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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荔枝树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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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昆城进入汛期,连着下着几日的雨,原本室外的训练都改为了室内。
天空失去了澄澈的蓝,阴云遮日,成日里灰蒙蒙的。场馆、宿舍地面处处返潮,带着湿乎乎的凉意,不管游没游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对谢崝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简直就是生理挑战,毕竟衣服洗了几天都不干反而发霉、拖布上长出硕大的蘑菇这种离谱的事他长这么大也是头次见。
老秦送的外套派上了用场,早晚随手往身上一套,心里都跟着暖烘烘的。
昆城是众所周知的绿城,连集训基地的绿化也做得很好。这天雨下得不大,谢崝没打雨伞,随意戴了顶棒球帽,手揣在兜里背着装备,边打量着周遭的浓荫绿植边往场馆走。
快到场馆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抬头驻足,对着棵树看了半天。
那棵乔木高大,茂盛蓬勃,叶子细长翠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四处伸展的枝条无一不在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谢崝不知怎么就看迷了眼。
直到渐大的雨势打在脸上冰冰凉凉,他这才恍然回神,掏出手机快速把这棵树框进屏幕里,“咔嚓”按下快门定格画面。
另一只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开绿意盎然的图片,那种蓬勃的生机瞬间扑面而来,让原本清冷寂静的病房都陡然染了几分生气。
舒镜辞倦怠的神色松弛了几分,手上清晰的筋骨微微跳动着,指尖落在屏幕上,放大细节轻轻滑动。
那是一棵荔枝树,长得热烈又恣意的荔枝树。在他的故乡海城很常见的树木,但显然照片上这棵更为高大挺拔。
“妈妈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耳边骤然响起了一道冷厉的女声,将他豁然拉回来。
舒镜辞凝神回望,把手机往腿上一扣,面无表情地抬头看过去。
那是他的妈妈钟妍。此刻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窗边,边摆弄着窗台上的那株兰花边斜他一眼。
即使这样素面朝天毫无修饰,也能看出姣好的容貌和曼妙的体态,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清闲模样。
也的确,病房宽大奢华,昂贵的医用设备在旁安静蛰伏,闪着幽绿的光,不像救命的器材,倒像是用来彰显主人身份的道具。
这家私人医院坐落海边,窗外就是海城绵长宽阔的海岸线和金色沙滩,海风徐徐吹进来,撩动着钟妍的头发。
这会儿钟妍靠在窗边拨弄兰花,神态随意从容,脸色红润不见病态,倒不像是在养病,反倒像是在度假。
舒镜辞静静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才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回来。”
钟妍手指一顿,转头看向他:“不想回来?”
舒镜辞斩钉截铁地与她对视:“没错。”
“你真以为拿到硕士学位就能在外面大展拳脚了?外面就业环境这么差,找不到工作的人满街都是。你要回来,有纪家托底,随便你怎么折腾。”钟妍语气强势笃信,却带着旁观的冷漠。
“没想展露什么拳脚,对我来说能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养活自己?”钟妍冷冷一眼看过去。
舒镜辞微怔,透过那双美丽淡漠的杏眼,意识刺破时空,看到另一双洋溢着温柔幸福的眼眸。
那时候的钟妍没有穿不完的精致套装,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常常穿着一件白大褂,脚不沾地穿梭在病人之间。
她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清冷性子,脸上惯常没什么表情,哪怕和丈夫儿子看起来也不怎么亲近。但她会在中午抽空煲上父子俩都爱喝的汤,傍晚舒镜辞放了学就抱着个绿色的搪瓷碗在桌子前乖乖喝汤,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钟妍偶尔从他面前路过,会悄无声息地看他一眼,嘱咐一句“小口喝,小心烫”,语气平淡生硬,眼神却柔和亲切。
那是妈妈的眼神。
舒镜辞真切且清晰地记得那会儿的幸福感。他胸口间隐隐苦涩,再次回望那双仍旧动人的双眼,软声说道:“妈……如果你愿意,我也养得起你。”
钟妍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脸上似是带了抹轻视:“养得起什么?你我的吃穿用度,你以为是笔小数目?”
她放下手中的兰花,缓步在旁边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闭上眼轻轻嗅了嗅——是一杯现磨的,产自巴拿马翡翠庄园的瑰夏咖啡,此刻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舒镜辞身子直了直,紧握手机的手青筋都绷了出来,眼神里起了波澜:“能离开纪家的话,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妈,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有能力照顾你了,就算咱们母子相依为命,照样能把日子过好的。”他看着钟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相信我。”
“你是想让我离婚?”钟妍抿了抿嘴边的咖啡,眼神从咖啡杯上方掠过,犀利地扫了他一眼。
“我们俩像以前那样生活,不也过得很好吗?”
