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68、惊心动魄 保时捷

　　保时捷并没有逃离，就嚣张地停在前方。

　　谭越推门下车，斜着眼扫了被撞微凹的车尾，嘴一歪，大摇大摆一摇三晃地朝菱帅走过来，一脚蹬在还冒着气的轮胎上。

　　随即走到驾驶位车窗旁，俯身敲了敲玻璃，眼神倨傲又刻薄：“怎么着，下了赛道就不会跑了？也不怎么样嘛……”

　　舒镜辞左肩隐隐作痛，伤处火辣辣的疼，抬头斜了他一眼，鄙夷又不屑，还夹杂了几分戾气。

　　想伸手去推车门，却牵扯到伤口，动作微滞，却听身边车门“砰”的一声撞上。

　　舒镜辞呼吸一滞，手紧紧握住门把，抬眼看去。

　　下一秒，就见谢崝气势汹汹地从车头前绕过，上前猛地一把搡开了谭越，眼睛冒火：“你什么东西？作死吗？”

　　谭越被推了个措手不及，往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在地上。等站稳，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谢崝，扬起下巴一声冷笑。

　　“管得着吗？你谁啊？”

　　谢崝见他一副吊儿郎当不知悔改的赖皮样子，登时瞠目欲裂，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混账东西，你他妈撞伤人了！！”

　　他咬着牙，噔噔两步上前，抬脚照着那人就踹过去。那股狠厉劲儿，让人丝毫不会怀疑谢崝会把对方踹个散架。

　　眼看那惊人的力道就要落在谭越的胸腹之间，谢崝的手臂却被一双泛着凉意的手紧紧抓住——

　　“谢崝，别动手。”

　　谢崝的身子僵住，浑身散发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脚上也不自觉地卸了力道。转头就看到舒镜辞蹙眉对他轻轻摇头，目光执着又忧虑。

　　谢崝一个恍神，眼神落在他额上冒着血丝的伤口上，眉头拧成了结：“你下车干什么？”

　　谭越本就瘦得没有几两肉，眼见着躲不开谢崝的飞踹，硬生生冒了一身冷汗。这会儿瞧见他被拦住，直打倒退。

　　舒镜辞冷冷看了他一眼：“滚吧。”

　　谢崝愤愤不平，却又不敢挣开舒镜辞，眼瞧着谭越一拧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车上跑，险些把自己绊个跟头。

　　等手放在车门上，谭越才转过身来，龇着牙狠狠地朝谢崝比了个中指。

　　谢崝简直要气笑了，翻了个飞天大白眼，朝他挥了挥拳头嗤道：“欠揍！”

　　保时捷门摔上，在发动机震天的嗡鸣声中很快化为一个小白点儿。

　　舒镜辞这才暗叹一声，松开了抓着谢崝的手。

　　谢崝颇为不甘，一把反握住将将松开的手：“那人明明是来找茬的，伤了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舒镜辞轻抬手挣开谢崝的手，神色恹恹：“没事儿，都是小擦伤。”

　　谢崝的眼神落在他擦伤的额角和手臂上，语气又忍不住软了下来，满脸焦灼担忧地上下扫看着。

　　“还伤到哪了？”

　　舒镜辞避开他的眼神，轻轻摇摇头：“速度不快，又有安全气囊，没事儿。”

　　无人知晓，他缓了几息才忍痛下了车。

　　谢崝看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轻信，伸手扶住他，转头看了看他的车。

　　方向盘弹出安全气囊的同时，转向机构卡死，车头溃缩变形，没法开了。

　　“你去路边等着，我叫个拖车。”谢崝扶着他往路边走。

　　舒镜辞维持表情平和已经大费心神，实在没有余力去推开谢崝，任他扶着手臂到树下的路沿上坐下。

　　在谢崝转过头打电话的时候，他才轻轻皱了皱眉。

　　谢崝打完电话，回身从车上拿了水下来，递给舒镜辞后，在他身边坐下。

　　“那人好好别你车干嘛？神经病啊。”

　　“想买通我让赛，我没答应。”舒镜辞轻描淡写道。

　　谢崝愣了愣，嗤笑一声鄙夷道：“这么不上台面呢，瞧着就是个二流子。这种人以后离他远点儿，保不齐还得来找茬。”

　　“再有下次直接报警……”

　　谢崝语气忿忿，话说到一半时脑子里有个微弱的念头一闪而过，几乎无法抓住。

　　他若有所思侧过头，目光落在舒镜辞的侧脸上，复杂地翻涌着，声音几乎可称柔和。

　　“舒镜辞，”谢崝轻声道：“刚刚为什么不让我揍他？”

　　舒镜辞自肩上耷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意地揪下手边的一株狗尾巴花，捻在手心把玩着。

　　“为那样的人，不值当的。”

　　谢崝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清冷又温润的侧颜，目光如有实质，闪着的光芒既锐利，又沉重。

　　“你是怕我动手会惹来麻烦？你怕我受伤，对不对？”

