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给勇敢者的奖励 中 ...
-
中午钟妍就出了院,午餐选在了一家颇有格调的西餐厅。
舒镜辞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套高定连衣裙,搭配着淡雅的妆容和大气的首饰,整个人宛若出水的莲,孤高脱俗,典雅大方。
她从来都是美的,舒镜辞从小就知道,从同学歆羡的目光里,从邻居细碎的低语里。
纪崇山始终笑眯眯地主导着话题,全不似个精明的商人,完全一副慈祥长者的做派。他对舒镜辞轻抬下巴:“法式烤羊排是这家的招牌,尝尝味道。”
舒镜辞勾了勾嘴角:“谢谢纪叔,刚吃过牛排,有些吃不下了。”
舒镜辞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他快速地瞄了一眼,是谢崝的来电。眉心不自觉微微跳动,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
纪崇山不以为意地:“听你妈妈说,学校最近还挺忙的,暑假还要做什么实验?”
“是,导师布置的任务,有助于毕业。”舒镜辞快速拒接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答得礼貌又客气。
“现在学历贬值,孩子们是越来越难了,”纪崇山叹道,“听你哥的意思,你不想回海城?”
舒镜辞拿着叉子的手微顿,抬眸看了对面的纪淮一眼。这话他只跟钟妍说过。
纪淮泰然地对上他的眼眸,语气强势又笃定:“不想回也没关系,公司也要去京市发展的,留在那也是一样的。”说着叉了块烤羊排放在舒镜辞的盘子里,对他微微一笑:“凉了就不好吃了。”
舒镜辞目光落在盘中的烤羊排上,停了两秒。羊排肉质细腻焦黄,滋滋冒着热油,边上的蔬菜沙拉都沾染了油光。
他抬起头对上纪淮温和又期待的目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谢谢哥。”又面无表情地把烤羊排一口一口吃光。
钟妍始终一言未发,同样没什么表情,只在纪崇山帮她夹菜递水的时候露出笑意,再随意搭两句话。
“他们兄弟俩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纪崇山感叹道。
“这么多年都是纪淮在照顾镜辞,怎么会不好?”钟妍理所当然地对纪淮:“以后还要你这做大哥的多操心了。”
“照顾自己弟弟,算什么操心。”纪淮笑得随和体贴。
刚咽下去的烤羊排像团不透气的棉絮,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舒镜辞感觉一阵阵反胃。
口袋中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新闻推送,倒正适合对付眼下这艰难的状况。他明显地沉了沉眉眼,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定睛落在消息通知条上,是一条突发事件推送,在扫到“昆城”两字时,心头猛地一紧,快速点进了详情页。
大略扫过新闻后,他好像全然没看懂,指尖落在方块字下,又指读一遍。指尖却愈发颤抖,深黑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新闻的题目触目惊心,字如利刃,直指人心——
突发!昆城山区短时强降雨引发小型泥石流 山地训练场地多名人员被困。
舒镜辞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脸色发白,齿尖把下唇咬出深深的一道牙印来。他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入类似凝固的状态。
新闻报道简要干练,短短几行字间却惊心动魄。道路阻断,房屋坍塌,人员被困,积极营救中……
舒镜辞猛然想起不久前谢崝打过来却被自己拒接的电话,腾地站起身来,脸色如纸。
他突然的动作和椅子拖拽发出的巨大摩擦声引得周围纷纷侧目,桌上原本有说有笑的其余三人也不解地看他。
钟妍意外又冷静:“你怎么了?”
舒镜辞深吸了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稳:“抱歉,学校里有很重要的事,我先去打个电话。”
说完顾不上任何人的脸色,转头往外走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拨出了谢崝的电话。
谢崝刚刚还打电话过来,怎么可能被困呢?参训运动员应该有最高级的安全保障,肯定不会的。
餐厅的楼道里静寂无声,然而电话那头,应谶一般传来冰冷的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舒镜辞看着自动挂断的手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自觉就想起改变自己一生的那场祸事。
八岁那年的一个傍晚,他放了学就在等父亲回来喝汤,却迟迟等不到人。
舒镜辞反复拨打着电话都无人接听,直到后来接到了他的死讯。他至今记得那天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血色一样的烈。
再想到谢崝,不知不觉指尖用力陷进掌心,心底弥漫出巨大的恐慌。
他不敢多想,咽了咽口水,机械又茫然地连着拨打谢崝的电话,悬着的心渐渐沉进绝望的深海里。
在意识到做无用功后,他连忙搜索了当地新闻的实时播报,在一干冷冰冰的文字中,很快就找到了当地网友拍到的短视频。
镜头颠簸不清,天色昏暗,远处几乎模糊的地方,围墙坍塌,泥污砖石堆积。应急车灯在雨里闪个不停,人影晃动,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扩音喇叭喊人集合清点人数的声音。
拍视频的网友操着浓重的昆城口音:“山区训练场这边闹泥石流咯,路都堵死掉,听说有人埋里面……莫从这边走啦,统统绕路哈……”
