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徐白谷 ...
-
徐白谷的红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但那个号段他昨天存过——微光心理工作室的联系方式。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徐先生,我是逯明玉。今天交流时间不够,能否约个时间再聊一次?我晚上有空。”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晁悦正跟常捷玫说那个明代女诗人的事情,说什么“妹手白”那个落款其实可能是“媚手白”的误抄,语气里带着做学问的人特有的较真劲儿。常捷玫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晁悦说话的嘴唇上,眼神比听案子的时候软了不止一个度。
徐白谷没打断她们,等晁悦把那一段说完了,才把手机又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晁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挑了一下。“逯明玉?你那个不说话的心理咨询师?”
“他说要再聊一次,说今天时间不够。”
晁悦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徐白谷。那个表情介于“我早就知道”和“你真是没救了”之间,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睛却带着笑意。
“徐白谷,”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植物人。”晁悦一字一字地说,“不是骂你,我是说真的。你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摁在底下一层,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被网暴了你不生气,被约谈了你不紧张,现在这个咨询师追着你约时间,你也不好奇他到底想干嘛。你就坐在那儿喝茶,像一盆被浇过水的绿萝。”
徐白谷想了想:“绿萝挺好养的。”
“我没夸你!”晁悦拍了桌子一下,力道不大,但旁边的常捷玫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是笑了。晁悦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对着徐白谷,“我不是今天才这么觉得的。你之前跟陈夜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
徐白谷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瞬。
晁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其实没有刻意放沉,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真要说正经事的时候也不会绕弯子。“你还记得吗?你跟陈夜在一起三年多,她回香港之后你们异地了一年,她说分手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声音平得跟报天气预报一样,‘晁悦,陈夜说分手了’。我当时在改论文,差点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你在说别人的事。”
徐白谷没接话。窗外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巷子口拐过去,车筐里放着一束花,粉色的,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问你到底难不难过。”晁悦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说什么来着?你说‘难过是难过的,但难过也没什么用’。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什么叫‘难过也没什么用’?难过本来就不是拿来用的,它就是拿来难过的。”
常捷玫在旁边安静地开口:“有些人处理情绪的方式是延迟反应,不是没有,是还没到。”
晁悦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但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那徐白谷的延迟也延得太久了。他跟陈夜分手都快一年了,你看看他,到现在还是这一副‘我没事’的样子。我有时候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台什么自动情绪屏蔽仪。”
徐白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我跟陈夜分手的事,跟现在这个咨询师没有关系。”
“我知道没有关系,”晁悦双手抱在胸前,“但我在说一个道理。你每次遇到什么事,都是先把自己缩回去,变成一个特别体面特别平静的人,好像你只要不表现出受伤的样子,那些事就真的没有伤到你。可问题是——你那个小说写了两年,那两年里你瘦了快十斤,你半夜发消息说写不好,你在里面投入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被人骂成那样了,你跟我说你没事。徐白谷,你骗鬼呢。”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的钢琴不知道被谁轻轻按了一个键,叮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空铁皮上。
徐白谷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锁了屏幕。
“我会去的。”他说,“他说晚上有空,那就晚上。”
晁悦叹了口气:“你真是……算了,我不说了。你去吧,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有一句话你记着——你要是哪天真的受不了了,你别半夜发消息,你直接打电话给我,几点都行。”
常捷玫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替晁悦的话盖个章。
徐白谷把剩下的红茶喝完,杯底残留的茶叶贴在白瓷上,弯弯曲曲的。他想,其实晁悦说的不对。他跟陈夜分手的时候不是不难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难受变成一个可以被别人理解的样子。所以索性就不变。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逯明玉的号码,这次加了一句:“七点,工作室见。如果你不来,我可能会去找你。”
徐白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人说话的方式,跟昨天坐在椅子上安静看他的样子,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种面孔。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跟晁悦和常捷玫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晁悦在后面跟常捷玫嘀咕:“你看,像不像一盆被端走的绿萝。”
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太确定那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