微甜的红糖味夹杂着淡淡的姜味弥漫了一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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