镜头时而清晰,时而失焦,晃动着在训练场的方向一闪而过。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有棵不怎么粗壮的树拦腰折断,树冠以一种惨烈的姿势泡在泥浆乱石中。
那是棵繁茂的荔枝树。
舒镜辞按下了暂停,眼睛紧紧盯着折断的荔枝树,嘴唇抿紧。
四十分钟后,舒镜辞出现在海城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他眼睛盯着延误通知的大屏,眉头微蹙,边接听着电话。
“已经到了机场了,嗯,好。等不忙了我再回家。”
对面的纪淮轻笑:“有急事就回去办吧,来回也不少时间呢,不用急着回来。”
一丝意外又异样的感觉从心头滑过,同时耳边响起另外一趟去昆城的航班取消的通知,让他来不及去分辨那抹异样的来源。
舒镜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机场的,他只记得手脚发麻,买好了最近一班飞昆城的机票,接到纪淮的电话时猛然清醒,人已经站在了登机口。
他乘坐的班次延误半个小时后,终于起飞了。
飞机上,他身边坐着个精力过剩的小男孩,安全带根本束缚不了他,握着玩具手枪上蹿下跳。舒镜辞不堪其扰,戴上耳塞闭目养神,昏昏沉沉之时,泥石流裹挟着巨石铺天盖地地迎面而来,他一个激灵瞬间惊醒。
睁开双眼,只见那个小男孩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他,一手撑着座椅把手,一手拿着飞机餐里的小面包,眼睛圆圆的,带着好奇。
他问:“哥哥你做噩梦了?”一边说一边啃了口小面包,对嘴边沾着的面包屑毫无察觉。
舒镜辞仍心有余悸,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不自觉就点了点头。
“真胆小,”小男孩努了努嘴,“这么大人了还害怕做噩梦,我都不怕。”
舒镜辞也没有心思跟他计较,转过脸去,深呼吸去平息悸动不已的心跳。旁边的小男孩也并不安分,一直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
“呶,给你。”舒镜辞眼神聚焦时,眼前是个硕大的彩色棒棒糖,把小男孩的半边脸都挡住了。
他盯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彩虹棒棒糖,一时恍惚。在他被烫到去医院的时候,谢崝给那个被烫得重伤的小孩儿买的,好像就是这么个棒棒糖。
那是他们最初的纠葛。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出了这么远。
“我妈妈说了,这个糖专治害怕的。”小男孩咬着小面包,一脸傲娇地说。
“不用了,谢谢你。”他对这个聒噪但善良的小男孩浅浅一笑。
小男孩似乎有些着急,拿袖子一抹嘴,往前使劲凑,几乎要贴在舒镜辞的脸上:“我不骗人的,你不信问问我妈妈……”说着转头急切地对他妈妈说:“妈妈你说对不对,是不是吃了这个糖就不害怕了?”
他旁边的年轻妈妈转过头来,及时地搂住了小男孩继续前贴的头,无奈道:“是,你没骗人。”转而对舒镜辞笑笑:“他坐飞机特别害怕耳鸣难受,我就准备了这糖,没想到这次起飞时他忍住没哭……”
小男孩没想到会被妈妈揭穿老底,红着脸去捂妈妈的嘴:“才没有才没有……”
年轻妈妈挪开小男孩的手,好笑道:“抱歉是妈妈说错了,这糖是给你的奖励。”又抬头看向舒镜辞,眨了眨眼睛:“他给你就收下吧,就当做……”
“就当是给勇敢者的奖励,给你。”小男孩接过话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傲娇和笃定。
舒镜辞看了看那枚硕大的棒棒糖,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接住了,似乎“勇敢者的奖励”这几个字莫名地有说服力。
沉甸甸的糖果拿在手中,心情真的就平稳了许多。
飞机抵达昆城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
夜空阴沉,还在飘雨,落在脸上手臂上冰冰凉凉,舒镜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和海城完全是不同的气候。
他来得匆忙,完全忽视了八月份高原的早晚天气堪比春秋。此时他身着短衣薄裤,凉风一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顾不得许多,边往外走边在打车软件上叫车。训练营所在山地又远又偏,他加了钱,但二十分钟过去了都无人接单。
机场外的冷风裹着斜雨几乎把他给吹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尖渐渐发麻,他盯着那条路线动都不动。
机场灯光、川流不息的车辆、撑伞疾走的行人都成了背景,渐渐模糊,他整个人都随着冷意渐渐麻木,眼里只能看见那方溅了水珠的屏幕。
身体冰凉,他却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几近绝望的时候,“叮”的一声响起了接单声,他的目光随之亮起。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方就打来了电话,他滑动屏幕想要接听,手指却不听使唤,颤抖着三五下才滑开。
“喂,你是要去山区训练场那边不咯?”
“对。”
“哎呀不要过去了,那边泥石流把路都给堵死了,听说有人被埋里面了,这会儿又下着雨,你要去的话等明天天亮了再过去吧。我看错了才接了你这单,你还是取消了吧。”
对面的每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舒镜辞的神经上,让他浑身又酸又麻。他短促地抽了口冷气,如置身冰窖。
“五百块,能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