“很好?”钟妍重重地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隐隐有些激动:“对我来说,那两年是最痛苦最折磨的两年,你爸死后……我无数次想跟他一走了之,你现在跟我说那样很好?”
钟妍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的冷漠也染上了层痛苦,她意识到失态,偏过头去,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走你就走。纪家对我很好,我别无所求了。”
舒镜辞眼神支离破碎,喉间苦涩地哽了哽,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对钟妍的选择指手画脚。
八岁那年,舒镜辞的父亲在一场车祸中猝然离世,钟妍甚至没有时间为丈夫的离世伤怀,在葬礼的第三天就继续接诊,独自背起了养家的担子。上千个日夜的忙碌操劳,几乎全年无休,让钟妍迅速消瘦下来。
舒镜辞原本就和钟妍不怎么亲,从那以后,更是眼看着自己的妈妈一天比一天更为冷淡。
直到纪崇山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十岁那年,舒镜辞跟随钟妍进了纪家的门。纪家的富丽堂皇和气派奢靡迷了人眼,舒镜辞看着妈妈日渐红润好看的脸色,一度替她开心,认为她找到了后半生的幸福。
即使现在看来,钟妍也是幸福的。纪崇山对她很好,她过上了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人上人的生活,再不用为生计烦恼,不用辗转在病人之间,只需要享受。
但舒镜辞清楚,纪家更像一潭温和的沼泽,让人在感受温暖的同时愈陷愈深无法自拔,更不要想脱身。
若不是钟妍还在,他是不可能再回纪家的。但现在看来,钟妍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是个多余的。
这次回来是一次意外。
纪淮从京市回海城的那天,舒镜辞和他一起吃了顿饭。期间纪淮接了个电话,随后眼神闪烁着对舒镜辞说:“钟姨病倒了,刚进了医院。”
舒镜辞来不及计较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跟他搭乘同一趟飞机回了海城。
幸好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是在多个国家游玩辗转,多日积劳引发了炎症才会骤然病倒。在做了全面的检查,休养了十来天后,早就已经痊愈。
舒镜辞看着坐在沙发上安然喝着名贵咖啡的钟妍,突然觉得很陌生,她以前嫌咖啡味道苦像中药,只喜欢喝汤喝花茶的。
他沉浸在记忆中的温馨中,不想面对眼前富贵优雅得极具剥离感的钟妍。手机有消息进来,连续震动几声,他才勉强回神。
舒镜辞手指紧了紧,眼神中的茫然和暖意瞬间敛起,身体僵硬地站起来:“好,那你好好养身体吧,我下午就回学校了。”
他这次回来是打算陪床看护的,回来后才发现压根用不到他。在医院有专门的护士和护工,有营养师搭配了营养餐送来,他连站在角落都显得多余。
钟妍身体也僵硬地转了过来,沉声道:“中午你纪叔接我出院,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舒镜辞手落在门把手上停了停,没有回头,说:“好。”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楼道空旷又昏暗,倏而出来,眼前一片昏花。坐在长椅上的司机小孙见他出来,连忙收起手机,腾地从椅子上起身问道:“是要回家吗?我送您。”
舒镜辞连忙摆手:“我不回去,就在外面逛逛,你坐着吧。”
小孙显然有些为难,犹疑着想要跟上去,又觉得不太好:“可是……”
舒镜辞莫名有些不耐烦,有些生硬地说:“就在医院里,哪也不去。”
等看到小孙略显错愕的表情,又默默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回家的话会告诉你的。”
小孙这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目送舒镜辞出门。
舒镜辞走到医院的庭院中,在氧吧一样的林木间深深舒了口气,窒息感才稍稍减轻。只要他回到海城,被监视的感觉就无时无刻,如影随形。
他是活在纪家这棵大树的荫庇之下,也是活在这棵大树的阴影中。
回家?从十岁那年搬离那个小院起,他就没有家了。
比起回到纪家,他宁愿在医院消磨时间。
日光耀目炽热,他在树荫浓厚的地方找了张长椅坐下,才想起刚才手机似乎有未读信息。
目光在看到熟悉的头像上红色未读的小小的“3”后,混乱厌世的眼神有了些许滞空,随即渐渐找回焦点。
那棵茂盛的荔枝树照片下,谢崝在自说自话,喋喋不休。
青山:我问过本地人,他们说这是棵荔枝树,原来荔枝树长这样,第一次见!
青山:不过听说昆城的温度不够高,这边的荔枝树都不结果,可惜呀可惜。
青山:真想看看结果的荔枝树长什么样子。
舒镜辞被这连续的信息轰炸得带入了情绪,鬼使神差地抬头四处扫看。很快反应过来,又不是乡下果园,附近怎么会有荔枝树?不免失笑。
此时手机又在他手里震了震,他低头一看,唇角抿了又抿,喉间已是一阵酸涩。
谢崝说,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