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雨贯青桐》风笺戏笔

3、第 3 章 晁悦选

　　晁悦选的咖啡馆在南京大学后面一条巷子里，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里面空间意外地宽敞，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拓片，角落里摆了一架落了灰的立式钢琴。她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拿铁已经喝了半杯，手机横在桌上放着什么视频，她时不时瞥一眼，嘴角挂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晁悦抬头，看见徐白谷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朝他招手，等他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说：“你活着出来了？”
　　徐白谷拉开椅子坐下：“我又不是去刑场。”
　　“比刑场可怕。”晁悦把手机扣过来，“刑场最多毙你一回，心理咨询师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的童年阴影都翻出来再毙一遍。怎么样？昨天那个周什么来着，她跟你说什么了？”
　　徐白谷想了想：“她说我太正常了，不正常。”
　　晁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旁边桌一个看书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你？太正常？她要是知道你半夜三点给我发那种消息，她还觉得你正常吗？”
　　“她觉得我正常的表现本身就不正常。”徐白谷说，语气平得像在复述一道数学题，“所以今天换了一个人，叫逯明玉。”
　　“逯明玉？”晁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鼻子，“听上去像个小说角色。”
　　徐白谷没接话，他转头看向吧台方向，一个系着围裙的短发女生正在摇雪克壶，冰块撞得哗啦响。他刚要站起来去点单，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穿一件黑色的短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个子高挑，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个空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晁悦朝那人扬了扬手：“这边。”
　　常捷玫走过来，拉开晁悦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风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衬衣。她看了一眼徐白谷，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晁悦说：“你点了吗？”
　　“给你要了一杯美式，还没做。”晁悦把手机又翻过来，“你先坐，我跟徐白谷聊完他的心理咨询奇遇记，再让你说你的案子。”
　　常捷玫没反对，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我听着”的姿态。
　　徐白谷最后还是去点了一杯热红茶，端回来坐下的时候，晁悦已经换了个坐姿，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那个心理咨询师，叫什么玉的那个，他跟你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徐白谷把茶杯放下，“他比周鹂话少，问的问题也少，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那儿看着我。我差点以为他在等我主动开口。”
　　“那你开口了吗？”
　　“没有。”
　　“那你们干坐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晁悦又笑，笑得肩膀都抖了。“四十分钟，两个人坐一个房间里，一个不说话，一个也不说话，然后你出来告诉我你没事？徐白谷，你真的有病。”
　　常捷玫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单纯地清了清嗓子。徐白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的香气热腾腾地扑上来，他忽然觉得喉咙松了一点。
　　“我昨天从心理咨询室出来之后其实想了想，”他说，“周鹂问我急什么，我没答上来。但后来我明白了，我根本不急她们骂我，我急的是——我写完那本小说之后，自己都不太确定我到底写得好不好。我以前写每一篇东西都知道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但那本我不确定。所以她们骂我，我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她们骂得也不算冤枉。”
　　晁悦安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状态是对的。比你说‘我觉得写得特别好是她们不懂’要好得多。”
　　常捷玫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案子磨出来的平实感：“我今天接了个案子，一个小姑娘，因为写了一篇关于性别的小作文，被同学截图发群里，现在休学了。她妈来报案，说有人网暴她女儿。”
　　徐白谷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晁悦看了常捷玫一眼：“你故意的吧？”
　　“没有故意，”常捷玫面不改色，“就是刚好撞上了。你不觉得这世界挺巧的吗？这边有人写女同小说被骂，那边有人写性别作文被骂，骂人的那些人可能压根没看过内容，只看了一眼作者性别或者标题就开始敲键盘。”
　　徐白谷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手指摩挲着杯壁的弧度。
　　晁悦把话题岔开了，她靠回椅背，翘起腿，忽然换了一种悠闲的语气：“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整理一批明代闺秀诗集的稿子，有个女诗人写了一首《与妻书》，落款写的是‘妹手白’。我翻了好几天资料才确定，那根本不是什么妹妹写给姐姐的，就是一对同性恋人写的书信。”
　　徐白谷抬起头：“公开发表的？”
　　“藏在私人抄本里，被后人编进合集的时候改了题。”晁悦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眼睛弯弯的，“你看，几百年了，有些人以为把名字改掉就能抹掉什么，但纸留着，字留着，后人翻到了，还是看得见。”
　　常捷玫在旁边轻轻握了一下晁悦搭在桌边的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而为。
　　徐白谷看着窗外，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黄澄澄的。
　　他想，那个叫逯明玉的心理咨询师四十分钟里只说了三句话，其中一句是：“你觉得自己被误解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不解释？”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了想，答案可能是：因为我怕解释完了，发现对方其实听懂了，只是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与妻书》是我编的（对不起林觉民烈士借名字用一下），也别去找了。