　　舒镜辞垂眸将狗尾巴花拧成结，手上都沾染了青涩的汁液和味道，却恍若无觉：“我不想惹事，也没想那么多。”

　　谢崝的下颌紧紧绷起，脸上急切，也多了几分期待。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舒镜辞抬头看他，眼神冷冷清清波澜不惊，看起来没有半点情绪。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无话，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谢崝眼神闪烁着，脑海中有个清晰的声音叫嚣着——不对，不对……事实分明不是他说的这样！

　　撞车时惊险的一幕尚在眼前，舒镜辞如何在分秒之间利落做出判断，如何毫不犹豫地向左打出方向盘，他看得清清楚楚。

　　谢崝喉结上下滚了滚，在舒镜辞疏离的目光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明明说……”

　　他深吸了口气，才道：“你明明说，在车上你会把你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可撞车的时候为什么拼了命地护着我？”

　　舒镜辞瞳仁颤了颤，转瞬平息，沉默且坦荡地回视着谢崝。垂下的手中，狗尾巴花几乎被揉搓成一团绿泥，染得手心手掌到处都是。

　　“你还要说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嗯？”谢崝声音沉沉，语调却在上扬。

　　眼神锐利直白，恨不得要剖开舒镜辞的心脏看个透。

　　舒镜辞偏过头去，拍了拍手将手心揉烂的绿色碎屑扫落在地。

　　“别自作多情了，谢崝。”

　　他轻笑一声，像是听了个笑话般轻松道：“你马上要去参加洲际赛事，要是伤了……我承担不起。”

　　“还有，我也没法跟知澜交待。”又转头淡淡看向谢崝，抬眼轻挑眉：“仅此而已。”

　　谢崝闪光的眼神上蒙了层雾，半明半昧看不分明。

　　“仅此而已？”

　　“我要对你有感觉，怎么可能拒绝你？”

　　谢崝哑口无言。

　　没错，除了舒镜辞不喜欢他这一点儿，他找不出其他任何缘由。

　　心里刚冒出来的希望小火苗还没成型，又被灭了。

　　谢崝满怀的不甘心，垂着头不知不觉地把手边的野草薅了个干净，又乱七八糟地丢在一旁。

　　他和舒镜辞挨得很近，收回手的时候小臂蹭上舒镜辞的手臂，温热，得宜。像是蜻蜓于水面点过，层层漾开涟漪，自那片皮肤，酥酥麻麻一直延续到心底。

　　痒得难耐，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汗毛层层耸起，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不是没碰过舒镜辞，甚至刚刚还握着他手臂，这次却不同。

　　愈发轻巧，愈发撩拨。

　　以前看书上说过电般的感觉，一概认为是文人的言过其实，如今却切身体会。想触碰却不能之时，偶然间的接触能给予多大的抚慰。

　　谢崝“蹭”地站起身，在舒镜辞诧异的目光中深吸了口气，眼神堪堪落在那冒出血丝的额头上，转头就走。

　　再折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包湿巾，抽出一张在舒镜辞面前半蹲下来。

　　舒镜辞不解又戒备，往后倾着身子，手掌也按在杂草上。

　　谢崝皱眉：“别动，流血了。”

　　两人一个单腿支地半蹲，一个后倾着身，以一种奇怪又和谐的姿势僵住了。舒镜辞浑身紧绷，却逃无可逃。

　　谢崝认真又紧张，用湿巾一角拭去周边灰尘，才小心翼翼地擦掉了血丝。几乎屏住呼吸，好像面对的是什么不容亵玩的珍贵瓷器。

　　舒镜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崝的热度，仿佛难以忍耐，下巴都随之收回，绷起，生怕有半点触碰。

　　眼神避开直视，低低垂下，从谢崝微张的唇上一扫而过，落在那株被揉搓烂的狗尾巴花上。

　　“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的。”

　　谢崝收手起身，瞧他这幅浑身抗拒的样子心沉了沉，又倏尔补了句：“我还能吃了你啊？”

　　舒镜辞抬头看向谢崝，眼睛里空了一秒，看起来有几分茫然。

　　不知为什么，看着舒镜辞那样的眼神，谢崝心头莫名酸软起来。正盘算着说点什么把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糊弄过去，就听见机动车的声音渐近。

　　拖车总算来了。

　　来人动作熟练，菱帅很快就被拖上了车。驾驶室空间有限，回程时谢崝和舒镜辞依然坐在菱帅上。

　　车窗大开，黄昏温热的风灌进来，在耳边呼呼作响。

　　夏日的黄昏浓烈，草木都被镀了层金边，蓊郁着油画一般。

　　舒镜辞手臂弯曲，轻靠在窗口，看着窗外飞掠的翠色放空思绪。

　　谢崝间或抬眼瞄过去，就再也移不开眼——

　　夕阳不吝啬，把他脸庞勾勒出暖融的轮廓，五官立体又深邃，脸庞蜜色一般，带着诱人的色泽。

　　好看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